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羕冷笑道:“先生一番高論,確是令人心動,但我有一事不明,還請先生指教。”
皇甫酈微笑道:“彭軍師有何不明,直說無妨,指教卻是不敢。”
吳晨臉上笑容依舊,心中卻是一懍,暗忖道,彭羕來我這裏不過是最近這一個月的事情,手底下那些兵丁還不一定認識彭羕,皇甫酈只憑聲音相貌就可推斷出是誰,反觀自己卻不知道鍾繇身邊都有些什麼人物,情報蒐集方面,自己和鍾繇之間差的太遠,以後要多注意培養這方面的人才纔是。
彭羕道:“韓遂派人刺殺我軍中大將,鍾繇使人刺殺我主公,我軍與兩處皆不共戴天。韓遂縱橫武威,我軍屯住天水,兩個地方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裏,中間還隔着黃河天險,眉城天水間卻不過百十來裏。放着嘴邊的肥肉不喫,卻翻山去啃沙子,這樣的事情我還從沒聽說過,是以不解,望先生教我。”語氣雖然謙和,言辭卻是咄咄逼人。
皇甫酈抬手拂了拂胸前的長鬚,道:“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吳將軍英才蓋世,終是擊殺朝廷任命的安定太守程銀而竊據安定郡。知道的會說將軍弔民伐罪,不知道的卻會說將軍心懷叵測,聚衆謀反。天下之大,能知將軍苦心者有多少?將軍難免爲天下忠義之士所齒冷。將軍若繼續攻打眉城,豈不是更坐實了聚衆謀反之論?以個人恩怨爲藉口,行謀反之實,恐難封天下悠悠之口。”
彭羕嘿聲道:“依先生之論,韓遂是朝廷任命的‘鎮西將軍’領涼州刺史,我軍攻打韓遂,就不會坐實聚衆謀反了?”
皇甫酈道:“這正是我要說的‘利’之所在。韓遂、馬騰、程銀、張橫等人原是受湟中叛匪裹挾叛亂,朝廷不究既往,令其督屬部曲保境安民,四人不知悔改,峙強鬥狠,涼州、三輔百姓震恐,司隸大人深以爲害,幸得吳將軍英明勇略,安定百姓才未受四人屠戮,鍾大人甚爲嘉許,當時曾派新豐令尹張既張德榮大人至安定,本是爲正式任命吳將軍爲安定太守,卻終因一些小小誤會,安定與三輔兵戎相見,實令親者痛而仇者快。”
皇甫酈說到此處,蹙眉長嘆,顯是內心極度哀痛。
吳晨心道,小小誤會?那天若非小倩及時趕到,我早被鍾惠那個小娘皮殺了,到了你嘴中卻成了小小誤會,你說假話的本事不在奸商之下,臉皮之厚更是令奸商退避三舍。
心中雖這樣想,臉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
皇甫酈頓了頓,繼續道:“韓遂、馬騰爲禍涼州已近二十年。這二十年來,先是黃巾之亂,後是十長侍之禍,再到董卓亂政,關東*並起,中原大亂,朝廷無力西顧,以至涼州亂匪橫行,百姓怨聲載道。將軍若討平韓遂、馬騰亂匪,戡平涼州之亂,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以此不世之功,司隸大人可保舉將軍爲涼州刺史。”
曹操任命鍾繇時,特許鍾繇“不拘科制”提拔人才,而鍾繇在任司隸校尉時,同時被授予“假節”,即先斬後奏的權力,保舉吳晨爲涼州刺史這等事,對鍾繇而言確是舉手之勞。吳晨心知皇甫酈此來,是“驅虎吞狼”之計,但誘餌卻是太過誘人。自己一直沒有正式稱號,率兵征討陳倉、眉城、郿塢等地,所過之處雖然秋毫無犯,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呼百應、夾道歡迎的場面,百姓眼中除了恐懼仍是恐懼,可以想見當年李榷、郭汜之禍是如何慘烈,說不寂寞那是假的。有了“涼州刺史”的稱號,政治上就佔據了主動,與現在頂在頭上的“亂匪”的名義相比實是天壤之別,而且要實行姜囧提出來的“跨有涼並”的戰略構想,和鍾繇講和是先決條件,如今由鍾繇提出當然是最佳局面,心中不由一動。
