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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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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清兒姑孃的父親, 是林二叔的遠房兄弟。

林二叔道:“我家與他家祖輩是兄弟,現在早就不怎麼來往。不對,應該是他家和村裏人都不怎麼來往。”

“他家的事我聽說過,那小子早年去府城幹過活, 快三十才帶回來個媳婦, 可媳婦身體弱, 生完孩子沒幾年就去世了。從那之後,他就一直沒有續絃, 只有林清兒一個獨生女, 幸好他女兒懂事……”

“你要是想找他家, 沿着村東頭那條路往裏走,最裏頭那間院子就是。”

秦昭向林二叔道了謝, 牽着景黎往村東去。

“你打算怎麼辦呀?”走到半路,景黎終於耐不住好奇心。

秦昭道:“曉之以理, 動之以情。”

景黎:“……”

就這麼簡單?

景黎悻悻道:“可我覺得, 那清兒姑孃的父親好像沒這麼容易打發。”

從村長和林二叔的話就能看出來,那多半是個很固執己見的人。

“這世上哪會有父母不愛子女, 不過是行事方法的差別罷了。而且……”秦昭看了景黎一眼,話音微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秦昭與景黎相處這麼長時間,比這迷糊小魚更清楚他的體質。

他真心想要幫助的人,通常都會得到福運的幫助,意念越強, 福運能夠帶來的幫助便越多。

這一點,家裏如今還在瘋狂生長的芪冬草便能佐證。

可秦昭總覺得,那種幫助並非不需要付出代價。

經書上有福禍相依、因果循環的道理,秦昭從不覺得福運是天賜之物。相反, 他總覺得,想得到福運的幫助,就不得不付出一些別的東西。

所以小魚以前纔會經常遇到些倒黴事。

可偏偏小傢伙對自己的體質毫無自覺,總想幫助別人改善困境,殊不知這樣其實是透支了他自己的福運。

爲了避免他又亂用福運的能力,秦昭只能選擇率先幫他解決問題。

他們很快來到一個籬笆圍起的院落前。

那院子不大,院子裏有一大一小兩間屋子,都很破舊,卻收拾得很乾淨。

庭院裏的花草長勢得極好,顯然是因爲主人家精心打理的緣故。

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漢子坐在院子裏,這才上午,他腳邊已經散亂地堆了好幾個小酒壺。

這應該就是林清兒的父親了。

秦昭敲了敲門,林父抬起一雙醉醺醺的眼睛:“誰?”

“在下秦昭。”

“如果是說書院的事就請回吧。”林父收回目光,仰頭喝了口酒,“小丫頭片子讀什麼書,還不如早點嫁人。”

景黎眉頭一皺,不悅道:“憑什麼女子只能嫁人不能讀書?你這人怎麼——”

秦昭輕輕拉了下他的手指。

林父聽言笑起來,搖搖晃晃站起身:“你問憑什麼?憑我是他爹。”

“我不會給她錢讓她去書院的,那小丫頭要是還不聽話,我明兒就找媒婆給她說親去!”

說完,也不理會兩人,轉身進了屋。

景黎:“……”

秦昭:“……”

別說曉之以理,這人連講道理的機會都不給的。

景黎問:“這可怎麼辦?”

秦昭偏頭看向院子旁邊的小路:“那邊……”

“怎麼了?”

景黎順着他指向看過去,屋子後面是一片樹林,樹木生得茂密。

秦昭沒有回答,他拉着景黎走過去,走得近了,才聽見淺淺的啜泣聲。

一名女子屈膝坐在樹下,腦袋埋在兩臂間,從他們的角度,只能看見對方瘦弱顫抖的肩膀。

景黎有些驚訝。

他剛纔完全沒注意到這裏有人,秦昭的耳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是清兒姑娘嗎?”秦昭開口喚道。

女子沒聽見有人過來,被他嚇得渾身一抖,抬起頭:“誰?”

“在下秦昭。”

“你……”林清兒抹了抹眼睛,帶着哭腔問,“你是來還我東西的嗎?”

秦昭沒急着回答。

景黎發現林清兒一側臉頰上多出了幾道紅痕,他皺了皺眉,低聲問:“你和你爹起衝突了?”

林清兒立即明白景黎說的是她臉上的傷痕,連忙用手遮住:“沒什麼,我爹他、他只是心急……”

古代有家醜不可外揚的說法,哪怕家中人真起了衝突,也不會輕易告知外人。

景黎沒有逼問,又道:“我們不是來還東西,我們是來幫你的。”

林清兒怔愣一下:“幫我?”

她抬眼看了看二人,眼裏又蓄起眼淚:“可是我爹……他不會同意的……”

說着,又捂着臉哭起來。

景黎向來見不得人哭,急得手忙腳亂:“秦昭,這怎麼辦呀?”

