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爲經過雍縣之戰後,自己早已明白了亂世中人命賤如草芥,再不會爲戰場上的事落淚,可現在卻是抑制不住的淚水橫流。與馬超龐德等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沸沸揚揚滾湧而起,催迫的淚水不住湧出眼眶。
河風從寬闊的洛水河面上刮來,將如水一般的涼意吹到臉上,透過淚水模糊的雙眼,就見點點浪花從上遊不住湧起,斜陽映照下像是在河面上泛起的無數細鱗,翻卷着,滾動着,奔注而下。想起馬超臨走前厲聲痛斥“我怕人指着你的脊樑骨罵你忘恩負義,更怕人指着你的脊樑骨說你鼠目寸光”的那番言語,更覺心如刀絞。
吳晨就這麼茫然坐在河岸旁,泥雕木塑一般,直到斜陽西沉,才站了起身,緩步走回營寨。宋恪前來稟報,說辛毗在營中等了吳晨數個時辰,直到午後才離開,吳晨悶悶地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宋恪又道:“就在片刻前,又有兩人說是從雒陽而來的,不知大帥見還是不見?”吳晨道:“雒陽來人?他們還能是來作什麼的?鍾演在我們手裏,這兩人不用說就知道是鍾繇派來的說客,來探我們口風的。”心中突然一陣惱怒,心道:“我們的人被困在泫氏,又有什麼人去求過曹操?我不過就是俘虜了兩千兵士,就一撥接一撥的來人遊說?”怒道:“將他們趕出去,就說我今日身體不適,什麼人也不見。”
宋恪道:“是。”躬身退了出營。路過帳口,輕輕嘆了一聲,將帳簾放了下來。吳晨將地圖攤開,就着火把光查看鞏縣一帶的地形地勢圖,但心中煩悶,什麼也看不下去,站起身,向門外道:“宋恪,任曉的斥侯有什麼消息傳過來麼?”
宋恪挑開帳簾,拱手道:“還沒有。”吳晨皺了皺眉,道:“去請諸葛先生過來。”宋恪道:“是。”躬身正要退開,吳晨頓了頓,道:“去將贏天、黃將軍、梁興和馬成都請過來。”宋恪再應一聲,退了開去。吳晨在帳中負手踱了幾圈,就聽得一陣腳步聲響,急忙迎向帳門,卻聽帳外親兵喝道:“什麼人,退下。”吳晨手已觸到帳幕,聽到喝聲,知道來人不是諸葛亮他們,放下了手。就聽一人喝道:“小賊,我知道你在帳裏。什麼身體不適,今早不是還好好的麼,裝什麼病,出來。”正是鍾惠的聲音。兵士喝道:“鍾小姐,退回去,沒有吳使君的軍令,你再向前,我們便不客氣了。”鍾惠叫道:“不客氣便不客氣,你們殺啊,你們使君難道就對我客氣過了?”
錚錚數聲,似是兵刃交擊的聲音,跟着兵士啊的一聲,聲音又是憤怒又是不平,宋恪厲聲道:“鍾姑娘,看在你是客卿的身份上,我們原本不想難爲你,但你再鬧下去,我們可真不客氣了。”鍾惠冷哼道:“小賊就從來沒客氣過,你們惺惺作態做什麼?”
吳晨越聽越怒,挑開帳簾,喝道:“鍾惠,你在這裏搗什麼鬼?”就見鍾惠手持一把利刃,站在營帳前五丈遠處,數十名親兵散成環形圍在身側,一名兵士手背濺血,退在一邊,兩名文士遠遠站在一旁,向這處觀望。鍾惠見到吳晨,怒道:“你不是病了麼,怎麼又出來了?”吳晨怒道:“我就是沒病也要被你氣病,你到底想做什麼?”鍾惠吸了口氣,道:“許縣的使者你就見,雒陽來的人你爲什麼就不見?”