吳晨眼中的神採雖然一閃即逝,仍被皇甫酈看在眼中。皇甫酈暗鬆一口氣。自接到鍾繇從長安發來的飛鴿,皇甫酈就一直在揣測這個用雪崩、山洪攻敵,陰謀詭計層出不窮的“妖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帥府門前見到吳晨時,皇甫酈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黝黑、瘦幹、憔悴,一臉無害笑容的少年實是與心中的“妖狐”形象相差太遠,心中多少有些輕視。待到了議事廳才發現,自己實在是低估了吳晨。和彭羕論戰時,吳晨一言不發,靜靜的坐着,似乎兩人的說辭早在意料之中。“揣摩”之術,原是針對說話者的弱點步步爲營,尋暇抵隙,最終令其落入精心佈置的網中,早年皇甫酈出使四方,見慣了那些所謂的風雲人物,卻從來沒見到像吳晨這麼樣的人,如一泓深潭,深不見底,莫測高深。捧也捧了,罵也罵了,吳晨卻是毫無動靜。面對一個完全沒有破綻的對手,皇甫酈自己都有點絕望了,鍾繇在信中曾說,萬不得已,可以許吳晨“行涼州刺史”,但只能作爲最後底線。剛纔一番爭論,皇甫酈情知用“行涼州刺史”絕難打動吳晨,狠了狠心,將前面的“行”字去掉。此時見吳晨露出在意的神色,心中暗罵道,小賊,原來這世上還有你心動的事。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大哭,嗵嗵嗵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兵丁撲進議事廳,聲淚俱下道:“大帥,決不能和鍾繇狗賊議和。大帥,你忘了上邽兩千兄弟怎麼死的嗎?你忘了上邽三千百姓怎麼死的嗎?和狗賊講和,那些兄弟死不瞑目啊。”
吳晨暗歎一聲,溫聲道:“王戩,快起來,事關大局,我會慎重考慮的,文援,扶王戩下去。”文援低應一聲,緩步向王戩走去,王戩滿面淚水,磕頭如搗蒜,敲得地板砰砰直響,鮮血順着額頭流在臉上,混着臉上的淚水,一片血色模糊,說話更是抽抽噎噎,泣不成聲:“狗賊禽獸不如,大帥,大帥,千萬不能講和”
吳晨長嘆一聲,道:“這事我會慎重考慮的,臉上的傷要緊,文援,還不扶王戩下去療傷。”文援身爲天水人,對橫行屠殺的夏侯淵恨之入骨,聽皇甫酈來講和,心中極不情願。王戩來鬧,文援大是痛快,但聽吳晨高喊自己的名字,只得快步走到王戩身邊,勸道:“王戩兄弟,公子說會考慮的,公子哪件事不是爲我們考慮?別鬧了,這裏還有客人”王戩放聲大哭:“這事還用得着考慮嗎?公子說要考慮,那是要議和啊”突然感到文援在自己的手臂上掐了一把,不由愣了一愣,抬眼看時才發現文援不住的向皇甫酈的方向駑嘴,登時恍然大悟,猛地跳起來,滿面猙獰,咬牙切齒的道:“都是你這老不死的狗賊,我今天把你的腦袋揪下來送給鍾繇,看他還講不講和。”轉身就向皇甫酈撲去,龐德、彭羕高喝住手,皇甫酈向後連退數步才躲開王戩,文援、梁愆幾人急忙趕上,一把抱住拳打腳踢大聲嘶嚎的王戩,生拉硬拽的向門外拖去,王戩勢如瘋虎,人羣中仍是不住向外衝突,卻被衆人死死拉住,哭聲慘厲,人被拖出大廳老遠仍能聽到。
