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午時（九）
如果能有什麼能讓滿琳琅和龍耀林放棄打起來，那就只有孫明玉的事了。
孫家這會已經是嚴防死守的狀態，根本不讓外人進去。
可三人也不是沒有一起翻過牆。
宋正義先從牆上跳下來，沒有在後院看見人，便示意後面兩人下來。
龍耀林很快就跳進院子，猶豫了會，還是回身去接滿琳琅。
滿琳琅今天穿着旗袍，跨步受限，爬上牆頭動作也被迫小心。這裙子還小開叉，着實不便。
她說：“再也不穿裙子，只穿褲子，像你們男人邁的步子再大也無妨。”
龍耀林催促，“快跳。”
滿琳琅說：“你們背身。”
“……”
等兩人都背轉過身，滿琳琅才果斷跳下平地，風吹得旗袍飛起，直接掠到雪白的大腿上。
回頭一定只穿褲子！
滿琳琅理好裙襬，循着廊道往前走，“那僕人說明玉被綁在這院子的偏房，平時沒什麼人來。”
“她肯定會喊叫，不會坐以待斃的。”龍耀林也走快了幾步，四處尋找。
穿過廊道，前面一側房間起碼有二十多間灰撲撲的房子，一副久無人住的模樣。
兩人還在想着一間一間找時，宋正義只看一眼就說：“在那。”
“在那？”兩人眨巴眨巴眼，“哪間？”
“上了鎖的那間。”
視線朝前刷過，果然大部分房屋都沒有上鎖，唯有一間扣了把大鎖。
哪關了人一目瞭然。
三人還沒跑到房前，就聽見那間屋裏傳出動靜。
滿琳琅拔了髮簪開鎖，還沒等兩人眨眼，鎖就開了。
龍耀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你肯定做過賊！”
滿琳琅白了他一眼，“我還殺過人呢。”
“！！！”
宋正義拍拍龍耀林的肩膀，“先救明玉。”
龍耀林壓下怒火，推門進去，孫明玉早就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她的腳上綁了繩，兩手翻轉背後也綁了繩，嘴裏塞了團破布，正在地上似蛇蠕動翻滾，這會已經滾到了門口。
孫明玉“嗚嗚嗚”地發出求救聲，灰濛濛的臉上也染上了光，激動得快要落淚。
滿琳琅急忙扶起她，手肘一震，一柄短匕就從她的袖子裏滑了出來。
龍耀林：“……”這哪是什麼良善家的女子會隨身攜帶的東西！
沒等他多想，就見宋正義手肘也一震，一把匕首也水靈靈滑落手中。
“……”他都要不認識他的朋友們了！
孫明玉身上的繩子很快就被割斷了，她拔掉嘴裏的布團，喘了好大一口氣才說：“我娘真的瘋了！她竟然想趁我爸昏迷不醒的時候把我給嫁了。”
滿琳琅不忘調侃，“嫁給富有的老頭？戲臺上可都是這麼唱的。”
“好像是個有錢的少爺……不是！嫁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同意！”孫明玉說，“趕緊跑，頭也別回地跑。”
“你要跑去哪裏？”
門外聲音威嚴冷漠，聽得孫明玉身體一抖。
她立刻躲到三人背後，躲好了才反應過來她不能這麼躲着，又站了出來，“我要離開這個家！”
孫夫人冷冷盯着她，“爲什麼要跑？女大當嫁，父母之命，你有什麼資格跑？你這樣總是到處闖禍，遲早會出事的，娘這是在保護你。”
“……你……”孫明玉知道跟她說不到一處去，她不氣，只是心很累。她同情母親這樣的人，卻又無能爲力的累。
“你不要……跟你哥哥一樣，到處跑，跑什麼呢……”孫夫人神情逐漸呆滯，“你也別跑了，你爹還躺在病牀上，外頭小妾都帶着孩子上門要分東西了，世道太亂了，你乖乖聽孃的話……聽孃的話，你爹醒來會很高興的。他會知道，娘又能擔得起這個家了，能護好自己的孩子了，對不對？”
孫明玉怔然看着她，哽聲，“娘，你醒醒吧……別再活在以前了。”
站在門口的孫夫人身形消瘦，根本無法完全遮擋住外面映照的光芒。強烈的光落在削瘦的中年女人身上，照得頭髮斑白，本就褶皺的臉更顯憔悴蒼老。
她彷彿一下老了十歲。
孫明玉對她根本恨不起來。
孫夫人又朝她走近了一步，“聽孃的話……”
??孫明玉不恨她。
但??她也不會陷入她的旋渦裏，跟她一起沉淪。
“我不。”孫明玉搖頭，“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路怎麼走，我也早就想好了。我不會按照你和爸安排的路走，我知道我叫什麼，以後要做什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這些！”
孫夫人怔然盯着她，女兒讓她覺得陌生。
她一點也不像自己。
她不能接受女兒說這些話，也無法接受她要離開自己。
“你不能走！”
孫夫人嘶聲叫着朝她衝了過去，就在她要抓住女兒手腕的一瞬間，宋正義和龍耀林已經攔在孫明玉面前，將她兩手製住。
滿琳琅一步上前，用帕子拍在她的臉上，捂住了她的口鼻。
孫夫人吸了兩口氣，兩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只是單純想阻攔她的龍耀林再一次錯愕地看向宋正義??呵，她還有迷藥，一個女孩子身上不是匕首就是迷魂藥……你還敢跟我說她是正常人？！
宋正義聳聳肩……他也不是很明白滿琳琅怎麼跟五毒似的，什麼都能往外掏。
