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午時（十五）
甲板上，宋正義已經快筋疲力盡。
他甚至無暇往下面看一眼，他們離開了沒有。
但他多扛一會，他們的小船就會走遠一些，只要上了岸，就安全了。
“砰??”
“砰砰??”
幾聲槍響，?家人背後受敵，急忙轉身看去。
滿琳琅和龍耀林舉着槍毫不猶豫地朝他們的腦袋射去，一時甲板衆人大亂。
孫明玉站在船艙口朝他們招手，“來、來這，快進來，這裏安全。”
衆人急忙聽着招呼進去，紛紛躲進船艙。
等人都進去了，孫明玉“啪”地把門關上，果斷地上了一把鎖，“你們就好好待在裏頭吧，我手裏有槍，誰出來誰死哦。”
衆：“……”
眼見有人落單，?家人便往孫明玉撲去，沒等撲到跟前，就已經被龍耀林放倒了。
只是子彈終究有限，等子彈打光，?家人仍剩二三十人。
顧修德已經不見了。
滿琳琅回頭看向孫明玉，孫明玉飛了個媚眼，“閒人都被關起來了。”
她滿意點頭，急吹口哨，過了片刻，船下陸續爬上數十人，正是滿家人。
“抓住他們，反抗者死。”
“是。”
滿家人雖然渾身溼透，但比起剛纔已經鏖戰過一輪的?家人來說，也不好對付。
這時警察也艱難地爬了上來，一見滿船都是人嚇了一跳。
羅小胖哆哆嗦嗦拔出槍威懾，“別動啊！打架鬥毆要進局子的！”
他說着突然發現甲板上竟是成片成片的死人，血泊堆了一簇一簇，他嚇得嗓子都尖銳起來，“一個都別想跑！！！”
?家人眼見勢單力薄，猶豫片刻，直接跳水逃走。
龍耀林沖過去對還沒爬上來的同僚喊道：“抓住他們！小心被拖進水裏！”
好不容易爬到一半的人又只能跳回去。
滿琳琅手指一勾，滿家人也紛紛跳進水裏，抓捕逃走的?家人。
等他們忙完，孫明玉“咦”了一聲，“宋老闆呢？饕餮呢？！”
顧修德在剛纔已經混進衆人中，隨他們一起進入船艙內。
在衆人驚魂未定時，他直穿艙內，打開門下到深處。
這是一艘運輸貨輪，並不需要船伕划槳，底下那層堆滿了貨物。
他衝到一堆雜亂貨物前，背後突然傳來聲響。他猛然回頭，看到了步步緊逼的宋正義。
“別過來！”顧修德舉起手中火摺子，指向那堆雜物，“別逼我點燃炸丨藥！這些炸丨藥足以炸燬整條船。我會死，你也會死，滿琳琅龍耀林甚至陳知理他們都會死！你要跟我同歸於盡嗎？”
宋正義停了下來，盯着他厭棄說：“你真的是個瘋子。”
顧修德冷笑，“我並不認爲自己是個瘋子，要怪，就怪你們非要查我。大家本可以相安無事，是你們要徹查我！哪怕我都死了，還來挖我的墳，燒我屍體，都怪你們！”
他嘶聲，“跟當初的衙門一樣，非要聯手上級查我！大家相安無事共處不好麼，是你們要逼我殺人！”
宋正義手裏如果有槍，他只怕已經要在他那張嘴上打出十個窟窿。
“那衙門爲什麼要查你？”宋正義怒斥，“因爲你殺人了！你殺了多少無辜百姓，就爲了你可笑的長生夢！”
“我沒有殺人，我只是要救我的女兒！我要救影影。”顧修德字字厲聲，“影影是個可憐的孩子，她一出生就得了怪病，沒有人能治好她。哪怕我顧家歷代都跟藥材打交道，也根本救不了她……大夫都說她活不過十歲。”
“……我到處尋覓良方，可她病得越來越重……終於有一天，有個術士告訴了我以人入藥的辦法，我試了。”
“有用。”
“影影好了大半，可半年後她又復發了。”
“我繼續殺人取血剖心，爲她做藥引。她的病情反反覆覆，有一天突然變成了怪物！她喜歡上了喫人，她喜歡咬斷他們的脖子，親口喫他們的血肉。我能怎麼辦？”
宋正義微微睜大了眼，他在說……他能怎麼辦？
