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中午有榨肉喫羅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甄肥肥每隔五六天去趟蘇京城，除了賣絲也是爲了進貨。家裏有人幫工，各方面開銷都很大，手頭上有點錢也不能坐喫山空，所以甄肥肥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忙着收貨，閒的時候會在家幫老****搭把手。
今兒正好沒啥事，老****便叫甄肥肥拿昨兒泡好晾乾的米到村頭陳大孃家去碓碓【dui】，好做點榨粉喫，也算是一碗菜。
村裏人一般快過年的時候才做些這種東西喫，倒不是說這粉多珍貴，主要還是因爲肉。
榨粉榨粉，很多人寧願稱其爲榨肉，用粉合着肉蒸熟而成，香軟美味。既能做菜，也能當飯，光在人家屋子外面聞着那味，就有可能口水滿地了。
家裏老人前兩天跟女人唸叨，說想喫榨粉，女人便記在心裏了。今兒看閨女在家沒事，一早便招呼她去做這事了。
甄肥肥小時候曾看到過這碓，還記得那時自己小冬瓜一枚，夠不着碓的扶手，也踩不動碓頭，就只有在旁邊幫着老媽添添米啥的。現代在某些偏僻的村子裏還能看見這碓，不過隨着時代的發展已經漸漸淡出人的視野了。
一早從牀上把家裏兩個娃撬起來，讓他們跟着自己的後面一起去。短碓是個慢活兒，沒兩張小嘴在旁邊呱啦呱啦的讓自己提提神，碓到一半趴在扶手上睡着了都有可能。
爲了減少時間，碓得快點，也可以讓毛毛幫添添米剷剷粉咋的，也省得她一會跑到前一會兒跑到後。至於星星嘛，撬毛毛起來的時候把他也撬醒了。這小傢伙整個就是毛毛的一個小尾子，毛毛到哪兒就要跟到哪兒。
甄肥肥沒法子，只好把這小傢伙帶上，不過得先跟他說好。跟着去行，但是跑累了可不準吊到她背上去。上次撈蝦子本來自個兒已經夠累了，還要分出力背這小東西，可沒將她累趴下了。
星星舉着小拳頭跟她保證，甄肥肥這才同意她跟着去。
不過後來事實證明甄肥肥的決定是錯的，尤其是當甄肥肥從陳大孃家將這個說話不算話的小東西一直背到家的時候，甄肥肥悔得腸子都青了——
…………
到了陳大孃家。說明了來意後，陳大娘熱情的引着娘仨到了碓房，跟她說了一些注意的事項後，出去忙自個兒的事了。
甄肥肥趴在地上，用掃帚將碓臼細細掃了掃，又將趴的扶手好生的擦了擦，才把布袋裏的米倒出來放到臼裏。
剛開始沒毛毛的事兒，就讓她帶着星星在旁邊玩。囑咐他們別跑遠了。甄肥肥則跑到碓上，踩着碓頭碓起米來。
碓頭敲在碓臼裏的米上，發出“嘭嗒嘭躂”的聲音。星星的小腦袋跟着碓頭點來點去，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那小樣兒可愛極了。
這個碓頭看起來沒多大，但據陳大娘說。這個碓頭有六十斤呢，一般沒點兒勁的人根本踩不起來。甄肥肥這才明白了向來不喜歡叫她做事的老****幹甚叫她來，敢情老****曉得自個兒上了年紀，很大踩不動碓啦！
不過說起來也是。平時娘跟她抬桶糞澆園，她還饒她槓子。她都撐得夠嗆。抬了個兩三桶後就得歇歇，坐在小椅子上哎喲哎喲喘着粗氣。
後來她實在不忍心。問着大伯家借了個糞桶，自個兒拿根扁擔挑，也好過讓老****受這份苦。
甄肥肥知道，前些年老****做得太多了，一下子傷了力，到老了一用力身上就疼得緊。
不過現在有她了，重活累活都有她這個閨女，她不會讓兩個老人再過以前那種苦日子！
甄肥肥蔫蔫地趴在碓上，一下一下的踩着碓，正當她爲這種單調的舉動犯困的時候，星星的小身子不知什麼時候擂了過來。