吳晨冷笑道:“許縣的人是來求我放俘虜,雒陽的人除了要我放俘虜,難道還有別的事?來一個我見一個,今早許縣,今晚雒陽,明早嵩縣,明晚官渡,我哪來這許多閒功夫。”鍾惠爲之氣沮,道:“你你”吳晨理也不理她,提聲向遠處的兩個文士道:“你們兩位想必就是鍾繇派來的使者,回去告訴鍾繇,就說俘虜的事我不想和他談,你們這就回去罷。”一甩袍袖,就要進入帳中,那年長的文士低咳一聲,道:“吳使君錯了,我不是來勸使君放俘虜,而是來給使君送禮的。”向身後的年輕人道:“仲達,將禮物呈給吳幷州。”那年輕人應了一聲,卸下身上的包袱,雙手遞前。宋恪見吳晨也不說話,清了清嗓子,將包袱接過,正要送過來,吳晨道:“打開罷。”宋恪依言將包袱解開,猛地驚呼一聲,脫手將包袱掉在地上,就見包袱中是個女子的人頭,掉在地上滾了數滾,側倒在營中的乾地上。宋恪先是大驚,其後勃然大怒,鏘的一聲拔出腰刀,怒喝道:“老賊,你這是什麼意思?”衆兵士見宋恪拔刀,大喝一聲,將兩人圍在正中。那中年文士面色不改,淡然望着吳晨,少年文士則一臉微笑,望望宋恪手中的長刀,再望望兵士手中的長矛,似覺極爲有趣一般。
吳晨瞥了一眼那女子的人頭,淡淡地道:“我不知道這位先生送人頭給我做什麼,我軍軍紀嚴峻,沒人敢亂搶亂殺,這個女子絕非我軍所殺。”那中年文士點頭道:“的確不是西涼軍所殺,這村婦是死於鞏縣亂軍之手”吳晨冷笑道:“既然是曹操的軍隊殺的,這個人頭你還是送給曹操吧,我敬謝不敏。”那中年文士道:“子不殺伯仁,伯仁卻爲你所殺。河南地自建安年後,便不見刀兵,至今已近十年,倘若不是西涼軍亂起幹戈,這村婦與村中的百姓仍舊會安然渡過餘生”
吳晨大笑道:“先生又在這裏悲天憫人了。徐州之戰,曹操屠戮數十萬百姓,先生在哪裏?官渡之戰,曹操坑殺七萬俘虜,先生在哪裏?夏侯淵從散關殺入漢陽,一路燒殺擄掠,萬餘青壯被坑,數萬百姓流離失所,先生在哪裏?泫氏城破,我軍八千人被曹操盡數戮殺,先生又在哪裏?”
說到這裏,吳晨一陣哽咽。那中年文士一陣訝異,緘默片刻,道:“這些曹司空確是難辭其咎但將軍就因此便可以暴易暴,威逼帝都麼?那將軍與篡漢謀逆的董卓又有何異?”
吳晨怒極而笑,道:“曹操殺皇子,誅皇後,戮大臣,難道就和董卓有異了?”那中年文士緘默片刻,黯然道:“難道將軍就忍心看着天下百姓陷於刀兵,輾轉沉淪麼?在將軍心中,百姓是什麼,江山又是什麼?”
