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寅時（十四）
宋正義沒有把慕火炎交給警局，而是安置在了酒店裏，讓人叫了龍耀林他們來。
孫明玉還覺好奇，怎麼好端端要去酒店。
倒是滿琳琅一轉明眸，瞭然於心，“怕是抓到了慕火炎。”
龍耀林皺眉：“抓住了他怎麼不送到警局來？”
“送到警局後呢？審問、關押、外人禁止見，還可能再被他逃走。”滿琳琅說，“我想宋老闆肯定從他嘴裏問出了什麼有用的消息來，所以沒有送到警局。”
“你這麼瞭解他？”
滿琳琅偏頭，“咦，我這麼瞭解他的嗎？”
“是。”
“我也很瞭解你們呢。”
龍耀林頓了頓，“揣度人心是不是很累？”
滿琳琅微頓，笑笑說：“不累。”
對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要拆解成單字，已經習慣了。
亂世當中，心眼多點，保命。
三人很快就到了酒店，以爲慕火炎會被五花大綁，誰想進去就看見他在大喫大喝，一副悠閒的模樣。
龍耀林見狀，不可置信的瞬間怒氣也隨之湧起，衝過去就扣住他的手腕。
慕火炎不緊不慢地看他一眼，還要喫手裏的雞腿，卻被他死死握住，根本喫不着。他只好喊人：“宋老闆。”
“你喊誰都沒用！”龍耀林甚至怒意沖沖地瞪了宋正義一眼，隨後緊盯慕火炎，“你手上沾了那麼多血，有什麼資格這麼輕鬆地在這裏坐着。”
“呵。”慕火炎說，“你問宋老闆。”
宋正義已經過來壓住他的手，說：“他可以帶我們去找永生教的教主，殺死冰窖裏的人的真兇。”
他沒有說饕餮，饕餮的名字太大了，他怕慕火炎知道後會害怕逃走。
“你去見你們教主做什麼？”滿琳琅探究地在他的臉上掃來掃去，“報仇呀？”
慕火炎冷冰冰說：“是，我被他挾持殺人，失去了一切。我不逃，我要殺了他。雖然我不知道宋老闆爲什麼也要去，但是我知道了這是你們可以讓我暫時自由的原因，你們需要我帶你們去找教主，對吧？”
四人沒有反駁，宋正義還在看着龍耀林，滿眼的“小不忍則亂大謀”，最終龍耀林還是鬆開了手。
“你怎麼時候帶我們去找他？”
“之前我說過，初一十五是教衆聚會之日，到那兩天他會短暫出現。”
滿琳琅追問：“多短暫？”
“大概一炷香。”
孫明玉問：“那天人多不多？你能接近他殺了他麼？”
她問的好像有點太專業，四人齊刷刷看向她。孫明玉眨眨眼，“臺上都這麼演的，荊軻刺秦王還得看距離看身份呢。”
一瞬疑慮驟消，滿琳琅笑笑：“是我們疏忽了。”她便轉頭問，“你的回答是？”
慕火炎說：“人當然多，但我能接近他，怎麼說我也爲永生教奉獻了很多錢財，還幫助教主殺了那麼多人，他不會薄待我的。”
宋正義問：“他有沒有說過，他爲什麼要用那種手段殺人？”
“說是他們不潔，掏了他們的心肝能替他們清除罪孽，下輩子就能通往永生了。”
這番言論聽得龍耀林反胃，“你信？”
“我不信，我從頭到尾都是被威脅的。可是……”慕火炎眼裏隱隱有一種絕望，“信徒們相信……他們竟然相信……”
這輩子都沒了，還求下輩子永生？
這是什麼說法。
他覺得可笑，屋裏的人都覺得可笑。
按照他們的邏輯恐怕永遠都不能理解去相信邪教的人。
離十五還有兩天，急不來。
從房裏出來，滿琳琅就問：“你們相信慕火炎的話？他真的要去殺教主？”
龍耀林說：“這一定是他想要逃走的緩兵之計，一個一開始就被教主挾持的人，怎麼可能還有勇氣殺回去。”
“半信半疑，但我想等等。”宋正義默然片刻說，“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能找到饕餮的機會。”
這裏四個人誰也不想，哪怕有一絲希望，也想把握。
滿琳琅沒有再提出質疑，多等兩天對她來說沒有損傷。
“既然如此，那人就交給宋老闆看守吧，我也會在隔壁住下。”滿琳琅直接安排說，“龍警長忙自己的事去，小玉你回家養傷吧，別往這來，免得惹人生疑。”
孫明玉不太放心，“那傢伙會催眠術，我怕他會傷害你們。”
“不會的。”兩人齊聲回答，過於自信讓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飛快避開了。
宋正義說：“他已經對我用過這個手段，但多虧了有龍警長之前說過的話，這招對我沒有用。他的催眠術無非就是要對方專注他的某樣東西，在你全神貫注時，再施加催眠的手段。”
孫明玉恍然，“也就是說我們只要不聽他刻意的命令，就可以避免？”
“應該是，尤其是要注意他的眼睛以及他手裏的物品。”
“明白了。”
商議好細節，宋正義和滿琳琅就留在了酒店，龍耀林和孫明玉離開了。
