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未亮,梓繡就被胭脂晃醒了,她揉揉朦朧的眼睛,看看天,不滿的嘟噥:“胭脂你夢遊啊,這麼早你爬起來折騰什麼呢。”胭脂一邊拉梓繡起來,一邊服侍她穿衣裳,嘴裏說:“小姐你睡糊塗了,今兒就是你和三小姐要上京的日子了,老爺夫人還等着你們去請安行禮,去了祠堂祭祀完,就要上車去驛站同那些同去的小姐們匯合了,然後還等着人安排,晌午就要去了。”
胭脂的話如一桶冷水從腦門直澆下來,梓繡頓時清醒了,忙坐起身來,細細的將昨天翻檢出的衣裳穿了,胭脂那邊早遞了手巾過來。梓繡洗了臉坐在妝臺旁,叫胭脂還照昨天的樣挽了個螺髻,只換了支鎏金嵌琉璃珠子的釵子,再用幾朵小珠花壓了鬢,施了薄粉,略點了胭脂,就攜了胭脂急忙忙的跑去正廳。
等二人急匆匆趕到的時候,全部的人都在等她們了,梓繡看着高坐堂前的父親和夫人,二孃和娘小心翼翼的站在身側,心裏掠過一絲不悅,卻斂了袖子,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道:“給父親母親請安。”梁老爺笑笑,正欲讓梓繡起身,夫人卻先一步說話了:“繡兒,你不知道今兒是什麼日子麼,讓一家的長輩都等着你?”梓繡掃了一眼,卻見夫人挑着眉毛,手閒閒的擺弄着一塊寶藍色的絹子,正等着自己回答,梓悅眼睛滴溜溜亂轉,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心下嘆了口氣,低頭小聲說:“女兒疏忽,起晚了些,勞累母親大人久等了。”夫人輕笑了聲,道:“罷了,起來吧,原也不該要求你太高。”說着,有意無意的掃了三夫人一眼。梓繡看着母親嘴脣輕微的哆嗦了一下,轉瞬間,便又一臉淡然了。
梓繡站起身來,款款的走到梓悅身邊站了,忽然笑道:“妹妹起的真早,想是忙忙的跑了來,怎的把頭髮也跑亂了,雖是亂了別是一番風趣。”說着,抬手將梓悅頭旁幾綹沒編起來的散發幫她細細的纏上去,然後淡淡的跟了句“只是祖宗面前,總還是要嚴整些好。”說罷,垂了手低眉順眼的站着,夫人的臉色立時變的很難看。
梁老爺卻是一臉的喜色,道:“繡兒越發懂事了,去了宮裏,也要多看扶着些你三妹纔是,莫要讓她惹了什麼亂子。”梓繡低了頭,應了聲“是。”梓悅卻不依不饒起來,拉了父親的袖子搖着,嗔道:“爹爹,什麼叫莫要我惹了亂子,在您眼裏,女兒就是那樣的惹禍精麼!”梁老爺輕笑着,抬手拍拍女兒的頭,道:“你啊,最是頑皮搗蛋的,在家裏,哪時見你清閒一刻了?”說着正了顏色,又道:“只是在家隨你怎麼鬧,都有爹孃的看顧,就算你闖了天大的禍事,總也有人幫你頂着,說起來也就是年少頑皮。若是進了宮,哪怕是笑錯一下,走錯一步。都有可以招來殺身之禍。”梓悅看着爹爹嚴肅的神氣,也不敢再撒嬌耍賴,吶吶的回梓繡旁邊站了。
又閒話了會子家常,進來一個下人,說:“老爺夫人,時辰馬上到了,請老爺夫人帶着小姐們去祠堂吧。”於是一家人方纔起身,言笑晏晏的走去,不一時,到了祠堂,就都嚴肅起來,由梁老爺帶着拜了一會子,唸了些禱告詞,無外乎是些保佑家庭和睦,生意順遂,只是這回多加了讓兩位小姐上京入選順利的話,禱畢,又行了禮。方纔出來,只見送兩位小姐的車已經等在祠堂外了,梓繡身邊的胭脂和梓悅身邊的綠柳都在車上等了。
