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情到深處自然濃
牀上的阿旺豁然睜開眼,嚇得在場所有人一跳。緊接着便是欣喜,見到旺哥兒醒來,大夥兒都鬆了一口氣,暗道老天保佑。
江永年一下竄到牀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確定了應該沒什麼大事後,問阿旺道:“旺哥兒,你醒了,怎麼樣,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阿旺模糊着雙眼,聽不見別人的任何話,焦灼地梭巡着堂屋裏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每個人都已看透,還是沒有瞧見那個兜頭給他一盆涼水,將他從“火海”裏拉出來的人——
夢裏那顆火熱的心頓時冷卻,他也不知是爲了哪般。這一刻,他的心裏空蕩得難受。這種感覺,他以前從未有過,就算有,也比不上這一次那麼明顯。
就在剛纔,他去閻王殿走了一遭。很多不確定、不敢輕易言說的情感已愈加明晰,曾經認爲應該深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在這個時候竟然想要脫口而出——
壓抑住心裏的苦澀和失望,阿旺扶着牀頭檔艱難地站了起來。謝絕了江永年的攙扶和別人好心的勸阻,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得早點回去,要不然回去晚了,她會擔心的。
她一個人在家,又不能隨便出屋,有點事也沒人幫她辦……
越想越不放心,阿旺撫着漲疼的右臂喫力地往外走。還有一點是他不敢想象的,他以這副模樣回去,要是她問起來,他該怎麼說?
江永年上前一步,不顧他的拒絕,攙着他道:“旺哥兒,你身體還沒好,現在啥也別想,專心呆在這裏把身體養好。你是我江永年的救命恩人。救命的恩重如山,我江永年一輩子記着這份恩——”
“對啊,旺哥兒,你都燒成這樣了。就別急着回去。至於家裏,你就放心,我已經讓邱家嫂子去給老馬家把信了……”
什麼?!已經把人去說了?那她不就都知道了……她聽到他燒傷了還指不定以爲他出了多大的事呢,這要是一着急跑出來……她的閉紅咋辦?
阿旺這次說什麼都不願停留了,他一定要回去。
“旺哥兒……你說說你這孩子咱就這麼講不信餒!沒看着都快燒熟了,老馬家就在上頭,又跑不掉。你這麼心急火燎的是要幹啥子。”
林嬸從人羣中擠了進來,幫着勸這倔脾氣的阿旺。
平時兩個人家在一塊,阿旺這小夥子憨厚又實誠,她是打心眼裏喜歡這孩子。看他今着像一頭犟驢似的,不好好躺着,非要往回跑,急得說起阿旺來。
阿旺搖搖頭,別人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一個勁地直想回去。
可是一抬頭,望着擋在前面層層的人羣,阿旺不禁有些頭暈目眩。
強撐着身體的昏厥。憑着本能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每到一個地方,擋在前面的人下意識的讓開了去。
終於,他看到了明亮的光。明媚溫暖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照射在他被燒得火紅的右臂上,絲絲的疼痛着。
阿旺咬緊了牙,努力抑制着嘴裏的****,艱難地邁出腿——
不經意間,一抹熟悉的身影直撞眼簾。她背對着陽光,耷拉着腦袋,將臉緊緊地埋在手心。肩膀上輕盈的髮絲隨着肩膀的抖動在陽光下一下下的跳動着。
他宛如看到了世上最美的精靈,舞出絕世無雙的舞蹈。
肩膀上跳動的小精靈啊!讓他忘記了身體上的疼痛,忘記了方纔的失落和空蕩,甚至忘記了身後排排站立的人羣,動也不動地深深凝視着前方的人——
如果他能攥緊時光,那這一瞬間便是他心中的永恆!
情不自禁的舉步。緩緩走進她。他要親自去證明,這不是他眼睛花了,她真真實實的站在那裏——
………………
當甄肥肥風一般趕到江家的時候,就看到了無數的人擠在江家堂屋門口,踮着腳朝裏面看。他們的樣子是那麼的專注,專注得連一個陌生人的到來都沒有注意到。
他們沒有議論紛紛,也沒有交頭接耳,江家院子裏靜得可怕。然而,正是這種靜,讓她瞬間失去了飛奔進去看他的勇氣——
這讓她想起了大媽去世時的情景,大媽五十不到,本應活得更長久的她,被一場猝不及防的癌症奪去了生命。
沒有人會料到她會死去,畢竟她去過醫院、看過醫生、動過手術。她是以“痊癒”的診斷從病房裏被推出來的,正當幾家歡欣大媽能逃過這一劫時,卻陡然聽到了她離世的噩耗。
那一天,也是這樣的一副情景。當她接到消息,驚惶的和哥哥趕去的時候,大媽家院子裏已經擠滿了人。
人頭攢動,大媽家小院子裏被前來看她的人擠得都晃動了,但除了幾聲唏噓,聽不到一點動靜。
院子裏靜得可怕,懵懵然,彷彿墜入了時代的暗河,聞不到一絲人氣。
哥哥緊緊牽着她,帶着她推開人羣,慢慢向前擠。
當她好不容易擠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大媽冰冷的身體。老媽抱着她痛哭,說你大媽就在剛剛走了——
往日的記憶清晰地在眼前又一次浮現,今日的情景與那天是何其驚人的相似!