吳晨沉默半晌,緩緩道:“我不知先生心中百姓是什麼,江山又是什麼,但先生看到的只是河南一地死於戰亂的百姓,我卻看過三輔和涼州死於曹軍手下的百姓”
那中年文士長嘆一聲,道:“我知道是勸不了使君了,但只望使君日後總能記起今日你所說的話。”仰天長嘆一聲,說道:“可憐江山如畫,只爲梟雄作戰場。仲達,我們走吧。”說罷,甩袖飄然而去。那年輕文士望瞭望吳晨,快步追向中年文士身後。
“使君,你方纔說什麼”馬成大步奔到吳晨身前,驚喝道:“泫氏泫氏的兄弟都死了?”吳晨一陣哽咽,點了點頭,馬成大叫一聲,呼道:“龐校尉龐龐校尉”咚的一聲跪倒在地,淚流滿面,身旁的數十名親兵跟着哭了起來。一名兵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咆哮道:“哭,哭什麼?校場中不是還有兩千曹兵麼,我們這就去殺了他們,爲兄弟們報仇。”話音未落,營中的兵士羣情激憤,手舉兵刃大聲呼喝。鍾惠大叫道:“不許去,不不許去”但喊聲便像是投進怒潮中的石子,驚不起一絲波瀾,便淹沒其中。鍾惠奔到吳晨身前,喝道:“小賊,你你一向不殺俘虜的,你還不快阻止他們”
吳晨沉聲道:“是,我軍從不殺俘虜,但讓他們喊一喊難道也有錯?你不願聽,儘可走人。”鍾惠勃然大怒,蹬了蹬腳,怒道:“好,殺吧,去殺吧,全天下人都死光了,你就開心了”轉身附臉而去。吳晨挑開帳簾,矮身而入。身後腳步聲響,聽足音,正是諸葛亮、黃忠、贏天等人。吳晨急忙用袍袖擦了擦淚痕,快步走到帥案旁。門簾挑開,諸葛亮等人魚貫而入,吳晨道:“坐下吧。”諸葛亮黃忠等人對視一眼,黃忠清了清嗓子,道:“使君,泫氏的事我們已聽說但俘虜,俘虜”吳晨淡淡地道:“俘虜的事我們向有成規,我這次也不打算破例。我請你們來不是商討俘虜的事,而是今後的打算。”說着向衆人掃了一眼,就見諸葛亮暗暗鬆了口氣,贏天雙目圓睜,雙手緊握,一張臉掙得通紅,黃忠神色黯然,梁興眉頭緊鎖,馬成卻是不住抽泣。頓了頓,道:“一個月前,我們被曹操伏擊,逃入王屋山,我便知道解泫氏之圍的希望渺茫,如果直搗而入,不但救不出神威天將軍,連我們也兇多吉少,是孔明先生爲我軍制定三點一線,經安邑、河南,再到河北,以進逼許都之名,行圍魏救趙之實。但曹操卻先一步查出我軍意圖,先將泫氏攻破,再傾全軍之力圍剿我軍。這便是目下我軍境況。”
說到這裏,諸葛亮輕輕嘆了一聲。黃忠道:“出潼關時,老夫便曾對使君道,一定幫使君救出神威天將軍可惜,可惜終是晚了一步那次一箭之約就一筆勾銷,使君還能命老夫做三件事,老夫水裏火裏任憑差遣。”吳晨道:“贏天,你怎麼說?”贏天咬了咬嘴脣,突然一陣哽咽,叫道:“大哥,你定的什麼鬼主意,我現在恨不得將鞏縣的人全殺光殺淨,可我知道你一定不肯”梁興急忙道:“使君的意思是問我軍何去何從嗎?唉,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使君叫我打仗衝陣殺敵攻城都可以,但叫我出主意,這個,這個”
馬成叫道:“使君,有句話我要講,不管使君同意不同意,我都要講”吳晨淡淡地道:“如果是殺俘的事,就不要講了。”馬成哽咽道:“不是殺俘的事,是去泫氏那些兄弟都是咱們涼州人,他們死在異地,做鬼也是異鄉鬼,會被當地的鬼欺辱,我使君同意還是不同意,我都要去將他們的骸骨收回去”
