忠國公府。
石尚和魏九齡剛回來就被石亨叫去了,此時天已經矇矇亮,什麼東西看在眼裏都泛着青色。
石亨今年剛好四十一歲,在他這個年紀被封爲公爵手握實權,確實是不多見的。五更天沒到的時候他就起來了,身披棉袍坐在軟榻上,臉沒洗頭髮也沒有梳理,一大綹耷拉在臉龐上,石亨的眉毛很濃但卻短促,眼睛裏的白眼仁比眼珠子多出很多,看着讓人害怕,鼻頭如大蒜,嘴巴很大,下胲稍長,在石亨的左臉上有一條傷疤由上而下直到腮幫子,會讓人覺得他性情暴戾,不近人情。
石尚和魏九齡一進來看見他坐在榻上,兩人躬身一拜,石尚道:“爹,你怎麼起來的這麼早啊?”
石亨看了他一眼,道:“坐吧!魏老,您也坐!”
魏九齡一點首,道:“此地哪有老奴的座位…”
石亨一擺手道:“我爹又不在這裏,魏老無須如此的,再說了,我們父子從未把你當下人的!”
聽了石亨的話,石尚頗不以爲然,下人就是下人嘛,幹什麼對他這麼客氣呢!不由橫了魏九齡一眼。魏九齡聽了,只好坐到了石尚的後面。
石亨往前挪了挪,道:“聽說無戒生昨天晚上露面了?還伸了手?”
石尚一點頭道:“是的。”
石亨抿了抿嘴,道:“魏老,您覺得無戒生比我爹又如何呢?”
魏九齡一欠身,道:“我站的比較遠,看的不是很清楚,也不敢下什麼論斷,不過無戒生比之老奴,那是要強上許多的。”
石尚一撓腦袋,道:“那個小子真***邪門,他怎麼會那麼厲害呢!阿昌,你記不記得在太原,我都把他打的半死,後來不知道怎麼讓他跑了,這纔多長時間啊!難道是天神附體不成!”
石亨緊了緊身上的棉袍,道:“山子回來跟我說了,那個人能夠傷了曹鍇,劉方平,又和無戒生對上一仗,確實不錯,如此人才如能爲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啊!”
石尚一撇嘴,道:“爹,爺爺什麼時候過來啊!我都想他了。”
石亨哼了一聲道:“你們兄弟三個,頂屬你沒有出息,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廢物呢,你出去把盧先生請來,你就不用來了,看見你我就不舒服。”石亨很是看不上石尚,狠狠數落了他一頓。
石尚一聲都不敢吱,他知道爹的脾氣,趕緊去請盧先生了。
看見石尚走了,石亨道:“魏老,小哀伢子不懂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有些事我不能跟他說,他可能在言語上怠慢您了,我代他向你告聲罪,望您原諒則個。”
魏九齡對石亨這兩句話頗爲受用,道:“我能有今天都是你爹給的,當年要不是他救我一命,此時老夫怕早就不在人世了,這些話無須跟我說的,我心裏都明白。”
二人在談話時,外面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人,頭帶文士巾,身穿書生袍,面容清瘦,五綹鬚髯飄灑前胸,頗有些仙氣。
石亨一看他來了,有些歉然道:“盧先生,這麼早把你叫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盧先生微笑道:“東翁太客氣了,盧某既然喫下了這碗飯,當然是隨叫隨到了。”他也不客氣,徑直坐到了魏九齡的上首。
石亨鼻翼微扇,道:“曹欽弄的那個什麼武統幫,先生是知道的,近些日子在江湖上聲勢大的不得了,儼然有和通天教一較短長之勢,先生認爲曹欽如此急燥的把武統幫推出來,究竟意欲何爲呢?”