吳晨苦笑道:“皇甫先生受驚了。看在皇甫先生的面子上,鍾惠刺殺我的事情就此揭過。但先生也看到了,議和的事情牽涉重大,我需要慎重考慮,今天不能答覆先生,勞煩先生在天水多住幾日了。”
皇甫酈撫了撫花白的鬍鬚,長嘆道:“安定、三輔之爭,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這位王君的家人想來也曾遭戰亂屠戮。望吳將軍以百姓福祉爲重,早日定奪。”
吳晨點了點頭,向彭羕道:“永年,你陪皇甫先生拜祭雋雋垣。”說到姜囧,吳晨的眼圈一紅,聲音微微哽咽。
彭羕向皇甫酈道:“先生請。”皇甫酈皺了皺眉,向吳晨道:“吳將軍,我還有一不情之請。”吳晨道:“先生是想見韋端和韋康兩兄弟吧。永年,這事你安排一下。”彭羕躬身應是,領着皇甫酈走出大廳。皇甫酈回身看了看吳晨,長嘆一聲,轉身隨彭羕走出大廳。
吳晨向龐德道:“眉城戰事如何?”龐德道:“眉城一帶近來瘟疫橫行,染病的人先是全身發寒,面色蒼白,一個時辰後全身轉火燙,面色如血,渾身大汗。其後再轉爲寒,寒熱輪流交替,嚴重的渾身抽搐痙攣。這病極爲厲害,從染上到病死不過十日,而且傳播也極爲迅速,幾乎是一人得病全家皆亡,不得已,我已下令撤回上邽,事關重大,所以親自向公子彙報。”吳晨皺眉道:“怎麼會起瘟疫的?”龐德道:“我軍曾火燒湯峪,由於戰事倉促,戰後沒有及時掩埋屍體,這幾日又酷熱難當,屍體早已腐爛變壞,山中野獸喫了腐肉,又被獵戶獵到眉城,疫病就傳播開了。據說眉城守將郝昭,賈華、費清等人都已染病,所以鍾繇才請皇甫酈鎮守眉城。”
吳晨緊皺眉頭道:“我軍有沒有人染病?”龐德道:“來時還沒有,但山中聚居的氐人中已有很多部族有人染上,死了不少人。我已下令張庭凡有疫病症狀的人一律不準入上邽城。”吳晨輕輕鬆了一口氣:“還好。”
門外一把嘶啞的聲音傳來:“但這場瘟疫不過才起,公子不能掉以輕心。”吳晨喜道:“公良傷好了。”成宜大步走進議事廳,血紅的雙眼滿是笑意:“讓公子掛心了。”邪異俊秀的臉上又掛起了慵懶的笑意,雖然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也略顯疲憊,但已不復先前的頹唐。廳內衆將臉上也露出一絲喜色。沈思微笑着走入大廳:“來時看到一個背影,很像一個以前的老友,想來是鍾繇派人來了。”吳晨站起身,龐德急忙上前攙住。吳晨向沈思道:“是皇甫酈,我還不知道主薄和他相識。”沈思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神情:“記得應該是中平五年(公元189年),丁原公還任執金吾,所以孝靈帝祭天飲宴,我也有幸參加,那日曾見過皇甫酈。之後十常侍作亂,丁原公因爲執掌京畿治安不利,被處死,我也遷出雒陽。最後一次聽人說起他還是興平初年(194),其後聽說他被李榷、郭汜害死,沒想到原來還在世上。”語氣中唏噓不已。歷經斗轉星移,滄海桑田,偶然得知故人在世,沈思多少有些感慨。
沈思身後的姜敘道:“此次鍾繇派他來,是要議和還是勸我們投降?”吳晨道:“議和。坐下再說。”擺了擺手。衆人各自坐下,姜敘道:“鍾繇開出什麼條件?”吳晨微笑道:“我們要轉正了,不作匪了要作官了。”
沈思大笑道:“數月不見,公子還是這般愛說笑。”成宜道:“哦,鍾繇給公子什麼官職?”龐德撇嘴道:“涼州刺史。”沈思、姜敘、成宜哈哈大笑,姜敘道:“鍾繇這廝也太過小氣,刺史不過秩六百石,公良、沈大人如今都是秩兩千石的太守,開出這樣的條件,不是太讓人笑話了嗎?”