這根本就是畜丨生才能說出來的話！
顧修德說：“我只有爲她善後，繼續爲她煉藥……”
“你說你是爲了你的女兒煉藥，你難道忘了，永生纔是你的目的？”宋正義毫不留情地揭露他的虛僞，“你想要塑造你慈父的形象，可你忘了，你殺的那些人也有父母，也可能有孩子。你根本就是以影影的病來掩蓋你殺人求長生的目的！”
顧修德盯着他，眼神漸冷，“對……煉藥治病，煉藥長生……有什麼不可以？螻蟻的命，根本不是命。”
宋正義對他的冷血獸性已是忍無可忍！
他往前一步，顧修德就將火苗湊進火丨藥堆。
顧修德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會貪戀你的長生？”他低聲嗤笑，“我已經得到長生了……我，還有影影，都已經得到長生了啊。”
宋正義愣了愣，心中頓時怒火更盛，“那你爲什麼還要殺人！！！”
“想殺。”
“……”宋正義從未感到如此憤怒。
他們的命是命，難道被殺的那些人不是嗎？
他們憑什麼可以如此踐踏一條人命。
別人如此悽慘他不曾見到，可他親眼看見了林靜姝這一生有多痛苦，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後帶着遺憾離世。
在饕餮嘴裏，就是一句輕飄飄的??“想殺。”
宋正義的耳邊都是顧修德輕蔑的笑聲。
他在此刻從未如此堅定地想摒棄法律，親手殺死對方的想法！
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盯着顧修德說：“在我追蹤你進來時，明玉已經告訴我，剛纔他們發現了火丨藥。”
顧修德一愣，所以？
宋正義冷然說：“你旁邊的火藥，已經被水泡溼了，根本點不着。”
顧修德滿目狐疑，餘光往雜物看去。上面蓋了一張很大的粗布，他滿鼻子腥味，分不清是船外面的江水味道，還是火藥真的被水浸溼的味道。
就在他分心的這一剎，他猛地察覺到有風朝自己撲來。
一瞬他明白過來，他上當了，這火藥根本沒有被浸溼！
他迅速掀開粗布將火苗扔去，自己往外面奔去。
但宋正義此時已經到了雜物前，一腳踢飛火苗，伸手抓住要逃走的顧修德。
兩人拳拳相撞，又是一番生死較量。
顧修德雖已年過半百，但許是喫了多年藥材，以人體做藥滋養，身手矯健硬朗，出手迅猛，一時連宋正義都迎戰喫力。
他出拳很快，力氣極大，一拳砸在地板上，那木板竟被砸出個窟窿。
宋正義只能以防禦爲主。
可也撐不了多久，顧修德只怕會找機會從暗道離開貨船，再伺機炸燬船隻。
在上面尋不到人的滿琳琅忽然意識到宋正義可能也去了船艙，讓孫明玉打開鎖頭就進去。
被關許久的船客一見開了門急忙湧出，可甲板全是死人，又嚇軟了腿。
滿琳琅不耐煩地撥開人潮往裏面走，下了樓梯就聽見打鬥的動靜。
她飛奔過去，見兩人已在鏖戰，掏出槍要崩了饕餮，可子彈在剛纔已經打空。
她眉頭一皺，將槍朝顧修德一扔，隨手拎起一張凳子衝向他，二話不說“邦邦”直砸。
顧修德就算是銅牆鐵壁也要被砸得掉灰，更何況他還是肉身。
他自知不宜久戰，又拿出一個打火機，咔啪打着扔向火丨藥。
就在兩人去救火之際，他跑向暗道。
“顧影影死了！”
急奔的顧修德猛地停了下來，難以置信地回頭。
宋正義說：“我殺了她。”
“你……殺不了她。”
“那我怎麼會在這裏？”宋正義挽起袖子，手指、手臂上被顧影影抓傷的痕跡還殘留了些，“這是她留下的……她死了，被我殺了。”
滿琳琅不忘頑劣地一笑，“對哦，她真的死了，死的好慘，被我一槍崩了腦袋，又在心口補了一槍，死透了呢。”