盧先生微微一笑,道:“東翁這是在考盧某嗎!不過盧某現在卻什麼都不能說,先談談眼前要緊的事吧,不論武統幫也好,通天教也好,那都是存在於江湖武林的勢力,想要真正擺上檯面,怕永遠都沒有那個時候,東翁想要面南背北,靠的終究是軍隊和糧草,滿江湖的豪士加在一起也不會超過十萬人吧!就算其中不乏以一擋百的高手,可哪裏是千軍萬馬一個衝鋒的對手啊!東翁能夠脫離江湖,在這一點上,已經比曹欽勝出一籌了,不過我要說的是,現在東翁面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和曹欽合作,起碼不要和他起衝突,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奪門之變以來,東翁和曹氏可以說加官晉爵一步登天,可是這天下還是姓朱的,效忠於朱家王朝的人還是佔了大多數,而且這段時間以來,我看皇上對您和曹氏也不那麼親近了,功高震主,這是必然的。還有就是這朝廷上下,文有王翱,李賢,徐有貞,武有馬昂,張瑾,楊宗,都是東翁和曹氏拉攏不來的人,恰恰是這些人掌握了大明山河半數的實權,不把這些人扳倒,東翁寸步難行啊!前幾天您和曹欽合力參了李賢和徐有貞就非常好,如果再能把馬昂等人收拾了,東翁,下面我就不用說了吧!”
石亨面上雖笑,心下卻不十分贊同,不錯,這盧先生分析的條條是道,可有一點他說的大錯特錯了,看來讀書人就是不明白什麼是江湖啊!自己現在之所以這麼緊張就是因爲曹欽那武統幫擴展迅速,已經隱隱有壓過通天教的勢頭了,自己現在還沒有能力沒有把握起事,要是在江湖上再失了先手,怎麼對得起老爹的栽培啊!看來在這一點上不能聽盧先生的啊!
石亨手拍牀榻,道:“先生說的對極,那個李賢和徐有貞最是令人厭惡了,讓他們去海邊看魚船算是便宜他們了,可惜他們背後有王翱那個老傢伙撐着,一直沒有動身,不知道事情會不會有什麼變化。再一個,和曹欽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一個不好就有被喫掉的危險啊!”
盧先生手指彈着椅子道:“東翁的擔心不無道理,但眼前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曹欽也面臨着這樣的難題,不和東翁合作,那麼他也只能獨自面對王翱等人,如此想來,東翁如果提出合作,曹欽一定會答應的,當然了,一切當以小心爲上。”
石亨點了點頭,道:“先生說的有理,我會仔細斟酌的,時候不早了,先生該喫早飯了!”
盧先生起身一施禮,道:“東翁,那我就下去了!”
待盧先生離開,魏九齡悶哼一聲道:“此人爲誰,我怎麼沒見過呢?”
石亨得意一笑道:“魏老認爲此人才學如何啊?哈哈,我得到他好比是劉備得孔明,太祖得劉基啊!”
魏九齡沉吟一聲,道:“此人可靠嗎?來此多久了?恁多機密事宜都告訴他,會不會出紕漏啊!”
石亨很欣賞魏九齡的細心,道:“魏老放心,雖然盧先生來此時間很短,但我都查的清清楚楚,沒有問題。你看天都大亮了,魏老和我一塊喫早飯吧!”
不說石亨和魏九齡,但說這個盧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間,面上帶着一抹詭笑,取出文房死寶在桌子上刷刷點點,接着在房間中央的鳥籠子裏捉出一隻小鳥,將寫好的東西縛在鳥腿上,來到靠窗處,一鬆手,鳥兒撲嚕嚕飛向天際。
必頭再說藍夢司,和曹天嬌出了地牢回到自己的住處,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五更天快了了的時候,她估計曹天嬌這個時候不會到地牢去了,翻身起來,直奔地牢。
地牢裏的衆女一看是她,一個當頭的人道:“藍小姐,您怎麼來了?小姐呢?”
藍夢司把臉一沉,道:“我自己來的難道不行嗎?我來看看那個人死了沒有!”