上古之時,全國劃分爲九州,其長爲“牧”。漢武帝時因爲疆土的擴大,將全國重新劃分爲十三州,每州配刺史一名,秩六百石,負責刺探、監察郡以下官員,同時也負責刺探民情。漢成帝時恢復古法,將全州的最高行政長官改爲州牧,掌管一州的軍政大權,秩正二千石,位在九卿之下。漢哀帝時,又改回刺史。靈帝末年,爲討伐四處作亂的黃巾,採納太常劉焉的建議,將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由刺史改回州牧,統領一州軍政民政大權,但刺史這個官職仍是保留下來,但也只是保留了刺探民情的職務。
沈思撫着長鬚笑道:“伯奕也要考慮鍾繇的難處,公子既沒有舉過孝廉也沒有作過茂才,升爲刺史可說是平步青雲了。何況我們頭上還頂着‘匪’的稱號,鍾繇肯放下身段低聲下氣向我們求和,已經難能可貴了。”
成宜道:“公子的意思呢?”吳晨微笑道:“一個字拖。如今是鍾繇要來求和,形勢很明朗,如果用武力能剿平我們,鍾繇不需要和我們議和,所以鍾繇必然有他自己的難處,主動權在我們手中。我們可以拖,鍾繇卻拖不起。拖的越久,鍾繇的本錢就要加的越大。”
姜敘道:“公子是否還要繼續向三輔進攻?”吳晨搖搖頭:“鍾繇人多勢衆,錢糧廣備,短處是處處需要防備,兵力分散,我軍的長處是行蹤飄忽,遊走不定,短處卻是人手不足,財力貧乏,東西南北都有敵人。雙方各有利弊。如今的局面我滅不了鍾繇,鍾繇也奈何不了我,再鬥下去不是辦法,所以鍾繇想打通河東一線,將三輔和宛洛連接起來,爲曹操西徵打下基礎。我們卻要將四周的小敵殲滅,爲平定涼州,實現‘跨有涼並’打下基礎。議和,那就各人都要退一步,如果繼續進攻三輔,難免讓鍾繇發狠,和我們纏上,平定涼州就遙遙無期了。”
姜敘、沈思兩人互視一眼,心道,看來公子數日將自己鎖在靈堂,不僅是爲了憑弔姜囧,也是在得姜囧啓發後,重新思考全局的戰略部署。兩人心中對姜囧的欽佩又多了一層。
沈思長於管財理民,姜敘長於決陣獻謀,但論到戰略部署規劃,唯有姜囧可以向吳晨獻策,對吳晨來說,姜囧不啻於伊尹太公,只可惜兩人再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哀痛。
沈思道:“公子的意思是?”吳晨道:“既不答應和,也不攻擊三輔。只要大軍屯住渭水一線,鍾繇就不敢輕舉妄動,剩下就看鐘繇的耐心了。”沈思愕然道:“如此一來,我軍豈不是也被困在此處,那如何平定涼州?”姜敘道:“主薄忘了,我軍控制渭水、涇水上遊,順流而下,關中平原任我來去,何況還有陳倉、城關慘痛的經歷,我軍小小的軍事調動也會讓鍾繇寢食難安,我們多調動幾次,鍾繇的耐心就到底了。”
吳晨心中一慟,耳畔又想起姜囧清朗的聲音中領涇水、渭水、黃河以制潼關
言猶在耳,卻已天人永隔,念及於此,淚水瞬時模糊了視線。
※※※
山路坎坷,張華隨着戰馬走動的頻率不住顛簸。
很多年了,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騎着馬了。望着遠處起伏連綿的青山,心中別有一番滋味。第一次騎馬那是什麼時候?好像是中平二年。那年湟中胡人北宮伯玉,勾結先零羌,裹挾新安令邊允、從事韓約,攻掠州郡,戧殺金城太守陳懿。隴右刺史左昌擁兵不救,長史大人蓋勳極言力諫,終於觸怒刺史,派了數百人給蓋大人,出屯河陽。而自己就是那數百名老弱殘兵中的一員。猶記得蓋大人斜陽下頎長的背影,微風中獵獵飄舞的戰袍,那時自己的心中是怎樣一種情懷,那時的自己是如何的意氣風發哦!那晚明月高懸,長風向天,鳴鏑突然連角而起,到處都是強悍的羌兵,到處都是同袍臨死時的慘嚎,那時的自己又是如何的惶惑與無助?
歲月悠悠,白駒過隙,荏苒間已是近二十年滄桑,從天水到湟中,再從湟中到天水,兜兜轉轉,一切卻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同樣是沉沉的斜陽,長長的背影
身旁策騎的王樂忽得開口道:“子燁,帶這些禮物會不會太少?”張華清秀的臉上滿是回憶往事的惆悵,眼神卻是深深的自信,道:“不少了。如果給的太多,羌人貪心一起,反倒助長了他們的氣焰。”王樂長哦一聲,一幅恍然大悟的神色。半晌,忽然小聲嘀咕道:“那是不是太多了?”