“哎呀！毛毛，快將弟弟牽走，這要是一頭鑽臼裏去了可咋辦？”甄肥肥趕緊停了下來，想將星星抱走。星星使勁跺着小腳，小手扒着碓樁，硬是不肯撒手。
甄肥肥猜想這小傢伙肯定是覺得碓頭一碓一碓的覺得有趣，想自個兒來踩踩。也好，讓這小傢伙喫喫憋，省得他下次啥事都要撓上一爪子，而且講都講不信。這麼小就不聽老孃的話可不是好事，逮着機會可得好好教育教育。
甄肥肥從碓上下來了，把星星扶着上去，自己靠在碓樁上，小心的照看着。星星小小的身子蹲在碓上，慢慢地站了起來，小手夠着扶手夠了半天沒夠着，訕訕的收回手，偏着腦袋瞅着那碓頭。
這個碓的碓樁有一米高，星星一個四五歲的小奶娃娃，哪能夠着它呀！不過你要是想着星星夠不着扶手就會下來咋的，那你就錯了。這小傢伙瞅着碓頭半天，忽然跺起自己的腳來，跺了半天，碓頭紋絲不動。
一隻腳不行，就來兩隻，星星乾脆在碓上蹦了起來。這一下可把甄肥肥嚇得心驚膽戰，這碓就兩人寬，哪有多餘的地兒讓他窮蹦躂啊，要是蹦出點好歹來……
“乖啊——寶貝別蹦了，下來讓姐姐帶你去玩好不好啊——”甄肥肥輕言細語地哄着星星，又轉過頭朝毛毛喊道：“毛毛，快來把弟弟牽出去，甭讓他進來了。要不然你們在外面玩會兒等娘一起回去，要麼帶着弟弟先回去——”
還沒等毛毛前來，星星已經跟她撒起了潑，小屁股賴在碓上，兩隻小手抱着碓樁，扯都扯不走。甄肥肥一用蠻力，他立即就哭。
毛毛上來，好哄歹哄哄了半天，奇怪這個平日裏唯姐姐之話是從的小傢伙，這次甩也不甩毛毛，反而還賴上癮了。
星星見孃親久久沒有動作，哭聲越來越響，小腿踹得越來越起勁。小身子差點就在地上打滾了。
甄肥肥頭疼的撫撫額：“罷罷罷！小寶貝哎，小祖宗哎，你就別在這折騰了，娘怕了你還不行嘛？”將小傢伙一下拎了起來，把他抱得高高的，讓他趴着那扶手。
星星見自個兒有機會夠着它了，連忙噗啦着小手，揮舞着小胳膊，緊緊的吊在上面，嘴裏尅尅的笑了起來——
甄肥肥一回頭。見毛毛瞧着碓，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便問：“你是不是也想上來？”
“嗯嗯！”毛毛急急的點頭。
“哎，算了，你也上來吧！今兒就讓咱娘仨一起短碓吧——”甄肥肥話還沒說完，毛毛一下就竄了上去。
星星矮，整個人趴在扶手上，甄肥肥在後幫支撐着。毛毛勉強夠得上扶手。每當碓頭起來的時候，母女倆一起用力踩着碓，雖然毛毛沒什麼力氣，常常還和她力使得不一致，但這樣短碓可比她剛纔一個人碓有趣多了。
等臼裏的米差不多碾成粉的時候，甄肥肥讓星星先下來。自己則拿着小鏟子將臼裏的粉剷起來，換一臼米碓。
快到大中午，家家戶戶都冒煙了，甄肥肥才帶着兩個娃從碓房裏出來。
星星小眼累得都睜不開了。甄肥肥佯裝沒瞧見，懶得搭理這小傢伙。拉着毛毛走在前面。小星星一個沒留神，差點向前一竄。一下就嚇醒了。
甄肥肥在他的小嘴癟之前，一下將他甩上了自己的背！
“哎喲，小子，下次娘到哪兒都不敢帶你了，這不是給娘自個兒找累的嘛！……喂，小傢伙，寶貝？你擂輕點，想把你娘擂死啊……你手鬆點……你鬆不鬆？不松娘可把你扔下去了啊——”
就這樣，甄肥肥一路上說這話不下一百遍，但沒一次真正實施過。
毛毛拿着鏟子、拎着粉跟在後面，怔怔地望着前面的一大一小，聽着娘“罵罵咧咧”卻又夾着笑意的話，不由咧着嘴笑起來——
“毛毛，你快點，跟上——”
“哦，來啦！”娘在叫她了，她可得快點。
毛毛拎着粉，大步朝着娘和弟弟追去——
…………
到家後，老****一邊把甄肥肥碓的粉取出，用開水和上。另一頭點着鍋，把家裏的兩斤肉切着炒炒。