吳晨心情一陣激越,向諸葛亮道:“孔明,你怎麼說?”諸葛亮道:“馬校尉說的很是”贏天叫道:“那還等什麼,我們這就去泫氏罷。”吳晨瞪了他一眼,道:“聽孔明說完,你急難道我不急?”贏天道:“孔明,那你就快說啊。”諸葛亮深吸一口氣,道:“我還是堅持使君走完三點一線。倒不是說我不信任辛佐治,我看得出辛佐治對使君一片忠心,但他人在許縣,所得的消息也必然經過曹操的眼線,是否曹操斥侯誇大其詞,尚在未知之天,此其一。其二,如今曹操尾隨在我大軍身後,不能將他牽制在某處,即便我軍退回潼關,曹操也會緊隨而入,那時我軍被曹操緊緊咬住,就失了所有主動,三輔、涼州就會重罹戰火。而遍觀與河南相連的州郡,也不過荊州、河北與關中,荊州之地,使君與劉荊州有隙,走宛葉入荊州,劉荊州一定會出兵阻攔,那時前有阻截後有追兵,孫武再世也難保必勝,因此只剩下河北一地,也唯有河北才能牽制的住曹操大軍。”
吳晨點了點頭,道:“馬校尉說的在情,孔明說的在理,黃將軍、贏天、梁興,你們以爲呢?”贏天用手在眼眶上抹了一把,哽咽道:“好,我就去收超哥和龐黑臉的骸骨,順便爲他們報仇。”黃忠道:“使君說怎樣便怎樣,老夫風裏火裏絕不皺一皺眉頭。”梁興道:“贏護軍和黃將軍所說,就是我心中的話。”吳晨道:“如今至緊要的便是蒐集曹操的消息。”向梁興道:“子都,你去探探坎陷,上次我們就是差點喫了地形地理不熟的虧,既然知道坎陷有路通向其外,咱們就要將路探通。”向贏天道:“曹操的兵力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我們身旁,必然要靠水運。贏天,你既機警,武功又強,而且烏鴉嘴天下良駒,沒什麼馬跑得過它,你就順洛水兩岸去巡查。”再向諸葛亮道:“上次我軍喫了內賊的大虧,以至被曹操伏擊,這次咱們沒有內賊,但如果被去了斥侯,也就等於被弄瞎了眼睛。任曉的斥侯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我覺得其中極爲可疑。孔明,我要你查一下究竟哪些斥侯一直沒有消息傳來,他們傳遞最後一次消息時,人又是在哪裏。”再向黃忠道:“鞏縣之戰後,有人從鞏縣突圍而出,看方向是向偃師求救。偃師自前晚就一直沒有什麼動靜,劉曄、滿寵又一向膽大多智,要防他們遣奸細混入營中,策反城內俘虜。”
衆人聽了吳晨的吩咐,一一應是。吳晨揮了揮手,道:“就這麼辦吧。”
午夜時分,贏天傳來消息,說是在雒陽瀍河附近發現攔河水壩,看樣子已建了數日。吳晨道:“已建了數日?怪不得鍾繇這幾日沒有絲毫動靜,原來是想用水淹我們。”想了想道:“在瀍水上遊建壩,爲何洛水水文卻沒有絲毫變化?”諸葛亮道:“許是洛水上遊尹闕龍門一帶有雨”贏天道:“嘿,孔明,你果然一猜就中。”吳晨點頭道:“這就難怪了,鍾繇一向狡猾,這些細節別人考慮不到,他卻一定會想到。贏天,你看那水積了多高?”贏天道:“曹軍看得緊,我沒能混進去,沒看到水積了多高。”諸葛亮道:“常言道,預早不預晚,既然已經發現鍾繇要掘水,我們該當及早準備纔是。”吳晨沉吟了一下,道:“孔明,我不是請你查看任曉的斥侯都是在哪裏失蹤的麼,查得如何了。”諸葛亮攤開地圖,食指在洛水下遊一帶劃了一個小圈,道:“多數都是在這裏。”吳晨低喝一聲,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贏天道:“曹操已經到我們屁股後面去了?”吳晨點了點頭,道:“正是。