“娘。”孫明玉抱住她，門外家丁攢動，她抬頭沉聲，“你們都忙自己的事去，別嚼舌根。”
下人面面相覷，思前想後老爺還昏迷中，太太又暈了，妾室做不了主，孫家現在最大的掌權人就是孫明玉。
惹她做什麼，回頭不給工錢了。
下人立刻散開，誰也不想多管閒事。
滿琳琅突然問：“你怕不怕你娘發瘋？”
孫明玉怔然，“她已經瘋了。”
滿琳琅挑眉，“我知道了。”
忽然意識到她怕是在計劃什麼的孫明玉還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要亂來。”
“放心吧，我不會的。”
滿琳琅安撫着她，孫明玉信了。
站在後面的兩個大男人神情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他們不信，完全不信。
&&&&&
鷓鴣聲響，穿透長夜。
孫夫人被這沉悶的鳥鳴聲驚得從夢魘醒來。
她一抖身體，猛然抬頭，卻見外面月已高升，白光皎潔。
可目視身邊，卻是一間茅草小屋，不是深宅大院，身邊更是連一個僕人都沒有。
她喚了幾聲人，回應她的只有屋外呼嘯的風聲。
這是哪裏？
人去哪了？
孫夫人勉力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到門外，屋外晦暗不明，風聲長嘯，吹得林木發出低低吼聲，聽得讓人心悸。
“趙媽？小鳳？”孫夫人呼聲叫人，依舊無人應答。
遠處林中，忽然透出幾團火光，迅速地朝小屋奔來。
她心裏一驚，正要退後關門，便聽那邊疾呼“夫人、夫人”。
孫夫人聽出是護院的聲音，這纔等在門口，見他們一行下人跑來，指責說：“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去哪裏了？”
趙媽急聲，“夫人睡糊塗了？是您讓我們去找人的啊。”
“我讓你們找人？”孫夫人明白了，“明玉真的跑了？她太不懂事了……”
“夫人醒醒！”趙媽大聲說，“是小姐丟了！！您都忘了嗎？”
孫夫人喫了一驚，“什麼？”
“少爺和小姐半道上說去河裏捉魚，一晃眼人就不見了，這都失蹤半天了啊。”
“……”孫夫人愕然，失蹤？少爺和小姐？她的……
她搖搖頭，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火把的光落在門外，兩輛馬車停在那邊，馬兒一匹棕，一匹白，此刻正靜靜停着，馬兒也在朝她這邊看着。
巨大的眼睛像一面鏡子，迅速在她的腦海裏將記憶重新攤開，赤丨裸丨裸地展示在她的面前。
“孫展天你要是不把那個女人打發走，我就帶着明日和明玉回我孃家！”
“你一而再再而三沾花惹草，將偌大家宅丟給我，自己整夜不歸，這像夫妻麼？”
“你敢讓那些女人進門，這婚我也離定了！”
那天，她只用了半柱香的時間，就收拾好了東西，從馬廄裏拉出明日和明玉最喜歡的馬，帶上僕人駕車離開，往孃家趕去。
可是她沒有想到，在途中休息時，她丟了一雙孩子。
他們找了很久很久，三天後，她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卻是一死一傷。
她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兒子。
“都是你的錯。”
抱着兒子的屍體回到家裏，丈夫無情地指責她。
“是你的倔強害死了你的孩子！”
“是你不肯三從四德，把明日害死了！”
“你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她哭得肝腸寸斷，每日在惡毒的指責下變得越發愧疚，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倔強。
是她的錯。
假如她軟弱點，做一個好母親，爲了孩子留在這個家，接受丈夫三妻四妾，她的孩子就不會死了。
對，她一開始就不該如此強勢。
她安靜倚靠在丈夫這棵大樹上，爲他管理好內宅，外面的事通通不理會，不就好了麼？
“夫人、夫人！”趙媽抓住她的手晃了晃她，“一起去找少爺小姐吧。”
“找？”孫夫人怔然環顧，這是當年那個茅草屋？是當年孩子失蹤的樹林？
她的孩子不該是已經……
難道像那志怪話本說的……她回到過去了？
孫夫人雙眸驀然回神，心臟劇烈地跳動着，那轟然撞動的聲音她聽得真切。
她還好好活着，回到過去了。
她有機會可以救自己的孩子！
孫夫人眸光堅毅，趙媽跟了她那麼多年，又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當時初嫁孫家時，那個年輕氣盛的少夫人了。
她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可趙媽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想流淚。
不知是替夫人流，還是替自己流。
“去找孩子！”孫夫人記得當年兩個孩子是在哪裏被發現的，她看看天色，還有機會。
這一次，她要在黎明來臨前，救出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