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驚心一劍(一)(解禁)
太後坐在牀邊,手裏抱着一個孩子逗弄着,滿臉的慈和和欣喜,完全就是一個剛得了孫兒的祖母,她身邊依然站着那個梅娘娘,多日子不見了,她清瘦許多,衣着也簡單。臉上原本的驕傲也少了許多,只是多了一種清寂和平淡,看起來倒別有一番韻味。易天遠坐在飛揚牀上,一邊看看孩子,一邊看看母親,眼睛裏閃耀的都是光芒。梓繡看着滿屋打扮的光彩照人的女子,忽然覺得她們真的很可憐。
飛揚躺在牀上,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很是憔悴,嘴角卻向上揚着,整個人沐浴在一種滿足,安心的母性光輝中,看起來卻讓人覺得無比舒服。易天遠握着她的手一直都沒有放開過,讓她很安心。紫電半跪着在喂她喝雞湯,飛揚一口一口的吸着,眼睛卻沒有離開過她那抱在太後手裏的孩子。
梓悅看見她,就快步的走了上去,跟皇上太後,以及高位的娘娘行了禮,才拉了梓繡去看飛揚。飛揚看見她來,嘴邊的笑紋更深,道:“你來了,快去看看孩兒吧,好漂亮呢。”梓悅笑着握了她的手,笑道:“你生的孩兒,怎麼會不齊整呢,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她,只有自己小時帶的一把玉鎖,就送給他吧。”飛揚笑着接了,然後交給紫電道:“好好的收起來。”梓悅笑道:“我這個做姨孃的,也沒什麼好禮物送,你可不許以後在他面前說我小氣啊。”飛揚白了她一眼,道:“你帶過的東西,就是最好的了,比送我什麼都開心。還有,這孩子以後是不會叫你姨孃的。”梓悅一愣,飛揚已經笑了出來,道:“難道不該叫你一聲母妃!!”梓悅恍然大悟,更是開心,道:“是及,原本就是該叫我母妃的,等將來我的孩子出世了,也是要叫你母妃的。”飛揚點了點頭,還沒說話,只聽太後已經笑着說道:“好好,要是你們努力努力,多生幾個孩子讓哀家抱抱,哀家這輩子就再沒有什麼可盼望的了。”易天遠哈哈笑着,道:“母後說哪裏話,以後日子長着呢,朕會有無數的兒子,就怕到時候多的母後抱不過來,又該嫌兒臣生的太多,煩了!”太後笑着看了一眼牀上的飛揚,道:“皇兒,飛揚這次生下皇長子,這位子,也該晉一晉了。”易天遠點了點頭,回頭看了飛揚一眼,沉吟了一下,道:“大將軍之女嶽氏飛揚,溫雅惠忠,大方得體,今誕下皇長子,與社稷有功,擇吉日晉爲昭儀。”太後一愣,剛想說話,飛揚已經低頭道:“臣妾多謝皇上厚愛,只是臣妾進宮不久,不敢居高位,恐宮中不安,懇請陛下三思。”
易天遠有點不悅道:“你爲朕生了兒子,爲大慕國添了一個皇長子,封一個區區的昭儀還有人有異議麼?”說着目光如電般掃了一眼屋子裏的人。那些原本心裏都有些怨憤的妃子被這一眼嚇的連忙低下頭去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太後笑着接口,道:“飛揚,只是一個昭儀而已,你的心思哀家安慰,你能守着祖宗的規矩,不矯不躁,是皇上的福氣,大慕國的福氣,只是這樣一來,等孩子再找大點,就不好封你了,畢竟,後宮裏不能一枝獨秀,你是懂的,不要心生怨憤纔好。”
