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許收回了落在仇慈身上的目光,起身下了牀榻,穿好衣衫洗漱着。
仇慈則是坐在銅鏡前,望着鏡中的自己。
這張皮,他有該用到何時。
究竟何時,他,才能用自己本來的面目見人。
他的指尖撫上這張假臉,一身的書生氣質。仇慈很討厭,這種無能的感覺。
他望着銅鏡裏的自己,順便望着鏡中望着他的人。
悲苦的人,總喜成堆結盟。形單影隻的,也唯有強者。
仇慈也知尤許經過那人的摧殘,已不再如常人一般。
脆弱,敏感。
窗外又下了一夜的雨,今早還聽着淅淅瀝瀝的細雨敲打着窗門。
也不知,這雨究竟要下到何時?
尤許立在仇慈的身後,幫仇慈挽着髮髻。
就像曾經他幫仇慈前身挽一樣,只不過一個真,一個假。
仇慈望着鏡中人認真的神情,想着爲尤許尋個女子。
免得尤許陷的太深,染上其他的癖好。
尤許的動作輕緩,如做一件浩瀚的工程。認真,仔細。
仇慈忽而起身,頭髮重新散落在後背。
他背對着梳妝檯,望着眼前的人走近一步道:“阿許可是還怕仇慈,你心知我不是他。”
“你且坐好,我重新幫你挽發。”尤許將手裏的木梳緊握,他又豈會不知。
同一張臉,不同的人。爲此,眼前之人還重新換上另張臉。
仇慈重新坐在梳妝檯前,目光悠長。可能最初將尤許留下,本就是個錯誤的決定。
殘缺的他,如何面對另一個殘缺的尤許。
起初的同情,現已變爲累贅。
尤許沒了從前的懼意,認真的服侍仇慈,就像服侍仇慈前身一般。
往日,尤許也就這般。
桌上的飯菜由熱至溫,飯香夾在着雨聲。挽好了髮髻,尤許才退步。
他似是很滿意,忘了自己。隨意給自己挽了髮髻,立在仇慈的身後。
仇慈從梳妝檯前起身,走到桌前喫了兩三口道:“阿許今日陪我一道出去,悶久了會悶出病了。”
“恩。”尤許跟着仇慈坐下,修長的玉指拿起筷子。
飯菜的溫度正好,還熱乎的緊。仇慈用內力將飯菜都捂熱,太涼的飯胃會不喜。
他望着門外,此刻的細雨沒有停下的兆頭。
依舊下個不停,也不知誰招惹了天上的衆神,讓他們如此惱怒人世。
尤許細嚼慢嚥,聽不出半點聲響。如同一個大家閨秀的女子,遵守禮教。
可能是皇宮的禮儀薰陶到,現在還改不掉。
仇慈起身出門房間,對着路過的小廝附身說着什麼後。小廝匆匆離去,而他則是望着這下了幾日的雨。
雨珠似是帶着愁怨,仇慈看的只覺心傷。
小廝將油紙傘躬身遞給仇慈,進房收拾着碗筷。
立在原地的仇慈,直着身子望着細雨道:“阿許,我們啓程吧。”
“好。”尤許也沒準備什麼,從房內走出立在仇慈的身後。
仇慈將手中的紙傘打開,遮住了兩人。
兩人立在走廊上,仇慈將傘遞給尤許手中淺笑道:“阿許執着傘,環着我的腰。”
“……”尤許遵從了前一步,張開雙手卻不知如何放下。
仇慈恐耽誤了時辰,手臂環着尤許的腰間腳尖點地離開了山莊。
腳下一空的尤許有些惶恐,他不敢多看緊抱着仇慈。
空中飄着的細雨,紛紛散落在兩人的身上。
尤許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傘,他舉過頭頂絕多數都遮住仇慈之身。
仇慈緊了緊手臂,乘風而行。兩側的髮絲,隨風飄起。加上那嬌弱的面容,病態的宛如仙子。
尤許抿着嘴,望着身旁的人。沒曾有過如此的體驗,既惶恐又興奮。
他緊貼着的仇慈,感受着仇慈身上的溫暖。出了山莊後,他才驚覺路途遙遠。
四周皆是草木,陡峭的山崖中似有一座宮殿。
這一行,尤許幾乎看不到人。偶爾腳下能看到幾隻走獸,很快又消失不見。
呼嘯的風在他的耳邊經過,夾在着雨滴。一盞茶的功夫,仇慈已將尤許帶到目的地。
尤許的半身全部溼透,他別過臉望着一身乾淨的仇慈。
幸好,仇慈沒沾惹半點雨水。
仇慈立在一家府邸的門前,隨即換上了仇慈老太監的皮,輕敲着府門。
開門的小廝一看到仇慈,立刻躬身請進。
跟着仇慈身後的尤許,也進了府邸的大廳。滿廳皆是鶯鶯燕燕,好不熱鬧。
仇慈臉上勾着笑,坐在主座之上端起茶杯笑道:“這些就是知縣大人找來進宮的女子?”
