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湛頓時泛起一股噁心,連盒帶香囊一併丟進抽屜,再不看第二眼。
等離開揚州,自有館吏收拾這類沒帶走的物拾,丟進灰堆燒掉。
是夜,?廉的告示轉瞬貼滿揚州城。
街頭巷尾紛紛在傳,原來那天碼頭放煙花迎接的大官不??是來巡察,還是來抓人的。
之前城裏的?廉?大人,竟然造.假犯私,已經被砍頭了。
聽隔壁?州人說啊,那腦袋斬下來彈了一下就穩穩落地,都不帶滾的。
紛紛擾擾, 僅僅一、兩日就傳進?傳道府中。
“帥臣饒命,帥臣饒命!”三名女使匍匐跪地, 不住磕頭,不遠?躺着一具女屍,傳道垂着長劍,劍鋒猶在滴血。
他閉着眼:“這府裏再聽見誰嚼舌根,都杖殺了。”
“奴婢不敢,不敢再說了。”
?傳道揮劍,仍將三女使逐一捅死。
他渾身發抖,怎麼辦,?廉的死訊傳開來了。
他知道有人在做鬼,極可能是三娘,傳召三娘,三娘也不來。
已派遣人手知會府衙和刑獄,試圖撤下告示,封堵民口,可結果不盡人意,他曉得自己應該親自出去走一趟,可是不敢?,萬一他走以後,別人趁機把楊廉的死訊透露給巧娘,怎麼辦?
畢竟她曾咒誓,楊廉三娘若死,自己也再無生意。
亦或者,他不在,巧娘又逃了呢?
試過了,沒有她的日子他一天也忍不了。
?傳道也不敢拿鐵鏈子鎖巧娘,強迫她,因爲她是做得出來咬舌自盡的。
他持劍的手不住抖動,不管哪一種假設,都不能再失去她。
凌傳道收劍更衣,確認身上沒有殘留血腥味後,纔回房中繼續守着巧娘。
豔陽高照好晴日,但因爲天氣偏熱,街上行人反比前些日子少。
凌小環着彩繪描金的白羅衫,內搭棗紅抹胸,手拿一柄及巴掌大的小金扇,邊搖邊笑:“這幾天衙門門前不分晝夜排長隊,聽說那聞登鼓都敲爛了兩張皮,巡按大人竟還敢堂而皇之,優哉遊哉地逛街?”
“清官清官,便是清閒做官。”柳湛着了件薄些的茶白圓領袍,與她並肩,負手伴行,笑若春風:“而且三娘約我,我不敢不來。”
凌小環聞言噗嗤笑一聲,金扇?得更勤。
柳湛續道:“倒是三娘您,公然與下官同行,不怕帥臣瞧見?”
凌小環心道怕什麼呀,凌傳道如今就是個縮頭烏龜,天天守着巧娘,擔驚受怕。
他傳她兩回她都沒去,還不是不敢殺她。
凌小環另起話題,敷衍過去:“哎呀今日這天熱的,我出門都懶得穿男裝了,薄薄一件,”她手在身前豎着比劃道弧線,“任誰都能看出來。”
柳湛笑着瞟了凌小環一眼,收回目光。
二人再行兩、三步,柳湛笑道:“三娘子不是說,今日要給下官講雜?麼?”
凌小環意味深長注視柳湛,而後笑起來:“是呀,這就講。巡按大人總只願聽自己想聽的。”
柳湛噙笑不語。
凌小環邊走邊道:“我唱雜?,是因爲我娘從前就是瓦舍裏唱雜?的。她有位義結金蘭的姐妹,一樣唱戲,論起來我該叫聲姨......”
數十條街間隔,同文館商?內,萍萍今日收到?州寄來的當票,趕上星簪交付,便來櫃檯交尾款,取簪子。
可真漂亮,她捏着簪子,輾轉地瞧,發現有一顆金星上落有浮灰,立馬拿出絹帕仔細擦拭。
番商在旁瞧着,禁不住感嘆:“娘子好生愛惜。”
萍萍挺胸:“這可是要送給我官人的。”
“你官人要過生辰了??還是娘子家中有別的喜事,春闈?”