曹操的大軍距我們有五日路程,我們在河陽渡口停了一日,五社津停了半日,夾洛林又停了半日,這樣算來曹操大軍離我們不過三日路程。鍾繇一定是對曹操的行程瞭如指掌,所以決定在上遊蓄水,然後在今明兩天放水,將我們向洛水下遊驅趕,趕入曹軍主力的埋伏。”贏天恨恨地道:“好狠。”吳晨淡然道:“打仗又哪有不狠的。”凝視地圖,緩緩道:“要擺脫曹軍,一是向嵩縣進兵,但經過前日的大亂,司馬朗一定會加強戒備,嵩縣地勢險要,萬一被拖住,就會被隨之而來的曹軍纏上。二是走偃師,從洛水西岸繞回五社津。但我們不知道曹軍主力是走的西岸還是東岸,撞上曹操主力的機會極大。三是走東南面的桐柏山,穿山到達東面的中牟,那時向北可以進攻滎陽,向東可以攻官渡,順鴻溝而下可以由黃入淮,直趨許縣。但這條路也有問題,就是山路不熟,曹操有本地人引路,會很快趕上我們。”贏天叫道:“大哥,你囉裏囉唆說了半天,就是說沒一條路可以走。”吳晨被贏天一急,不由想起當初和他相見的情景,心中苦楚稍減,哈哈一笑,道:“凡事有弊就有利,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贏天道:“我看就走桐柏山好了,你不是說路不熟麼?我領,我今天就去山裏探路。”
就在這時,就聽宋恪叫道:“大帥,梁梁司馬回來了。”吳晨道:“讓他進來。”帳簾一挑,梁興大步而入,雙手一抱拳,道:“使君,我回來了,幸不辱使命,坎陷的通路已被我們找出來了。”將手中的布絹抖了抖,雙手呈上。吳晨接了過來,說道:“辛苦了。”梁興道:“也不算辛苦。主要是運氣不小,屬下帶人進入坎陷後被陷了數次,就在要絕望的時候,碰到一個本地獵戶。他是在陳羣堅壁清野、將人都聚到鞏縣縣城時逃入山中的,餓了數日,熬不住了就下山打獵,不想卻正好被我們撞上。我們給他喫的,而他就將坎陷的道路畫了出來。”諸葛亮道:“怎會這麼巧,會不會是敵軍斥侯所扮?”梁興笑道:“初時我也擔心,因此就帶着兄弟走了一趟,圖上道路確實無誤。”吳晨道:“有地圖就好了,萬一不行,我們就從這條路繞開嵩山要道,直取嵩縣。”展開看了看,諸葛亮和贏天兩人跟着湊了過來,吳晨轉身將地圖攤在案上,向梁興道:“那位獵戶還在麼?”梁興道:“我確認地圖無誤,就將他放走了。”吳晨哦了一聲,梁興道:“使君找他有事?”吳晨道:“方纔我和贏天孔明商討戰事,推測曹操已到了五社津一帶,就想穿桐柏山而過,進入中牟,只是苦於山路不熟,想找一個人帶路”梁興臉上突然一陣古怪,吳晨鄂道:“怎麼?”梁興道:“我們在坎陷探路時,那人曾指着一道峽谷,說走那處便可以穿過桐柏山直達鴻溝,其時我還沒在意,但使君突然說起穿桐柏山,我便想起來了。”吳晨精神一振,喝道:“當真麼?”梁興用力點了點頭。吳晨哈哈大笑,向贏天道:“贏天,你不是想探路麼,現在你就去探吧。”
剛送走贏天,親兵來報,說是抓住了一個從偃師來的細作。偃師一直沒有什麼動靜,吳晨總有種滿寵、劉曄暗中潛伏窺探的危機感,這時聽說偃師有了動靜,急忙命人將那人押了過來。那人年紀在三十上下,身材粗壯,眉骨高聳,一身的漁民裝束上血跡斑斑,顯是在被抓時經過一番打鬥,雙手反翦着推了進帳,怒目瞪向吳晨。吳晨道:“就是他麼?”建智道:“就是他。”那人怒道:“西涼賊,要殺要剮隨你們的意,說這麼多廢話作什麼?”吳晨道:“我只是想知道薛悌叫你來做什麼,說了就放你走。”那人嘿的冷笑一聲,道:“放了我?一來我不識什麼薛悌,二來你們一見面就要殺要砍的,我便算認識嘿嘿,也絕不會說於你聽。”