“讓她哭。”秦昭聲音很是冷淡,“哭夠了再想辦法。”

景黎:“……”

這人怎麼一點都不會憐香惜玉啊!

景黎瞪他一眼,走上前去安慰起人來。秦昭無聲地舒了口氣,視線四下掃過,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方纔在小路上看不見,走過來之後才發現,這樹木背後竟還立着一座墓。

墓上刻着幾個大字——“林氏玉娘之墓”。

秦昭問:“玉娘……就是你母親?”

聽見他這話,林清兒終於止住哭聲,她抬起一雙通紅的眼,輕輕點了點頭。

景黎這才注意到,她手裏一直攥着一支木簪。

那木簪是烏木所制,木料的成色很好,做工也很精細,看上去價值不菲。

不像是尋常山野村民買得起的。

景黎瞧着這木簪有點眼熟,好一會兒纔想起來,這不是上次在溪邊,他幫着從水裏撈起來那支簪子麼?

“原來是你呀。”景黎脫口而出。

林清兒疑惑地看他:“什麼?”

“沒、沒事。”景黎道,“這簪子是你娘留給你的吧,真好看。”

提起母親的事,林清兒心情似乎好了些,嘴角勾起一點笑意:“是啊……這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景黎輕輕拍着林清兒的後背,後者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復下來。可他太過專注,渾然沒留意到秦昭的眸光變得越發深沉。

自然也不知道,秦昭在心裏偷偷將今晚要還的費用又增添了一筆。

秦昭輕咳一聲打斷道:“既然不哭了,那便說點正事。你爲何想進蒙學書院讀書?”

秦昭不認爲女子不應該讀書,但不得不承認,這個時代女子讀書的先例少之又少。那麼,是什麼使得林清兒這位從小在山村中長大的農戶之女想要讀書?

這是秦昭想知道的。

林清兒神情遲疑:“我……”

“這是你的祕密,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但你如果不說,我恐怕不知該如何說服你爹。”秦昭道。

林清兒有些驚訝:“你……你爲什麼要幫我?”

“若你當真進了書院,便要尊我一聲先生,我理應幫你。至於現在……”秦昭掃了景黎一眼,平靜道,“誰讓我夫郎是個喜歡管閒事的性子。”

景黎耳朵紅了:“我哪裏喜歡管閒事啦!”

秦昭脣角抿起個淡淡的弧度,沒有回答。

林清兒若有所思地望着兩人,抹了抹眼睛:“好,我說。”

與秦昭猜測的一樣,林清兒想要讀書另有原因。

林清兒的娘住在府城,原本是府城一位官老爺家的小姐。而她爹,當初只是府裏的下人。後來,林清兒的外祖父受冤入獄,爲了避禍,她爹帶着她娘逃到村子裏,以夫妻相稱,便於掩人耳目。

未婚男女同處一個屋檐下,沒多久便生了情愫,假夫妻成了真夫妻。

可那位玉娘因爲家中遭受的變故,身體始終不好,生下孩子後更是病情惡化,沒多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父女倆相依爲命。

“……我娘很愛我爹,但她心中也有遺憾。她臨終前曾對我說,不希望我像她一樣,永遠困在這個地方。”

林清兒撫摸着手裏的木簪,低聲道:“村裏很多像我這樣大的女孩子,都是每天幫家裏幹活,做飯洗衣,到了年紀再嫁一戶好人家,伺候夫家,生兒育女,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最近村裏人都在說,想把孩子送去讀書,長大後生活就會變得不一樣,我……我也想去試一試。”

“我想出去看看,想看看我娘生活過的地方,想換一種活法。”

秦昭:“可你爹不同意。”

“嗯。”林清兒輕輕應道,“他其實不想我嫁人的,他只是不想讓我去讀書。他……他可能是怕我會離開吧。”

“我娘在世的時候,擔心身份暴露,我爹有意不和村裏任何人來往。可她已經去世了這麼多年,我爹還是這樣,甚至開始酗酒。”林清兒道,“我知道他是接受不了我孃的離開,他擔心我也會離開他。”

林清兒說完,景黎長久沒有說話。

秦昭說得沒錯,要解決別人家的事的確很麻煩。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立場、負擔和身不由己,這是局外人很難去開解的。但是……難道就要這樣置之不理嗎?

景黎苦惱地皺着眉頭,卻聽秦昭忽然問:“如果你當真改變了現在的生活,你會將他拋下嗎?”