顧修德晃了晃身，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不可能……”
“怎麼？你們父女倆沒有心靈感應嗎？”滿琳琅故作詫異，“我還以爲你能感覺得到她死的有多慘，有多透呢。等過兩天，大字報就會寫，顧家千金慘死家中，被歹徒爆頭掏心！哎呀！想想都覺得慘啊！真慘啊！”
顧修德幾乎呼吸不上來，他極力想要感知女兒是否還活着，但他怎麼感覺得到。
他要走，要回去！
遭受了巨大打擊的他轉身要走，才驚覺身體竟有些僵硬。
宋正義和滿琳琅已經衝了過去，一人握着匕首，一人掄起凳子。
顧修德轉身，迎面被凳子重重砸頭，匕首刺入他的胸腔。
他憤怒地伸手抓住他們。
兩人很快發現自己竟被他舉了起來。
他們兩人少說也有兩百多斤，可他竟然能直接舉起，懸起半空。
“我要殺了你們！還我影影的命來！”
“呸！！！”滿琳琅怒罵，“先把你欠的幾千條命還了吧！！！再殺你們一千次都不夠！！！”
顧修德暴怒，朝地上用力一甩，摔得兩人腦袋昏沉。
不等起身，顧修德竟像猛獸再次撲來，重拳砸在身上。
兩人只覺身上骨頭都被砸碎了！
“住手！”
龍耀林沖了過來，攔住顧修德想再次重錘的拳頭。
孫明玉試圖將兩人拖走，但腳傷還沒全好的她根本拖不動，她急得大叫，“你們重的跟豬一樣！”
宋正義：“……”
滿琳琅：“……”
孫明玉救不了傷員，抓起凳子就朝顧修德砸去，“把我哥哥的命還回來！”
“啪”地凳子砸碎，背部受敵的顧修德憤怒回頭，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力氣過大，瞬間掐得她白眼直翻，差點直接窒息。
龍耀林抓住他的胳膊試圖掰開，宋正義和滿琳琅撲過去捶打他，但已經憤怒到極致的顧修德殺紅了眼，他們的捶打竟不能讓他痛個分毫。
孫明玉一點氣都喘不上，臉憋得棗紅，已近氣絕。
宋正義目光落在掉落的匕首上，他鬆開顧修德的手，將船艙內的油燈一掌打落。艙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中。
顧修德看不見，滿琳琅他們也看不見。
但宋正義看得見！
誰能想到，當年在山洞裏練就的一雙夜視眼睛，如今可以用來??殺、饕、餮！宋正義迅速撿起地上的匕首，用力朝他的手腕砍去。
鋒利的刀刃削肉斷骨，顧修德慘叫嘶吼，終於鬆開了手。
還未從瘋癲中清醒過來，寒光掠過眼底，隨即削脖斷喉，鮮血飛濺。
那暗道中忽然閃出兩個?家人，接住搖搖欲墜的顧修德就要帶走。他們動作迅速，人已拖到暗道出口，被四人拽住。
外面的?家人和四人同時用力撕扯，只聽見顧修德淒厲慘叫，本就將斷的脖子竟在巨大的撕扯之下，屍首分離！
等他們聽見水聲噗通，放開屍體往外面看，那?家人已經抱着頭顱從水裏離開。
船上蹲守的羅小胖瞧見有?家人蹤跡，拔出槍朝他們一頓射擊。
很快兩人的屍體浮上水面。
可等宋正義幾人去找時，那顆頭顱已經消失在江水中，不見了蹤跡。
血染江水，腥味漂遊。
宋正義看着那片鮮紅，逐漸淡入江水中。
他怔然開口，“饕餮死了？”
滿琳琅說：“頭都斷了，他是人，不是鬼，該死透了。”
宋正義輕輕籲了一口氣，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
饕餮死了。
他??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