宋恪搶上一步,一個膝撞頂在那人小腹上,喝道:“幷州大人面前還敢如此放肆”那人嗷的一聲,整個身軀蜷縮起來,吳晨道:“讓他說,別難爲他。”宋恪道:“是。”垂手退立一旁。那人直起身,用肩頭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跡,嘿嘿地笑了笑,突然昂起頭,一口濃痰向吳晨吐了過去。吳晨一側頭,那濃痰嗒的落到平鋪在帥案的地圖上。建智、宋恪登時大怒,建智縱身而上,一掌摑在那人臉上,打得他橫翻出去,在空中連轉數圈,撞到帥帳才摔到地上。那人在地上喘了喘,用肩頭靠在帳上慢慢站起來,一面站,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笑。建智更覺惱怒,大吼一聲,縱身來的那人身旁,一腳踹在那人胸口,那人便如一隻布袋般倒飛而出,橫撞在帳幕上,彈了彈,掉在地上,以頭柱地,緩緩弓了起身,臉還沒離開地面,嘿嘿的笑聲已先傳了出來。
建智就覺胸口一團怒火猛然爆裂,啊的大叫一聲,縱身撲上,便如發了瘋一般,用腳踢踹那人胸口小腹。吳晨喝道:“攔住他。”宋恪和數名親兵急忙擁了上前,將建智拉開,這時那人口鼻鮮血四溢,已是進氣時多出氣時少。吳晨看着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偃師細作,心中暗暗苦笑,情知是問不出什麼了,揮揮手道:“將他抬下去吧。”建智此時心神一定,猛地驚覺弄出大錯,冷汗登時滲了出來,撲通跪倒,叫道:“屬下魯莽了,幷州大人責罰。”吳晨道:“爲將者,首重冷靜,你連那個斥侯小小的嘲笑也忍耐不住,如何能執掌一方軍事?將你的建鋒督尉的印信交給副手,你暫時留營查看,按今後的軍功,酌情升降。”建智心頭一痛,應道:“是。”
吳晨向宋恪道:“去問建忠,看偃師還有沒有派別的細作過來。”宋恪應了一聲退了出帳。吳晨轉到帥案後,向地圖上的濃痰瞧了一眼,探手將它抹去,卻見那痰跡在鞏縣和雒陽間抹了一大灘,心中忽地一動,大聲道:“傳黃老將軍來見。”營外的親兵應了一聲,跟着腳步聲匆匆遠去。吳晨挑簾走了出帳,此時正是四更時分,夜色如水,天空星跡寥落,從洛水方向刮來的夜風帶着濃濃的水汽,鼓盪整個營寨,吹得戰袍和旌旗颯颯作響。吳晨負手望着天空,遙遙想起當年在榆中,似乎夜色也是像今夜一般,只是那時守在自己身旁的龐德卻已不在。想起那中年人臨走時仰天嘆息“可憐江山如畫,只爲梟雄作戰場”,心中更是百味雜陳,不知是什麼滋味。
“使君,你找老夫?”黃忠大步走近。吳晨收回思緒,點了點頭,道:“是。自前晚鞏縣有人渡河到偃師求救,我一直就在擔心偃師曹軍的動向。只是薛悌和滿寵等人卻異常沉得住氣”黃忠道:“使君是想說責罰建智的事麼?使君責罰的是,老夫反倒覺得責罰的輕了。打殺細作,令使君探不出一絲消息,至輕也是貽誤戰機之罪,使君只是擼了他的職哼哼,若是老夫,不打他八十軍棍也打他四十。”吳晨微微一笑,道:“建智終究不是我的屬下這個就不說了。我找將軍來是想演出戲給薛悌看。”黃忠鄂道:“演戲?”吳晨道:“是,演戲。薛悌既然派斥侯來鞏縣,想來對鞏縣還是上心的,倒不如將計就計,在鞏縣大鬧一場,將薛悌引過河來。”黃忠道:“使君的念頭不錯,只是該如何引呢?偃師的細作目下只會喘氣,便是讓他說一個字也是不成。咱們不知薛悌的計策,只怕不好將他引過來。”吳晨道:“在坎陷放火又如何呢?”