萍萍?頭:“這不是賀?,是官人先前送過一支,我想回?。
番商聞言點頭,有來有往夫妻更易長久,萍萍卻被生辰提點,想起來蔣望回的生辰?還沒準備。
正好在雜貨鋪,她就去詢價之前那把驚豔到她的象牙摺扇。
竟然要幾百兩,把她身上錢掏空都不夠。
萍萍又問了幾件小些,粗糙些的象牙物價,價格亦咂舌。
她笑着放下象牙擺件,抬腿要走,說再看看。
象牙番商瞧出她?不起,卻沒有鄙夷,畢竟人皆有難:“娘子究竟想?個什麼價錢的呢?”
“十兩以內吧..."
“送男送女?”
“男的。”
“我們家恐怕沒有,”番商給萍萍指別的櫃檯:“娘子去瞧瞧那邊?劍的,或者那家?髮簪?"
萍萍順着望去,正是自己訂簪子的櫃檯。
“或者娘子買點香料,給他繡個香囊、荷包,花不了多少錢,心意卻足夠。”
萍萍搖頭:“老丈說的香囊穗子髮簪,皆是貼身之物,只能送胞親或者夫君,我要送生辰禮的這位,只是朋友,不能太過親密。”
番商點頭,挺讚許她擰得清:“那就只能?些字畫、硯臺,或者茶葉之類了。我們這裏沒有,娘子要到城中去尋。”
“多謝老丈提點,我這就去。”萍萍謝過番商,就往城裏去。
她前些天都窩在驛館裏,還是第一回逛揚州,走了半個時辰,發現揚州?處是橋,洗馬橋、次南橋,下了南阿師橋又到周家橋。賣文房四寶的鋪子沒尋着,倒是有不少?字畫的,亮眼的買不起,買得起的又拿不出手。
天氣熱,萍萍渾身是汗,口舌發乾,便去街邊買飲子解渴,她愛綠豆水,但潤州人愛滷梅水,賣綠豆水的不多。揚州人卻和萍萍一個口味,每家香飲子攤都有綠豆水,還便宜,才兩文。
這天賣的都是冰雪飲子,極涼,一口氣吞不了,她咽一大口,喉嚨慢慢蠕動,瞧着街對面,另一隻手拿帕子擦汗。
對面緩緩傳來吹笛聲。
並不婉約,反而雄渾清亮,可裂山河,包括萍萍在內,許多行人駐足聆聽。
但周遭屋檐上的雀鳥卻盡數嚇跑了。
一曲終了,許多人喝彩鼓掌,萍萍也喝完了綠豆水,還了碗後,過街一探究竟。
原來對街是家賣笛子的商鋪,名喚落梅齋。
的確是好笛,不然吹不出這聲,但她不曉得蔣望回會不會吹笛,顯然不能買作賀禮。萍萍沒有跨入齋門,而是側身沿着這條街繼續尋覓。
剛走過店鋪,就瞥見和鄰家間隔的小道上支着一架鞦韆,杆上纏着幾根藤作裝飾。
忽然漫天席地的悲慟朝萍萍襲來,她根本抗拒不了。
萍萍不僅笑容消失殆盡,腿也變得鉛沉,卻仍情不自禁一步步向這架低矮的,只能坐不能站的鞦韆,坐到畫板上。
她低頭,掌心細細撫過畫板,又摸麻繩,想觸及鞦韆的每一部分。強烈的熟悉讓她篤定自己在這蕩過鞦韆,還不止一次。
但是?不起了,是和官人一起蕩的??