梓繡和梓悅一起拜了父母,哭哭啼啼了一會子,便上車去了,三夫人只是拉了梓繡的手不願放開,兩眼哭的象桃子一般。最後還是二夫人過來,勸了三夫人先走了。反觀夫人,卻是拉了梓悅,一臉的得意。梓繡坐在車上,心裏傷心起來,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回來,還能不能再見到娘。胭脂知道梓繡的心思,也不說什麼,只是輕輕的用胳臂環着她的身子。梓悅卻象個猴子似的,一邊找個舒服的位子坐了,一邊叫綠柳拿些蜜餞果子出來。忽又似想起什麼,抬起頭,看着梓繡:“二姐,早飯還沒喫,餓了吧,等會兒到了驛站,我叫綠煙買了來我們喫,你先喫點我帶的果子墊墊肚子吧,我都餓死了。”
梓繡正在傷心,卻不想梓悅過來遞了果子,心下有些詫異,這丫頭,平日裏慣常是不待見自己這個庶出的姐姐,怎麼今兒倒是好起來,愣愣的接過來,胭脂見她發呆,忙道:“三小姐,我們小姐剛離了家,心上還不痛快,想是不願意說話,您別計較。”梓悅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又坐過去同綠柳喫起來。
梓繡被梓悅鬧了一下子,心裏倒反而不是那麼傷心了,分了果子給胭脂,四個人就那麼默默無語的坐着喫東西。忽車一下停了,梓悅立刻往外衝出去,口裏嚷着:“可是到了,坐了這一會,坐的我骨頭都要散了,綠柳,去買喫的來。”綠柳‘哎’了一聲,從車上蹦下去,一溜煙不見了,想是平時跑慣了的。胭脂看看梓繡,咬咬嘴脣。梓繡笑了,說:“胭脂,我們也下去看看吧。”胭脂立刻笑起來,也跳下去把車簾子打起來,搬了腳凳,在下面等着,扶了梓繡出來。
梓繡站定,不由呆了,自古蘇杭出美女,真是不假,小小的驛站,現在站滿了各色佳麗,真是名副其實的百花爭春啊。這可讓梓繡大開眼界,她從未出過閨門,現在看見這許多人,心下有些後悔,一時不知該怎麼樣了。倒是梓悅跑過來,指着說,這是張家的小姐,那是府臺大人的侄女兒,那是……梓悅眼花繚亂的看着,有的冷傲孤寒,有的軟語溫存,有的嬌憨可愛,有的香豔大方,燕瘦環肥,一應俱全,又好笑起來,心道這就是讓女人來挑,都要挑花了眼,皇上每三年要挑一次,也真是難爲他了。
連二姐妹在內,蘇州府此次共選出了二十名秀女,只梁家一對姐妹花,且家境最弱,雖是富貴人家,族中只是經商,卻沒一個士子,梓繡想怪道爹爹成日裏滿面春風了。其他秀女知道了她兩個家境,大多露出一臉輕視的模樣來,暗自在背後三五成羣的扎堆說些帶刺的話,又故意的傳到二姐妹耳中。梓悅一臉憤怒,便要再衝去找她們理論,被綠柳拉了,千好萬不好的勸着,好歹才停了,卻還是一臉憤憤然。梓繡卻只淡淡的笑了笑,反打發胭脂將前日裏買的那些小玩意拾掇出幾件,一家一家送過去。
梓繡對她這番示弱的舉動頗爲不解,一路氣嘟嘟的不願與她說話,只是買了什麼喫食玩意的,綠柳總會給梓繡送一份來。梓繡也不多說,只是照常的喫喫睡睡。臉上倒越發紅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