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三十四章 史太君壽終大觀園
黛玉訕訕一笑,也不答言,寶釵聞言,臉色甚是不好看,這裏賈母又道:“我也老糊塗了……我們家欠了你這麼多銀子,就算拿這個破園子做抵押也罷了,還說什麼別的?”
“老太太今兒高興,怎麼盡提些掃興的話題。 ”湘雲忙着笑道,“快別提這個了,我們喝酒,豈不是好?”
“對對對,雲兒說的對。 ”賈母忙着點頭道。
衆人忙着歡顏承歡,盡撿一些****的話題,又說了片刻,那月已經中天,鴛鴦取了一件毯衣,給賈母披在身上,笑道:“老太太,天色不早了,不如早散了吧。 如是高興,明兒十六,月色正好,再玩不遲?”
賈母只是微微搖頭,正說着,卻聽得桂花深處,隱約傳來一陣簫聲,穿花涉水,飄渺而來,倍覺淒涼。
賈母抬頭問道:“這是那個樂師吹奏的,倒是好的好……”
黛玉和湘雲都看向寶玉,寶玉搖頭道:“今兒並沒有安排樂師吹奏。 ”
李紈起身笑道:“這卻是誰了,咱們家誰懂得**了?”
“好像是從四姑娘房裏傳出來的。 ”黛玉耳尖,忙道。
惜春笑道:“想來是芳官,我見她吹奏過一次,今兒我出來的時候,她身子不快,就沒有跟過來,原來是躲在房裏弄這個?”
“芳官?”王夫人聞言,臉色一變。 皺眉道,“就是當初寶玉的丫頭芳官,她不是在水月庵出家了嘛?怎麼又到我們家了?”
惜春淡淡地道:“我身邊少了個人,上次大嫂子問我,我平日裏看着她倒是不錯,因此就向大嫂子要了。 芳官終究年幼,出家之舉。 不過是一時氣憤,其能夠當得了真?”
“就算如此。 你一個姑孃家,也不便要她侍候!”王夫人心中着實不快,雖然知道寶玉把芳官等人都接了出來,但是,接出來在外面住着,也就罷了,可是堂而皇之的再次住進大觀園。 還成了惜春的貼身丫頭,她一時臉上又怎麼下的來?
“太太,這卻是爲什麼?”尤氏問道,自從當年她妹妹尤二姐偷偷的嫁給賈璉,偏生又被鳳姐兒活生生的逼死,鳳姐兒還由此大鬧了寧國府,當着衆丫頭僕役的面,公然給她沒臉。 尤氏對王夫人,鳳姐心中就有些怨岔,甚多不滿,但礙於面兒情分,也不便說什麼。
如今又見王夫人如此,心中這是不快。 當即就出言頂撞。
王夫人聞言,哼了一聲,道:“那芳官不過一個戲子,當初我就是擔憂那幾個戲子學了幾天戲,口中沒輕沒重地教壞了他們姐妹,才一併打法了出去,你倒是好,反而弄個人來侍候你妹妹?”
說着,頓了頓,有看着寶玉道:“再說了。 那芳官等幾個。 都在水月庵出了家,豈能夠在還俗的。 出家這等事情,其同兒戲?”
尤氏不以爲意,淡淡地道:“那芳官不過是小孩兒性子,豈能夠當真的,再說了,我們家把好好的人買來學了幾年戲,已屬不該,開恩放回去,她們又沒個本家的,逼着人家出家修行,更在折福,我也勸着太太一句,凡是不要做絕了。 ”
王夫人聞言,氣得頓時就變了臉色,怒道:“我這麼做,也是爲着你們家女孩子好,倒反而落了不是了,既然如此,以後我不管了。 ”
“太太要是不管,倒是這些女孩子的福氣了。 ”尤氏直言頂了回道。
王夫人正欲說話,突然黛玉驚叫道:“老太太……老太太……”
“怎麼了?”寶玉就在黛玉身邊,急問道。
“我沒事……”賈母原本已經半靠在椅子上,朦朧着似乎就要睡去,被黛玉叫了兩聲,睜開眼睛,低聲道,“我還活着,就吵嚷成這樣,我要是去了……這還了得?”
“是兒媳不好!”王夫人忙着站起來認錯。
賈母慢慢的伸出手來,王夫人忙着過去,賈母握住她的手,又要尤氏,尤氏走了過去,低聲道:“孫媳莽撞了,驚擾老太太。 ”
“你也沒錯地!”賈母嘆道,“你們都沒錯,錯的——是我!”
“老太太何出此言?”黛玉和寶玉同時驚問道。
賈母搖頭不語,半晌,才抓着王夫人的手,低聲道:“你嫁到我們家這麼多年了……我對你如何,你自己心裏也清楚,我那兒子,素來是老實厚重的,也斷然不會虧待你,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真也罷,假也罷,都是命——我們女人的命,爲何這等苦?”
王夫人聽得她突然聽到那句,真也罷、假也罷,頓時再也忍不住,滿臉淚痕。
“這真假都是一個錯!”賈母又道,“我這麼一把年紀了,撐着、掙着、我就是捨不得閉上這個眼,我擔心啊……”
衆人聞言,都是心酸落淚,賈母又道:“玉兒……”
寶玉忙着過來,賈母拉着他的手,又看着黛玉,黛玉眼見賈母神色不對,忙着過去,賈母也拉她的手,低低地道:“玉兒,我對不起你……很多事情,事實上我都是知道的……我一直護着寶玉,總是忽略了你。 ”
“老太太,我知道的,我不在意。 ”黛玉忙着安慰她。
“玉兒,有你這麼一句話,我就放心了……”賈母緩緩的閉上眼睛,眼角,兩行老淚,順着滿布皺紋的臉緩緩滾落。
“老太太……老太太……”寶玉連着叫了幾聲,賈母卻都寂然不動,隨即,握着他們兩人的手,陡然無力地鬆開。
黛玉大着膽子,伸手探了探賈母的鼻息,卻是一點也無,頓時哽咽道:“老太太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