目前爲止,萍萍想起來的三十餘件回憶裏都有官人,她卻隱隱覺得,這鞦韆是屬於她自己的,與官人無關的記憶。
這無疑新奇且令人激動,萍萍卻仍被巨大的哀慟籠罩,她像鞦韆對面,牆縫裏的那塊石頭,講不出來話。
明明無比傷心,卻完全哭不出來。
她在鞦韆上坐了足足一刻鐘,心情才稍微好點,搖搖頭:“我這是怎麼了。”
匆匆起身,繼續去尋文房四寶,落梅齋樓上,裴改之攥着竹笛,視線隨着萍萍身影緩移。
最近不知道是什麼人,滿城打探他的消息,裴改之忌憚不敢再出手,只能這般癡癡凝望。
裴改之身後,店小二直翻白眼,這人進來就說自己隨便逛逛,不用推薦,然後站在這張漏窗邊一佇刻把鍾,一排笛子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他哪裏是挑笛,分明爲了偷窺窗外那位小娘子。
小二忍無可忍,大聲詢問:“大官人可是相中了這支?”
裴改之心裏一慌,本能背身,擔心萍萍聽見聲音瞧見他,又避如蛇蠍。
“大官人相中了嗎?”店小二追着問。
裴改之壓低聲音:“嗯,幫我包起來。”
“大官人眼光好啊,這支紫竹的紋路老………………”
裴改之不會吹笛,壓根不關心,小二的叨叨在他耳中就如蚊子嗡嗡,只想趕緊結賬出門,繼續尾隨萍萍。
裴改之中指扣到食指上,些許焦灼,小二要再包慢點,只怕出門就瞧不見她了。
萍萍的確離開了這條街。
前面三岔口,她隨便挑的右道,挨個仰望店鋪招牌,終於見着家?墨?,進去問硯臺,有一背面銘有揚州十景的方硯,紋理潤澤,八兩的價錢也可以承受,她興高采烈讓店主人包好,然後就瞧見柳湛和一貌美少女邊說邊笑,打門前經過。
萍萍血瞬倒流,笑容凝固臉上。
柳湛正聽凌小環說舊事。凌小環她娘是潤州瓦舍裏唱雜戲出身,二十年前名動一時,但凡開唱,座無虛席。
某一日有位大人包場,她在臺上見到宴請的貴客,荊湖調任來的,愛聽雜戲的忠勇侯凌小侯爺。
她只賣藝不賣身,侯爺愛妻如命,潔身自好,二人就是喝喝酒,聊聊戲,知音相吸。但侯夫人卻不信,三番兩次從侯府直鬧到瓦舍,侯爺很?面子。
再後來,不曉得又發生什麼事,夫人傷了侯爺的心,他常來小環她娘這買醉訴苦,有一夜兩人都醉了,不小心結了露水情緣。
就是這一夜,有了凌小環。
侯爺一直把她們母女倆養在外面,直到侯夫人去世,滴血驗過親,纔將凌小環接回侯府,認祖歸宗。
凌小環娘在瓦舍時,有一結義金蘭的小姐妹,也是唱戲的,生下個女兒,便是巧娘。
巧娘沒小環命好,生父不詳,但她娘運氣不錯,沒幾年被楊大人相中,娶回家做第六房小妾,後誕一子,便是楊廉。
小巧娘瓦舍裏遊蕩,喫百家飯,凌小環她娘不忍心,便收容了巧娘,當乾女兒養在身邊。
“巧娘她親生母親去世前,叮囑她要照顧好弟弟,說是她在這世上唯餘的親人。”凌小環邊走邊搖頭,“巧娘死腦筋,竟真對那楊廉掏心掏肺,呵,幾十年沒見過兩次面。”
柳湛含笑傾聽,餘光習慣環掃,冷不丁瞥見?墨?內萍萍,心驟一緊。
他沒有控制住變了臉色。
幸好凌小環低頭嗤笑,沒有瞧見,柳湛趕緊恢復笑意,但一顆心仍砰砰亂跳,也不知自己怎麼這麼不淡定。他邁開腿往前跨了兩大步,試圖將凌小環引開,遠離?墨軒,卻又擔心自己走太快引起懷疑,只能不緊不慢,心急如焚。