“這些皆是方圓百裏,長相和品行最出衆的女子。”知府直挺着腰板道。
眼看下了幾場雨,澇災遍及。
一朝天子不想着如何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卻想着坐擁後宮美色。
仇慈將手裏的茶杯,扔在地上。
破碎的瓷器相撞,嚇得鶯鶯燕燕不敢吱聲。他的舉動,也嚇壞了立在身旁的尤許。
知府也面露危色,他也深知坐在主座上的公公在皇上身前地位如何。
三言兩句,便可讓他丟掉烏紗帽。
仇慈站起身來,目視着知府眼裏皆是凌厲之色道:“就拿這種貨色服侍皇上?後宮中隨意提出的宮女都比她們都要強。知府大人若是辭官養老直言便是,老奴也好稟明皇上。若是想要藉此諷刺皇上,老奴就得請問知府大人可否做好了滿門抄斬的準備?”
“公公所言詫異,本官盡心辦理此事。方圓百裏,能找尋的也就這些。”知府聽他所言,也有些後怕道。
他丟命事小,連累了家人可使不得。
尤許低着頭瞧着仇慈的威嚴,抿着嘴又望着大廳內的人。
權勢究竟何其重要,不言自明。
仇慈捂嘴輕笑,翹起的指尖指着一堆站着的女子宛然笑道:“你們可知進了宮,該當如何?後宮佳麗不止三千,皇上即便一天換上一個,也輪不是你們。品行是何物?能讓你不死於他人之手?可笑至極。青樓女子爲生計委屈求全,老奴看啊你們還不如她們。”
他的一句話將後宮三千連帶罵了過去,打趣之餘也將實話說出。
錦衣玉食,趨炎附勢爲的不過是權勢。
滿廳的女子皆是面面相對,面色不一。
也許只是不信,皇宮在平常人的眼裏是何等的威嚴和華麗。一人進宮,全家享福。
仇慈轉身望向尤許,才發現他的衣衫已溼了半邊對着知府下令道:“欽差大人衣衫皆溼,知府還不招人爲大人換件衣衫。若是得罪了,別說是老奴了就是你的項上人頭也要丟掉。”
“欽差大人?!仇公公說的是。來人,帶大人速去換衣。”知府顯然未曾發覺,也不知曉還有欽差。
但仇慈帶着令牌,他不信也得信。再者皇上沒譜慣了,誰知皇上又想作何。
朝野上下早被弄得烏煙瘴氣,太後在時可能還稍好些。
知府劉瑾不由得感嘆着,大勢所趨。若當年的景都統還在,豈會讓這些奸佞之人在霍亂朝野。
仇慈面上的笑意未曾落下,他對着劉瑾擺手道:“大人儘可忙去,老奴有些話想單獨對這些將要進宮的女子們說。若是大人在,多有不便。”
“辛苦公公。”劉瑾語畢對着一旁丫環使着眼色,轉身離去。
窗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
仇慈坐在太師椅上,靠着椅背一副慵懶的模樣道:“一路奔波,老奴肩酸腿痛。”
身穿鵝黃色的裙襬的女子立在仇慈的身後,幫他捏着肩膀。動作輕柔,力道正好。
此時明眼人,立馬也明瞭仇慈的意思,紛紛向那位鵝黃衣裙的姑娘效仿。
立在原地的的幾個人,不屑的別過臉。她們生來的高貴頭顱,不許她們低三下四伺候一個太監。
仇慈享受在鶯鶯燕燕之中,對着不過來的女子揮手道:“諸位皆是有品格之人,老奴想皇上未必享用的了。依老奴之見,都賜予欽差大人吧。”
“你有何權利,掌管我等命運。不過是爲當今聖上傳個話,就如此囂張。將狐假虎威的伎倆,還真玩轉到極致。”說話之人一身白衫,裙襬上繡着牡丹的花紋。
一句話說得有理有據,仇慈卻似乎聽不大懂。
他緩緩伸開雙手,起身將說話之人的咽喉握在手裏。
戲謔十足捏着女子白淨的脖子,他指尖只要輕輕一動就能那女子的脖頸捏斷,讓她將命喪於此。奈何她人美命不好,偏偏遇上了仇慈。
立在仇慈身後的女子們,無比慶幸自己沒有站錯隊伍。
氣氛驟然緊張,仇慈勾起嘴角輕笑着結束了女子的性命。
換完衣衫的尤許剛進大廳,就望見這一幕。
他內心泛起波瀾,假扮仇慈之人的手段比當初的仇慈還要狠毒些。
仇慈抬起頭望着尤許走進大廳,坐回到椅上衝着一旁的小廝額首示意,小廝趕忙將地上沒了呼吸的屍體拖走。
尤許望着他周圍的鶯鶯燕燕,轉身想要離開。
卻被仇慈的話制止:“阿許若有看中了誰,我便贈之與阿許。”
“公公還是獨自享受吧,我去別處透透氣。”尤許實在不願在此待下去,興許是他不贊同仇慈的做法。
仇慈擺手,示意所有人離開。
他從座椅上起身,走到尤許面前將自己所有的殺氣和狠意收斂脣角勾着笑意道:“阿許是怪我殺人?還是想棄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