這個女人也就是這麼一說,她哪敢和藍夢司頂撞啊!痹乖地退到一旁,讓人把承煥的那間牢房門打開。大家都知道這位藍夢司和曹天嬌一樣,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看來那個牢房中的人終歸要難逃一死啊!
藍夢司哼了一聲,來到承煥近前,一哈腰,摸了摸承煥的大脖筋,人還沒事。待她把承煥的臉翻轉過來,一撩承煥臉上的頭髮,不由微微一愣,之前雖然也看見承煥了,可卻是匆匆而視,也沒往心裏去,只知道是個漂亮的小憋子,此時近距離一打量,不由暗贊連連,世界上怎麼還有如此俊俏的男人啊!
此刻的承煥,面白如紙,剛纔潑到頭上的冷水將頭髮和衣服打溼,越發顯得悽慘,冷眼一看,跟個死人沒什麼兩樣。
藍夢司掌心對準承煥的心口窩,一道舒緩的功力送到承煥體內,她希望承煥能醒一醒,起碼也要能回答自己的問題啊!
承煥連番苦戰,又被無戒生打了個九成死,雖然藍夢司輸送過來的功力有療傷的功效,可無異於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大問題。
藍夢司一個勁地催功卻不見承煥醒,不由有些着急了,她又不能給承煥喂上一些療傷的靈葯,不然曹天嬌知道了還不得誤會啊!再說了,無戒生已經給這個人判了死刑,自己這麼做也說不過去啊!
一着急,藍夢司想到一個辦法,反正這個人也活不了了,多遭些罪就多遭些罪吧!想到這,藍夢司在頭頂解下一個金簪子,一下扎到承煥的百會穴,深有半寸,掌心功力直往承煥的腦袋灌去,勢若湍流。
有那往這邊看的下人一看藍夢司的動作,都知道這位魔頭的癮恐怕也上來了。
承煥頓時哼了一聲,面上呈現痛苦的神色,渾身顫抖,口鼻間緩緩流出了血跡。就在藍夢司要放棄的時候,承煥緩緩睜開了雙眼。
承煥覺得自己彷彿身處油鍋,身上的皮肉都快綻開了,腦袋像是被切開了一樣難受,雙眼因爲充血,加上頭痛欲裂,雖然睜開了卻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只能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面前晃動。
承煥將眼睛閉上再睜開,那模糊的影子逐漸清晰了一些,是藍夢司,承煥混沌的大腦居然認出來了,口中不由輕呼道:“藍姐姐,是你嗎?你來看我了嗎!”
藍夢司腳下一軟,險些摔到承煥身上,他…他居然認得自己,藍夢司有些發傻,等她想問話的時候,承煥已然又昏死過去了,而承煥那雙手卻在失去知覺前牢牢握住了藍夢司的纖手,握的很緊!
藍夢司使勁將手掙脫出來,又仔細地看了看承煥,確定自己真的沒見過這個人,真是邪門了啊!不會是他見曹天嬌叫自己藍姐姐,他胡蒙的吧!亦或人已經糊塗了,順嘴胡說的!藍夢司開始歪解承煥口中那叫的極其自然的藍姐姐三個字,讓她聽着似曾相識的三個字。
把承煥頭頂的金簪子拔出來,藍夢司感覺自己的後背有些潮溼,剛纔的一瞬間,她的身子一緊一鬆,極其難受。
帶着疑問,藍夢司退出牢房,忽然她又想到了什麼,迴轉身形過來扯開承煥的衣襟,正如她所想的,這個人胸前有紅繩的鏈子纏在脖子上,和自己寶珠上那網套同屬一源。
吩咐下人好好照看承煥,藍夢司有些落寞地離開這裏,心中卻已經亂成一團麻了。回到房中躺在牀上,手裏捏着寶珠,看着它那瑰麗的光澤,心已經不知道飛到何處去了。
清晨,曹天嬌過來找藍夢司的時候,藍夢司正睡着,那寶珠就擺在她的脖子旁,曹天嬌不由心中有些不快,早些時候自己問藍姐姐要這寶珠,藍姐姐推說送人了,這不還在這嗎!真是有夠小氣的。她心中雖然不高興可一轉眼就過去了,一拍藍夢司的枕頭道:“藍姐姐,起來啊!我們還有節目呢!”