張華哈哈大笑:“白璧一雙,珍珠一斛,夜明珠十顆已經不算多了。怎麼說也是統領千餘部落的羌王和氐王,再少就說不過去了。”
說話間,突然一聲尖銳的鳴響,一支鳴鏑狠狠紮在張華戰馬前二尺,戰馬受驚,前蹄踏空而起,張華挾緊馬腹,拉住馬繮,大聲喝道:“我是氐王竇茂的使者,要見羌王。”
樹叢間嗦嗦一陣響動,從中走出數人,長髮紮成無數細辨,向上繞在頭頂紮成大大的髮髻,皮毛的披肩半附在左邊肩膀上,裸露在空氣中的右肩肌肉糾結,顯得驃悍桀驁。爲首一人,身高在九尺左右,高鼻深目,面目極爲深刻,瞪着馬上二人,厲聲喝道:“竇茂和我白馬種向無瓜葛,他要你來作什麼?”
張華高聲道:“你是羌王像舒至還是氐王符彤?我是奉我王之命拜見葫蘆河流域的羌王、氐王的使者,你自問有問我話的資格嗎?”
剛纔答話之人一時語塞,轉身和身旁數人嘀咕了一陣,忽又大聲喝道:“你說是竇茂派來的,我如何信你?”
張華神色凜然道:“我這裏有神羽一根,是我王得天神所賜,此次出使,我王取來當信物,這裏還有書信一封,令我面上貴王。信物就在我身上,你們不信,可以來取。”
王樂小聲嘀咕道:“子燁,我們哪裏有什麼神羽啊。”張華低笑道:“王將軍忘了信鴿嗎?王將軍從安定帶來的信鴿實是鴿中極品,毛色秀麗無雙。胡兵防衛森嚴,情況緊急,說不得了,只好拔根毛救救急。”
王樂心中更是不安,低聲道:“那個叫什麼竇茂的我們根本不識,爲什麼不乾脆點說是從天水來的?”張華一邊好整以暇的注視着從山坡上下來的一個胡兵,一邊低聲道:“他們正和我們交戰,如果說是天水來的,你我二人早已是地上伏屍,更別提見羌王氐王了。”王樂道:“但扯這麼大的慌,他們能信嗎?”張華微微一笑:“站在山坡上的當然不信,但到了跟前的就會相信。”
那胡兵已下到坡下,見兩人不住的交頭接耳,心中害怕,厲聲喝道:“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在說什麼?”張華翻身下馬,大笑道:“哈哈,不過閒聊而已,盍稚如何稱呼?”那兵丁瞪了張華一眼,張華心道,原來是不稱盍稚的,那必是羌兵了。那兵丁將右手環首刀小心翼翼的交到左手,將右手伸向前,厲聲喝道:“信物拿來。”張華從懷中掏出一根白色羽毛,一個信封,微笑着遞到兵丁手中。兵丁覺手感有異,面色大變,急側身去看,手中一物,晶瑩圓潤,在掌心中滴溜溜的亂轉,竟是拇指肚大小的一枚珍珠,那羌兵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大的珍珠,立時驚的半晌說不出話。
山坡上的羌兵不耐煩的高喊道:“三伢,到底是不是真的?”張華微笑着,低聲道:“這是我王送給羌王的寶物,如果你聲張出去,我就告訴他們你想獨吞寶物,後果如何你自己想想。如果不說,呵呵,到了你王那裏我還有禮物送上。”
羌兵嚥了口口水,急忙將珍珠放入懷中,轉身大聲道:“的確是竇茂的使者。”
聽得羌兵如此說,王樂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下來,山坡上的羌人似乎也鬆了口氣,最先答話的那個小頭目慢慢滑下山坡,來到三人面前,大聲道:“我王現在不知何處,使者要見我王,必須先派人通知渠長,由渠長帶領才能見我王。”張華身邊的兵丁大聲道:“我這就去找渠長。”
王樂、張華相對一笑,心知這兵丁必是趁找羌渠首領的當,要將剛收到的珍珠藏起來。小頭目道:“三伢,不如你帶使者直接去見渠長好了,我們還要在這裏守衛。”那兵丁當下滿口應承,連連點頭,小頭目帶着剩餘的兵丁慢慢隱入草叢。