肉香從小茅屋傳到屋外，剛扛着石頭的阿旺不自禁地住了腳，站在外面深深嗅着這肉香。
村裏生活水平有限，哪怕是請人做工，端肉上桌的回數也是不多的。
摘幾個大椒煎盤雞蛋，炒碗豇豆茄子，弄點馬鈴薯打湯，合着一點醃菜醃黃瓜啥的，就能算得上一桌好菜了。
當然，要是家裏有黃豆，也可以自家打點豆腐，端上這盤菜臉上也好看點。
老****苦日子過慣了，每一文錢都計算着用，平日裏都是園裏的點點菜或是親戚鄰居送來的，老****手藝巧，幾樣菜可以變着花樣炒，也沒怎麼讓人覺着她小氣。
就比如說這馬鈴薯，不僅可以生炒，可以打湯，還可以直接蒸個飯面上喫。小夥子們幹活累着了、餓着了，老****就給他們手上塞幾個蒸好的馬鈴薯，這敢情好得很，小夥子們都道這馬嬸心眼好餒！
肉炒好後，把粉和肉一起攪拌，揉捏，用盆裝着放鍋裏蒸，蒸熟了便成了榨粉。
“嗯嗯嗯，好喫好喫……娘，再給我一塊肉，精的……”甄肥肥此時就像個小饞貓，指着盆裏一塊裹着粉的精肉對拿着筷子夾給她喫的老****說道。
“這孩子，省點喫，一會兒還得端到桌上去呢。”老****說雖說着，可還是把那塊精肉夾到了閨女的嘴裏。
“奶奶，星星要——”
“奶奶，毛毛想——”
原來在甄肥肥這隻大饞貓身後，還站着兩隻小饞貓——
老****見家裏的孩子都愛喫這個，便從碗櫃裏拿出小碗，盛了點起來留給孩子回頭喫。
把兩個孩子弄下去之後，甄肥肥幫着老****將榨粉裝盤。此時阿旺又一次扛着石頭回來了，甄肥肥眼尖，從鍋臺前面的通風口看到了外面的阿旺。
“阿旺，來——”甄肥肥從通風口處對着阿旺招手。
阿旺愣愣的走過來。
甄肥肥用筷子夾起一塊肉，讓阿旺站近點：“來，張嘴，別掉了啊，這榨肉可好喫了——”
阿旺驚嚇的擺擺手，身體不住的後退。
老****暗中扯了扯閨女的衣襟：“閨女，阿旺不喫你就彆強着他喫，一會端到桌上去喫也一樣——”
一個女人拿着筷子喂男人喫菜，被其他人看到了又該說閒話了。再說，就一點榨肉，幾個孩子剛這麼一喫，剩不了多少，一會兒怎麼端着上桌？
甄肥肥卻沒想到這些。端上桌喫也一樣？怎麼可能一樣？甄肥肥搖搖頭。這個阿旺，怕生得很。平時要麼不喫菜光低着頭喫白米飯，要麼鼓着勇氣來也只敢夾自己面前的一兩盤菜。榨粉上桌，必是放在中間，阿旺怕是一口都喫不着的。
“阿旺，叫你喫就喫，不喫我可把小房櫃子裏藏着的那件衣物拿着河溝子裏去洗了啊——”阿旺後來還是換上了爹的衣物，不過他身上原先那件衣物卻被他好好地收了起來，包好放在小櫃子裏。
說起這事，村頭李裁縫那兒的衣服做得也應該差不多了，過兩天她跑一趟把阿旺的新衣拿回來，這樣他就不用再穿老人那短小的衣物了。瞧瞧，阿旺身上的那條褲子充其量只能算件七分褲，小腿都露在外面呢，曬得黝黑油亮！
阿旺一聽甄肥肥說到衣服，惶急地擺着手。身子向前一縱如同敏捷的蒼鷹一下將那塊肉叼進自己嘴裏，然後在甄肥肥反應過來之前，撒着腿朝山石場上跑去，一溜煙就不見了——
甄肥肥看着阿旺逃也似的身影，捂着嘴笑彎了腰——
老****原先有點難看的臉色因見着這一幕也忍不住搖頭輕笑。這個阿旺，人老老實實的，做事又賣得了力，要不是個啞子，不也是個不錯的大小夥子？哎！
老****再一次爲阿旺感慨起來。
中午，這兩盤榨粉一上桌，十幾雙筷子齊出，三兩下就把粉裏的肉挑着喫了，只剩下一點散粉。
甄肥肥還注意到，就連平日裏羞怯得只敢喫麪前一兩盤菜的阿旺，也破例朝着桌子中間伸了一筷子——夾了塊肥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