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未升到高空之中,更未曾將它的溫暖灑在宮殿內。灰暗的光,總帶着一個攝人的寒意。
夏堇蹲着身子拿過宮女手中的藥碗,小心的伺候着別怡然。榻上之人閉着眼,有意無意的喝着夏堇喂送的藥。許是她也知自己活不矣,在喝下去也無濟於事。
別怡然擺手,輕咳兩聲道:“拿下去吧,本宮累了,都退下歇去吧。”
夏堇將藥碗遞給宮女後,自己則坐在牀榻之邊。眸中透着無奈、悲痛。他用衣袖緩緩的蹭個別怡然的嘴角,將她身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
別怡然握着那隻手,睜開眼有些失望道:“還以爲你父皇來了,卻未想到是我兒。堇兒陪着母後也有段日子了,該去歇着就去歇着吧。母後一個人,還可以。”
“母後若是想念父皇,兒臣這就去請。”夏堇看到別怡然失望的神情,心中一揪。此刻的她不再是權傾六宮的皇後,不再是賢惠知體的正妻,只是一個臨死之人思及丈夫的可憐女人。
夏堇委實不願再讓母後傷心下去,手腕卻被別怡然緊抓。看母後搖頭示意,夏堇也就不再強求。只是心中卻不免埋怨夏恆,可憐母後一人把持大局多年,臨了卻落得個如此下場。
越是深想夏堇心中越是覺得苦澀不堪,他恨夏恆的無情無義,又怨自己的無能無力。總該些事,讓他無計可施。天下不是棋盤,卻比棋局更是兇殘。他連悔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硬着頭皮繼而落子。
別怡然似乎覺得大限將至,拉着夏堇的手反覆囑託道:“我兒若得了天下,要勤勤懇懇做個好皇帝,更要優待你父皇。若是隱退於山林,你父皇遇難需救之。母後身體是不行了,可能看不了大夏盛世繁華的局面。若是有幸,我兒可要替爲娘好聲看一眼這天下。”
“母後,父皇他配不上你。”夏堇似是感受到別怡然在用另種方式同他告別。他重重的閉上眼,輕吐出幾個字。淚水沿着臉頰劃過,落在他的手背上。餘熱抵不上心寒,暖不到心上。
別怡然語畢後就再也沒言語過了,她的身體也漸漸由熱變涼。
夏堇的心也跟一同着涼了,眸中的淚也掉幹了。他顫顫巍巍的起身,扶着牀榻站了起來。卻不料,還未曾站起,身體卻承受不住的倒了下去。
晌午的太陽極熱,熱到水剛滴落在地轉瞬化爲烏有。偏是這份熱,也暖不回別怡然的身體。待到日頭偏西,宮女才發現兩人一死一暈,差點也跟着嚇昏過去。
她連忙跑出殿內驚慌的呼道:“不好了,皇後孃娘,恭王出事了。”
引來的太監連忙過來查看,宮女自己則去請御醫。
皇宮中發生這一大事,皇帝自然也被驚動。他之前只是以爲皇後重病未曾細想,連忙從別的寢宮出來朝着皇後的宮殿走去。怡然,不會真出了什麼事情吧!
夏恆心中有些擔憂,之前見她身子還好,怎會忽而重病。太醫也不知去了沒有?
他擺駕去了皇後的寢宮,夕陽的餘暉打在他的身上顯得有些落寞。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曉,別怡然在他的心目中究竟佔着怎樣的位子。等進了宮殿內,他的腳步卻越發的慢了起來。
夏恆無視着御醫躬身在側,宮女們低頭行禮,目光留在榻上的女子臉上。多久了,他都未曾好好看過別怡然的臉。總覺得才幾日未見,別怡然的鬢角竟染上了白髮。他還依稀記得他們年少時的模樣,恍惚間就已共同經歷了這麼多的風風雨雨。
夏恆坐在牀榻上,手輕輕拂過別怡然的側臉。溫熱的手背碰到冰意的臉,愣在當場。他握起別怡然的手,音色竟有些許的哽咽道:“皇後病況如何?”
“請皇上節哀。”御醫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
一旁的宮女太監也跟着連連磕頭,夏恆握着的手並未放下襬手道:“退了吧。”
他側過臉輕吻着別怡然的手背,目光落在別怡然那張蒼白的容顏上。
夏恆還清晰的記得第一次見別怡然的場景,她是那般的尊貴從容。這世間千萬女子,沒一人及得她絲毫。那雙眸子似是能穿透一個人最深處的靈魂,卻一句也不多言。總覺得深閨中的女子,多是一板一眼。她卻最是例外,博古通今自有一套見解。
可如今,她沒了。
此刻偌大宮殿之內除了兩人之外,也別無他人。
夏恆嘴角泛着苦意,有些東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失去的究竟是何。他的指尖劃過別怡然的眉宇之間輕笑道:“用不了多久,我自會陪你下去。怡然啊,我這輩子算是完了。無論是治國平天下,還是對你的承諾都無一兌現過。”
“怡然啊,你怎捨得,離我而去。成親那晚你就說過,九泉之下亦不會離開我。如今,連這世間都不願陪我。”夏恆一人自言自語,也不知說些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甚至沒了音,可能那些關於他們的故事中的濃墨重彩早已褪去了顏色。留給夏恆了除了那過往的回憶,便是這無盡的憂傷。
這世間有何人能坦蕩來去自如,總歸是要有些細小的污點。他幾乎一夜未眠,坐在牀榻上良久。
守夜的老太監瞧見也不免傷感,皇後平日裏也沒多少架子,更不會刁難他們這些下人。如今皇後這麼一離開,他們的下場指不定會如何。新來的妃子,都不大好伺候。
老太監躬着腰,將燈籠舉起。照亮前方走廊的路,他的腳步極輕的朝着前方。也不知要往何處去,只是那身影羸弱不已。
蕭薔之外的太傅府內,睡了一天一夜的仲序有了些醒意。他揉着肩膀,望着四周。
家?!