那名叫三伢的收了好處,竟是極爲賣力,三人途中又遇到七、八股羌兵,全仗身前這個羌兵矇混過去。王樂見此人如此好相與,心中大樂,不由誇了他幾句,那兵丁嘻嘻哈哈,竟然就和張華、王樂稱兄道弟起來,不到半個時辰,王樂就連三伢的祖宗十八代連帶着三伢心儀的女孩的祖宗十八代叫什麼都知道了。王樂真是啼笑皆非,心道,人說羌人外表兇悍,但真要當你是朋友連心掏出來也不會皺一下眉頭,沒想到今日就碰上一個。心中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但有這麼個人領路,確是讓緊張的心情放鬆不少。
夜色慢慢黑了下來,路上的羌兵也越來越多,山坡、林間,一處處篝火亮了起來。聽到羌兵來襲,漢民早已遷往天水城中,沿途的村落滿布羌兵,在篝火前吵鬧嘻笑,載歌載舞。王樂看在眼中,憂在心中。心事重重,戰馬就不由慢了下來,張華放慢戰馬腳步,和王樂走了個並排,低聲喚道:“王將軍這樣走下去,天亮之前也見不到羌王。”王樂道:“當時彭羕提議偷襲,我還以爲是個好計策,沒想到羌人這麼多,看這架勢,越向西走,人會越來越多,我軍那點兵力”苦笑着搖了搖頭。
張華道:“不知王將軍有沒有發現,我們走了這許久,竟然沒有見到一個氐人。”王樂道:“呀,不是子燁提醒,我還真沒發現。的確,走了兩個時辰竟然真的一個氐人都沒碰到。”張華微微笑道:“這次都說是羌、氐共叛,卻只見羌人不見氐人,如此古怪的事情,其中必然大有文章。”王樂道:“子燁的意思是?”張華微微一笑,正待答話,遠方傳來一陣凌亂的馬蹄聲,一羣人簇擁着大片火把而來,其中一人大聲喝道:“對面來的是不是氐王竇茂的使者。”三伢大聲回話道:“不錯,正是我們。”喊話那人道:“我王已接到消息,在前面不遠的駐馬邑紮下行營,使者可與我同去。”
王樂心道,沒想到真的能混到見羌王,原以爲此行驚險無比,沒想到竟是有驚無險。那羣人飛快的奔到跟前,三人在簇擁之下向北邊平地騎去,約小半個時辰後,一處行營遠遠在望,篝火連天,似乎從眼前一直延續到墨黑的天際,王樂倒吸一口涼氣,但已經到了,眼前再沒有回頭路可走,只能硬着頭皮撐下去了。
到了行營,張華在和三伢告別時,趁機又在三伢手中塞了一枚珍珠,三伢笑得臉變成了一朵花。王樂在衆人簇擁下向行營走去,偶然回頭,卻見營門處三伢仍在向二人揮着手。心中忽然有些不忍,這一路行來能夠如此有驚無險,三伢功不可沒。但二人見到羌王,必然會被揭穿身份,那時可就是禍福難料了。很想讓三伢快走,有多遠就走多遠。剛停下腳步,張華立即低聲道:“王將軍,不要多做無謂之事,羌王纔是我們此行目的。”王樂看了看眼前燈火通明的行營,轉身看了看一臉真誠笑容,不住揮手的三伢,咬咬牙,邁步走進大帳。
大帳中裝飾極爲華麗,兒臂粗細的松枝點在兩旁,照的整個行營亮如白晝,大帳的盡頭掛着一整張虎皮,一個六十上下的異族老人靜靜的坐在虎皮下,宛如一座肉山,臉上的肥肉虛虛的向下耷拉着,半袒的右胸鬆垮垮的耷拉着。身後兩名異族少女輕搖羽扇,王樂心知,這座肉山正是此行的目的,羌王像舒至。
張華向那老人深鞠一躬,道:“氐王使者參見羌王,願羌王身體安康,多福多壽。”
像舒至輕哼一聲,冷冷的道:“吳晨還好吧。”
聲音嘶啞低沉,帶着濃重的異族音調,但王樂聽來卻不啻晴天霹靂,直震的全身虛脫,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