心裏的那點僥倖霎時消滅無蹤,甄肥肥不斷後退,她多麼希望自己根本沒有來過。她不應該閉什麼該死的紅,那麼這樣阿旺是不是就不用代替他上這兒來送東西了?她也不應該不聽他的話,拂絕他的意思,她應該聽他的,別管什麼禮不禮的,就讓他呆在家裏……
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不必接受那令人痛苦的結局?
甄肥肥幾次轉身,幻想着今日的一切都不曾發生。想象着她現在回去,依然能夠看到等候在屋前,令她由衷感到安然踏實的男子——
可是,她現在不能回去。阿旺或許沒事,他只是受了點傷,他興許正在裏面等着她去接他……回家……
對,阿旺沒事,她不能回去……
可是……該怎麼辦?
無邊的恐懼和無措攫住了她的心,往日的冷靜消散殆盡,甄肥肥咬着嘴脣害怕得大哭——
阿旺不斷靠近……靠近……終於來到了甄肥肥身後站定。
這個距離,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夠將她夠到。
這個距離,讓他好心安。
這是他與她之間最佳的距離,不會因爲太近讓他緊張得呼吸急促,也不會因爲太遠讓他一顆心惴惴不安。
這個位置,是他所認爲的最佳位置。站在她背後,能夠毫無阻擋地看到她的一切,而她,卻不知道身後有他存在。
這個位置,讓他放心地流露出自己最爲真實的情緒,而不用擔心被她發覺。
但是,阿旺不知道的是,這個他心裏認定的最佳距離和最佳位置,甄肥肥一直都知道。
正是因爲知道她的身後有她在,她走的每一步纔會那麼堅定,那麼從容!
………………
但是今天,他想要突破那個慣而有之的最佳距離,他想要與她再接近一點。
阿旺遵隨了自己的心意,喫力地又往前挪動了一步。正當他因爲距離更加接近而欣喜地泛出笑容時,卻被眼前看到的一幕生生僵硬住了嘴角。
觸手可及處,他滿心喜歡的女子正在埋頭大哭。雖然她極力壓抑自己的哭聲,但細細碎碎的啜泣還是從她雙手中的縫隙清楚地傳來……
她活躍、智慧超羣的腦袋沒有了往日的生氣,如瀕死****的瓜蔞靠着一絲藤蔓的牽引,才險險地垂在半空,沒有零落成泥。
那肩膀跳動的不是歡樂的音符,怒綻着死亡的氣息,流動着絕望的淚水,舞出的是令人心碎的訣別之舞。
阿旺的整顆心都在震顫!
二十多年的人生,沒有一刻,他的心如現在這般滾燙,也沒有這一刻,硬生生地漲得好似要碎裂掉。
輕輕地、輕輕地伸出手,像是前面的那個人是個虛幻的一觸即散的影像般,小心翼翼地顫動着手指,一點點地伸過去——
捂着臉哭泣的甄肥肥一滯,淚水停止了流淌。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覺直透心房,讓她整個人無法出聲,只能靜靜地等待着身後的動靜。
阿旺伸出的手停在肩膀上方,愣愣然,許久未落。
甄肥肥等待的心漸漸發涼……每多等一刻,心裏的寒冷便又多加深了一分。
更加放輕自己的呼吸,甄肥肥斂起全副心神,傾聽着身後的動靜。眼角凝結已久的淚,伴着明媚的陽光,****無痕。
阿旺仍然沒有動,但心中的渴望正在瘋狂的發酵。他深深懂得,他的這一拍對他、抑或是她意味着將是什麼——
甄肥肥剛燃起的希望漸漸處於崩潰的邊緣,憑着內心深處僅剩的一粒如豆燈光,說服自己,她沒有感覺錯——
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是經過千年萬年,她也不會忘!
但若是他,爲何許久不見動靜?
就在甄肥肥鼓起勇氣,忍不住回頭望望身後是不是阿旺的時候,一隻有力的、滾燙的大手如鵝毛一般輕軟地落在她的肩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