仲序扶着牀榻坐起,剛一推開門便是鋪天蓋地的冷意。將耳鬢的髮絲吹起,讓他着實有些喫不消。明明是夏季,卻總讓人覺得寒意四射。
他拉着經過的家奴問着昨日的情況,還未曾多走幾步就聽到宮裏傳來鳴鐘之聲。
仲序想也未曾多想,趕忙出門去了恭王府。皇後她,不可能,她最多也算是中年之姿。他不敢細想,步伐有些急匆匆。他站在恭王府的門口,望着門上掛着白綾,心中一緊。
守門的小廝看到仲序,連忙領着他朝着夏堇的房內走去。進了門的仲序不敢多問,生怕觸及到夏堇的心傷。他進了內廳之後,站在牀榻旁望着昏迷不醒的夏堇心生憐憫。想夏堇前半生無慾無求,偏生孝敬。如今不過才二十出頭,卻要經歷喪母之痛。
作爲好友的自己,卻不能及時發覺更未曾過早的安慰實在愧疚不已。都怪他太過沉浸在清歡之事,忽略了身側之人。
夏堇似乎有了醒意,緩緩睜開眼望着仲序和家奴又重重的閉上了眼。他心中悲痛萬分,無言可說,無詞可表。躺在榻上的他,將身子蜷縮成一團。
仲序對着房間內的家奴和女婢使着眼色,示意他們退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牀榻,這幾年,他們活的都不容易。太累,太苦。良久之後,還是仲序先開了口。
他將頭埋在自己的雙膝之上哽咽道:“前些日子,清歡來找過我。我卻沒能護的了她,又讓她離開了我。有些人,總歸是要離開的。有些事,總歸是要自己面對。”
夏堇沒有回答的話,可能也是默認了吧。想起仲序兩次失去景清歡,也有些同情。
一個人對死者投入了十幾年的感情,兜兜轉轉等來的不過還是死亡。那些破繭成蝶的美言美語帶着些許的殘忍,倘若是突破不了也只能悶死其中。
仲序閉着眼,想着若是這麼離開了人世也好。他對這世間已無多少依戀,可能死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成全。兩個人神情似乎皆一蹶不振,也許是傷痛過分強大。讓他們一時承認不了,所以纔想找個地方躲避。
自我欺騙,聊以*。
今日的風似乎來勢兇猛,不斷的拍打着門窗。呼嘯而來的風,似乎想將他們吹醒。卻被着牆攔個正着,被逼無奈只能敲打着門窗。
皇宮之內一時陷入悲痛之地,夏恆躺在別怡然的寢宮之內。閉着眼回顧着他的前半生,他的手下意識的環着前方。卻發現,那人早離他遠去。
人總是要給悲傷留些時間,適當的放縱總是好的。免得壓抑太久後,沒有治癒的可能。
趕來的太子和陵王站在皇後的寢宮之內面面相覷,似是皆還未曾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夏箜也被鳴鐘引來,皇上長留皇宮寢宮,莫不是……
真是天助我也,夏堇沒了皇後空留一個丞相,看他在自己面前還有何種囂張的資本。他的眉眼中毫無悲傷,可能帝王家的人皆是如此。冷血的要命,無情的要命。
陵王夏至問了宮女之後,也瞭然於心。怨不得夏堇這段日子往後宮跑的如此之勤,原來是爲探望他的母後。想到此,他轉身離去朝着恭王府去了。
如此打擊夏堇的好機會,夏箜又豈能錯過。兩人各懷心思,坐着轎子出了宮。
如今的夏堇根本無閒心應付兩人,甚至連面多不願見到。房間的他靠在牀榻上,聽着仲序舉着古往今來的例子勸說他。
千百年的大越女帝宮冉歌也曾遭遇此劫,那時鳳後女帝雙雙離去。給她的的天下滿是瘡痍,最後不還是她能振作起來做了個明君。越賢帝列傳也說過,被天下選中之人,必經百般磨難。懂了世間百苦,嚐了萬千心酸才能治理好天下。
仲序靠在牀榻上繼而言道:“你既有才識,也有魄力,更有能力。卻爲何仍舊將這天下拱手讓人,即便你讓給太子他也不會放過你。你的不爭,對太子和陵王而言便是一種爭。”
“你將天下之勢看的如此透徹,爲何偏落在兒女之情中無法自拔。”夏堇望着坐地之人好笑道。兩人志不在此,都想做個閒雲野鶴,卻被各種現實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