龍耀林推着她邊走邊問，“我還要去百花歌廳再勘查勘查現場，你去哪？”
“我也去歌廳吧。”孫明玉補充說，“我去看看歌廳的人找到地方住沒。”
“你之前不是挺討厭她們麼？”
孫明玉強調說：“我是討厭她們唱的歌，不是討厭他們這些人。”
歌廳離酒店不算遠，兩人就沒喊車來。
孫明玉看着來來往往手腳健全的人，此刻才覺得有健全的身體多重要。但久坐輪椅的她又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她雖然走不動，可是她意志很堅強啊！
一樣可以做任何事情。
可意志要是毀了就完了，身體再強健也是次要的。
龍耀林從上往下看她，那白淨的側臉突然就??無比堅定了起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陽光明媚的事？
回到殘垣斷壁的歌廳，此時這裏的火已經完全撲滅，餘燼四散，飄得整條街道都緊閉門窗，沒有關門的鋪子滿落灰燼，怨聲載道。
孫明玉一路過來都聽見了對歌廳的各種謾罵，還有幸災樂禍的。
“以後半夜沒狗叫?。”
“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不會重建吧？”
“啊啐！敢！那就再讓人燒一次。”
“給縱火犯褒獎哈哈哈哈……”
她搖搖頭，抬頭說：“歌廳擾民是一回事，縱火犯其心險惡又是另一回事，歌廳那麼多人，他放火的時候就該知道可能會燒死人。可他還是這麼做了，那他就是該死的死刑犯，怎麼能褒獎他呢？”
“你如果做了警察，會發現還有不少這樣的事。”龍耀林雖然正義，可他進入警局兩年，見的不少，倒沒有那麼義憤填膺。
但孫明玉這樣的“好苗子”如果從軍，一定是軍營的一束光。
他好奇問：“你畢業以後考慮做什麼？”
“做官太太。”孫明玉見他喫驚，笑了起來，“我爸給我的安排，當然，這只是他的安排，跟我沒關係。”
龍耀林倒好奇她有什麼辦法拒絕安排，他認識不少名門閨秀，幾乎都是父母婚配，沒有自主選擇的餘地。
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作爲家族戰一員，用婚姻來多爲家族爭取利益也好。
那時剛訂婚的堂兄跟他說“以後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你就知道這有多痛苦，多可怕，多令人窒息”。
他不懂，現在也不懂。
到了歌廳，龍耀林去火場忙了。
孫明玉又看見坐在臺階上相互依偎的歌廳女人們。
她們大概是累困了，這會也不管街上人來人往，閤眼睡覺。
但坐着睡哪睡得舒服，枕着的肩膀又單薄，睡一會腦袋便蜻蜓點水，點個不停，看着痛苦。
孫明玉推着輪椅到了褚英面前，還沒叫她，她就警惕地醒了。看見是孫明玉，又更是防範滿滿，“你做什麼？”
“時代酒店知道嗎？那裏可以住，經理問了，你就說是孫明玉的朋友，他會讓你們住的。”
褚英一頓，咬了咬脣要拒絕，可她一抬眼看着滿臉疲憊的姐妹們，強烈的自尊心終於是被殘酷的現實壓了下去。
她低頭，“謝謝。”
“不客氣。”孫明玉轉過輪椅背身，又停了下來鄭重地說，“我再說一遍吧，我討厭的只是你們瞎編曲的歌，不是你們。激昂向上的歌曲，哪怕是首兒歌，也從來都是不可褻瀆的。如果國民連基本的尊敬都沒有，那國家就沒有希望了。”
褚英質問說：“你知道愛聽這些的人有多少嗎？在這破破爛爛的世界面前你一個人的力量有多薄弱？希望？少了你一個人的希望重要嗎！你只是一個女人，女人在想什麼根本不重要。”
“重要。”孫明玉說，“每個人都是單獨一個人，每個人都覺得有希望的話，那就是一加一加一加無窮無盡，少了我一個可能不重要，但對我來說，很重要。”
“……”
孫明玉想了想看着褚英，目光靜似湖水，一眼清澈，“你也很重要。”
褚英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訝然地看着孫明玉，堅硬的心殼像被這幾個字剖開了，露出了鮮豔的血色。
竟是會隱隱作痛了。
她看着坐在輪椅上走遠的年輕女學生，日光黯淡，灰燼飛散，可她就這麼穿了過去。
像一抹光，陰暗也無法擋住。
她莫名嘆了一口氣。
誰一開始就是社會油炸鬼呢，誰沒有覺得自己重要過呢，她也有過這麼虎的年紀不是麼。
旁邊人問，“英姐，我們去時代酒店不？”
褚英心裏忽然沒了芥蒂，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