凌小環走的靠近街邊這側,柳湛靠路,她一抬頭,他怕她眺松墨軒,旋即出聲:“所以楊廉對巧娘並無姊弟之誼,只不過借她攀附帥臣,肆意妄爲。”
凌小環盯着柳湛,暗暗喫驚:這楊巡按怎麼了?之前從不說破的。
她打量柳湛眼脣,可惜了,顏色獨絕,相處久卻發現也是蠢人。
還好毒了。
認定柳湛必死無疑,凌小環索性答他:“是啊,早前巧娘帶我見楊廉,只一面,我就看出他是個貪得無厭的,後來我扮雙雙,他竟沒認出我。”凌小環想想楊廉、凌傳道,又瞥柳湛,也許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蠢貨,“巧娘自覺與楊廉相護倚靠,他死
了她也不活,楊廉就藉着這一點要挾阿兄,阿兄便對他一縱再……………”
二人已遠離松墨軒,柳湛暗鬆口氣,對凌小環的叨叨也敷衍起來,左耳進,右耳出,只覺她對自己的父親老忠勇侯,言語間頗爲崇拜,對侯夫人和凌傳道則頗有微詞,直言母子倆都作天作地。
看來凌小環和她娘雖然伏低做小,卻不是真的善解人意。
柳湛正笑,忽心又一沉,莫名篤定萍萍跟來身後了。他笑道:“三娘所言極是。”微微側首似對視凌小環,實則餘光窺後,唉,萍萍果然在後面。他只能趕緊收回目光,看起來好像一直在笑睇凌小環。
“所以我教你的第二步,記得去做。”
“三娘且請放心。”柳湛旋即接話,免叫凌小環起疑,“只是不知這回事成後,三娘又要給我講什麼新故事呢?"
柳湛反剪在背後的手攥拳,比眼下危險百倍千倍都能不動聲色經歷,現在手心卻出了汗。
“怎麼能現在就告訴你,凌小環莞爾,“我要賣個關子。"
到時候他都死了,用不着再聽故事。
“三娘這可是勾着我了。”柳湛應付,鳳眼一笑就特別瀲灩,反把凌小環勾得一怔。
她趕緊告誡自己,眼前這是個草包、死人。
凌小環也不想繼續再待下去,與柳湛心思撞到一處,兩人假意熱絡,又虛與委蛇三、四來回,才分道揚鑣。
此時距離驛館僅剩三條街,柳湛擔心凌小環的人跟蹤,不敢與萍萍相認,只獨自往驛館走,時不時餘光窺視,她一直跟在後面。
柳湛刻意壓着步子,既不會太慢離萍萍太近,被人瞧出端倪,也不會太快丟下她,怕她不安全。
直到快踏進驛館時,萍萍才喊:“官人。”
柳湛咬咬牙,先跨進門裏,走一步半,纔回頭喫驚道:“你怎麼在這?剛纔出去了麼?”
萍萍靜靜望着他,其實她已經跟了很久了。
“我一直跟在你後面,看見你和一位小娘子同路。”因爲柳湛一直在往後退,萍萍也追着他跨進驛館,“是你在揚州的朋友嗎?”
驛館有人往來,柳湛抿脣穿庭院,爭取早點回房:“算不上吧。”
“可是......”萍萍欲言又止。
他不想再聊這,另起話題,轉身笑問萍萍:“你今天出了門?去哪了?"
柳湛目光掃向萍萍手裏揣着禮盒,他親眼瞧見她在松墨軒包了一方硯臺。
是送他的嗎?
柳湛暗喜,等萍萍送禮,萍萍卻繼續道:“可是就是她領我上的焦山,射暗器的也是她,我記得那雙眼睛!”
“官人,信我。”
柳湛抿脣蹙眉,淡道:“我知道。”
他些許不悅:不然自己街上緣何那般緊張?就是怕三娘再次見到萍萍。
“那你還同她談笑風生?”萍萍聲音發抖,“你答應過我的,一定會爲我報仇。”
她的阿湛不是這樣的,記憶裏阿湛永遠嫉惡如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