“當然不會呀。”林清兒認真道,“其實我與爹爹說了好幾次,我們可以搬去縣城裏住,我可以幫那些富貴人家縫補洗衣,一定能賺到活下去的錢,但爹爹不同意……”

秦昭點點頭:“我明白了。”

景黎問:“秦昭,你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秦昭:“嗯,我現在就去……”

“清兒,你在這裏幹什麼?”林父的聲音忽然從幾人身後傳來,他站在小路邊上,隨手抄起靠在路邊的鋤頭,“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麼,快滾,別逼我動手!”

他酒意還沒醒,就連走路都走不穩,鋤頭扛在肩上搖搖晃晃。

秦昭飛快上前半步,輕巧奪下他手裏的鋤頭,握住對方的手腕:“林叔別誤會,我們沒有惡意。”

林父掙扎一下卻沒掙得開,惱道:“滾,再不滾我就告訴村長了!”

秦昭沒有退讓,淡聲道:“我們正是剛從村長家出來,他知道我要來找你。林叔若是不介意,可否與在下單獨談談?”

村長在村中頗有聲望,就連林父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聽了這話,林父手上鬆了勁,道:“成,就聽聽你要說什麼。”

景黎不知道秦昭想和林父聊什麼,兩個大男人門一關就再沒了動靜,一炷香時間都過去也沒見出來。景黎與林清兒等在院子裏,林清兒給他倒了杯用花草泡的茶,二人一邊品茶一邊等待。

比起景黎,林清兒顯得十分心不在焉,時不時望向屋內。

“放心,交給秦昭絕對沒問題的,他還沒有辦不成的事。”景黎喝了口剛泡好的茶,脣齒間滿是桂花的清香,“這是桂花茶?”

“對。”

或許是以爲景黎是雙兒,林清兒在他面前顯然放鬆許多,解釋道:“最近山裏的桂花開得正好,我每年這時候都會採回來晾乾後泡茶喝,我爹爹很喜歡的。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分一些給你。”

景黎還沒喝過桂花茶,何況是這種純天然無添加的。

不過林清兒家境不那麼好,這些桂花也是她辛苦摘來的,景黎不想佔這個便宜,便道:“你把做桂花茶的方法教給我吧,我回去自己泡給秦昭喝。”

這法子許多村民都會,林清兒也沒有隱瞞,大方地講解給景黎聽。

景黎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把每個步驟都細緻記下來。

他來到這裏之前沒有鄉村生活的經歷,對於很多事情都是空白。因此,學會這個時代的文字之後,景黎就隨身攜帶個小本子,把聽到的一些生活小技巧都記下來。這樣不但能防止自己忘記,還同時能訓練自己對文字的掌握。

不知不覺已經記了大半本。

林清兒說完之後,還送了一小包乾桂花給景黎,讓他可以作爲參考。

景黎小心地收起本子和幹桂花,林清兒看着他的動作,笑着問:“秦昭一定待你很好吧?”

景黎動作一頓,忽然想到了什麼,搖頭:“不好,他老是欺負我。”

林清兒疑惑地眨了眨眼:“可我覺得他待你很好啊,他看着你的時候眼神很專注,我爹偶爾去我娘墓前說話的時候也是那樣的。”

景黎“唔”了一聲。

好是很好,但該欺負的時候也從不手軟就對了。

而且是越來越過分那種。

想起自己平日裏都是怎麼被欺負的,景黎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煞有其事道:“清兒我告訴你,不能輕信男人的花言巧語,他們人前人後兩幅面孔,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清兒聽得懵懵懂懂,問:“秦昭也這樣嗎?”

“當然了,你都不知道,他私下裏最喜歡欺負人了——”

他話剛說完,忽然聽得一聲輕微的貓叫聲從某處傳來。

景黎臉色一變。

油然而生的危機感讓他本能一躍而起,下一秒,一隻橘貓從天而降,落到了石桌上。橘貓一雙貓眼睜得渾圓,眼也不眨地注視着景黎。

“是小花呀。”林清兒摸了摸橘貓的腦袋,對景黎道,“別怕,小花經常來我家討喫的,它很乖的,從不咬人。”

它是不咬人,但它咬魚啊!

景黎欲哭無淚,一人一貓在院子裏僵持着。

果然,被誇從不咬人的小橘貓舔了舔爪子,脊背拱起,猛地朝景黎衝過去!

“啊啊啊啊啊——”景黎嚇得連連後退,恰在這時房門打開,秦昭從裏面走出來。

景黎慌不擇路,閃電般竄到秦昭身後,雙手緊緊抱着秦昭的腰,聲音都在發顫:“有貓,有貓!!!”

秦昭:“……”

剛聽完景黎說自家夫君壞話的林清兒:“……”

說好的不是好東西,喜歡欺負人呢?

還抱得這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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