藍夢司一驚而醒,見是曹天嬌,道:“你想嚇死我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把頭靠在枕頭上道:“這麼早,你怎麼就不多睡一會啊!”
曹天嬌把藍夢司從牀上拉起來,道:“你難道不會打坐嗎?非得幹睡啊!那要睡多久啊!走,我們去玩玩去。”
藍夢司知道曹天嬌口中的玩玩無非是去折磨地牢中的那個人,自己不還指望他醒嗎!看看天嬌能不能將他弄醒也好。
曹天嬌連早飯都沒讓藍夢司喫,二人來到地牢,早有人將承煥綁到了一個十字架子上,雙手橫展,雙腿併攏。腦門上也被橫上一道鎖鏈,將頭固定在樁子上。
曹天嬌看了看,頗爲滿意道:“行,總算沒白伺候我,知道我要怎麼玩,一會別忘了去帳房領賞錢。”一幹下人聽了無不欣喜,都道她們的頭揣摩小姐的心思揣摩的透徹。
曹天嬌在懷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錦盒,有巴掌大,銀白色的。輕輕打開,裏面擺放着兩排十枚針,五枚是銀色的五枚是紅色的。藍夢司一看就知道這就是曹天嬌所謂的冰火神針。
曹天嬌咯咯一笑,道:“藍姐姐,我今天早上親自在小狽的身上試了試,一會你看看,包管好玩極了。”曹天嬌說着,來到承煥面前,道:“他不是昏了嗎!你看着!”曹天嬌在錦盒中拿起一支銀色的針,對準承煥的印堂直紮下去,只留了一個針尾在外面。
承煥的身體馬上打了個激靈,一道白色的紋流從印堂向四外蔓延開來,幾乎佈滿了整個臉龐。承煥原本蒼白的臉色更是白上了三分。
曹天嬌又拿出一支紅色的針,撕破承煥的上衫,把針扎到了承煥的羶中大穴上,依然留了針尾在外面。一道紅色的紋流從羶中穴向四面蔓延,承煥的身上像是生出了紅色的血管,異常恐怖。
藍夢司見她紮了兩支針便不動了,道:“就這樣嗎?”
曹天嬌得意一笑道:“當然不是了,你再等等,當那紅白雙方碰到一起便有意思了!”
時間過的不是很長,承煥臉上的白色紋流終於和羶中穴蔓延出的紅色紋流交接在一起。就像是兩個活物在打架,紅白雙色忽而糾纏忽而對峙,紋流變化無常,但總是非常漂亮的。承煥卻倒了黴了,雖然在昏迷中,可難以言喻的痛楚不經過他的大腦直接在身體上顯現出來,終於,承煥身上的皮膚碎裂開來,但卻沒有血液流下,血已經被那紅白雙色紋流固化在了身上,彷彿蟾蜍的皮膚一樣,只是顏色漂亮一些,但其中的痛苦卻不是人所能承受的。
曹天嬌對這結果還算滿意,回頭對藍夢司道:“藍姐姐,怎麼樣?我沒有騙你吧!”
藍夢司此時才知道什麼是一山還有一山高,她覺得自己的心腸就夠歹毒了,可比起曹天嬌來,真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差的遠去了。
曹天嬌再拿出一支銀針針來,道:“這一針扎哪裏好呢?藍姐姐你說。”看來曹天嬌覺得光是自己玩不過癮,她將針遞到了藍夢司的手裏。
藍夢司覺得銀針上傳來一股寒涼之氣,顯然此針不是凡品,而曹天嬌讓她扎,她卻不知道自己扎哪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