黃忠猛地揪了揪頷下的鬍鬚,道:“在坎陷放火?使君的意思是詐作嵩縣的曹軍來援,咱們的主力被調出鞏縣?”吳晨道:“其實我心中有一個更長遠的計策。如今曹操在下遊,鍾繇在上遊,即使咱們真能穿山而過,但因曹操領的河南軍比我們更熟悉山路,同樣是穿山,花的時間就比我們的少,因此即使到了中牟,仍會被曹操緊追在身後,萬一被他逼到黃河邊,就只能和他的十萬大軍硬打一仗。咱們人數遠少過他,和他主力對峙的局面能免則免。因此我想先渡河去洛水北岸。”黃忠眼中的疑惑更甚,揪了揪頷下的鬍鬚,雙眸一瞬不瞬的望着吳晨。吳晨解釋道:“贏天不是說鍾繇在瀍水河上建壩麼?若我們先一步擊毀堤壩,那麼淹得會是誰?”黃忠眼眸猛地一亮,喝道:“自然是曹操。老夫明白了,使君是要渡洛水偷襲瀍水水壩。”吳晨道:“不錯。若我是鍾繇,既然建壩要淹我軍,就一定會在上遊積蓄船隻,水淹下遊後再趁水勢而下,席捲殘軍。因此只需在擊毀水壩前,先一步佔住上遊船塢,水壩被擊毀後,就可以乘船渡過河泛區,穿山而過到達中牟,將曹操遠遠甩在身後。燒坎陷也有這個念頭在裏面。我軍擊潰水壩後再趁水勢從上遊返回鞏縣,至少需要兩日,那時坎陷的林木想來都已被火燒盡,可以令我軍快速通過而不虞嵩縣的曹軍。”張開手臂向空中探去,夜風將袍袖的袖腳吹得不住向東飄飛。道:“目下吹得正是東風,只要在坎陷外圍點起大火,就能將火勢吹進沼澤深處。”頓了頓,道:“要偷襲瀍水水壩,就要先渡洛水,但偃師的曹軍如果不動,我擔心滿寵等人會趁我軍渡河時,擊我軍於半渡,因此想將他們先調過南岸來。”
黃忠在心中將吳晨所說的話想了又想,猛地點了點頭,道:“使君的計策當真要的。這場戲老夫演了。只是老夫還不知該如何演呢?”吳晨道:“老將軍率兩千人在洛水上遊建浮橋,我率一千人燒坎陷。剩下的人馬交給馬成和梁興,要他們在中間策應,防備嵩縣的曹軍和鞏縣內城的陳羣。”
黃忠一拍大腿,喝道:“好,就如此辦。使君想在幾時演這場戲?”吳晨道:“兵貴神速,咱們不快一些,難保鍾繇不會先一步搗毀水壩而且,鞏縣我們總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是要走,不如就今天走。”
黃忠開懷道:“老夫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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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鴻溝,是我國古代最早溝通黃河和淮河的人工運河。始建於戰國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1年),秦漢兩代直至魏晉南北朝,一直是黃淮間主要水運交通線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