飛揚低頭謝恩道:“太後教訓,飛揚銘記於心,不敢有絲毫怨言。”易天遠看着這些,心裏忽然冷了下來,覺得厭煩,一甩手道:“後宮之事,母後做主吧,朕還有政務要處理。”然後回過頭去,對着岳飛揚柔聲道:“你好好歇息吧,朕晚些再來看你。”飛揚笑着點點頭。太後看皇帝走了,便慈和的笑着對旁邊的淑妃道:“淑妃,飛揚的冊封你就看着主持吧,找個好日子,要辦好。”淑妃連忙謝恩,她心裏清楚,這是太後再一次向自己示好,要知道,後宮有資格主持冊封的只有皇後,而當今皇上未立後,那麼最有資格主持的應該是從太子妃進宮的德妃。如今岳飛揚已經誕下了皇子,那麼她,是不是也該找個大樹,以保自身。
德妃坐在那兒,也看着那孩子,臉上卻漾着笑,象是沒聽到剛纔太後的話一般,抬頭對梓悅道:“飛揚總算是母子平安,這陣子,悅兒也受了不少的雨露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梓悅紅了臉,有點窘迫的抓着自己的衣帶,不敢說話。太後卻橫了她一眼,沉下臉來道:“這陣子,皇上是沒少去那個沁芳軒。皇上寵愛你,你要懂得規矩纔是,老那麼霸着皇上,當後宮是你一個人的不成,這樣狐媚子的樣子,哀家看了就心煩,小門戶出身的女子,怎麼都學不會賢惠端莊。”說着把孩子轉身交了奶孃抱着,起身扶了傅雪,看也不看她一眼,徑自回慈安宮去了。
梓悅站在那兒,眼淚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她咬着牙,控制着不讓那淚水落下來。屋子裏的宮妃們,原本就對她不忿,見太後給了臉子,無不心裏大樂,臉上便浮現出幸災樂禍來。德妃看在眼裏,卻走過去看看奶孃手裏的孩子,嘆道:“長的真好,本宮的公主小的時候也沒這樣好看,這個孩子,長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子呢。”說着過了拉了梓悅的手溫言勸慰道:“悅妹妹,太後雖然嚴厲些,總是這一宮之主,沒有皇後就是以太後最大,你總要聽着些。”梓悅屈了膝,低低的道:“娘娘教訓的是,嬪妾謹遵教誨。”德妃滿意的點點頭,拍拍她的手,便轉過頭道:“都散了吧,好好的讓飛揚休息下。”皇上一走,那些妃子們就都站不住了,礙着淑妃德妃都沒走,就都不好挪步子,這一句正打在衆人心裏,忙上前告辭,不一會屋子裏便空蕩蕩的了。德妃笑了笑,回過頭看着淑妃道:“妹妹,我們也走吧,這個時候御花園的花開的最好,妹妹可願意陪本宮去看看。”
淑妃雖然滿心的不情願,卻只能笑笑挽了德妃的手一齊去了。臨出門的時候,德妃回過頭來,給了梓悅一記意味深長的眼神,便拉了淑妃去了。等到屋子裏就剩下她們四個人的時候,飛揚使了個顏色,紫電便帶着奶媽宮女一齊下去了。梓悅送了口氣,心裏還是一陣陣的酸澀。飛揚笑道:“梓悅好了,還生氣呢。太後的心思你還看不出來,她那個侄女兒一日不得寵,這後宮裏的女人便都是她的敵人。想當日,她給我的難看還小麼,說起來,我總還是將軍之女。”梓悅不自在的笑了下,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來,道:“我畢竟是小門戶的女兒,不象你,有父親,現在還有兒子。我若是連皇上的寵愛都沒了,那我也就什麼都沒了。”說到這,她覺得自己好象說的有點怨憤了,便忙錯過話去:“說起來,我還沒恭喜你呢,等了過些日子,我們就該管你叫昭儀娘娘了,你的運氣一向是我們姐妹四人裏面最好的。也是這屆秀女裏第一個憑藉皇上愛惜登上九嬪的人。以後我們見了你還要乖乖的行禮呢。”
飛揚捂住嘴一笑,甜甜的道:“你就別說了,皇上那麼寵愛你,孩子想必很快也就到了,到時候你的位子怕是要在我之上,以前我還倒計較這個,現在有了孩子,忽然感覺那些不過是虛名罷了,本就是無所謂的東西。”話雖如此,眉梢眼底還是溢的滿滿的都是得意和幸福。梓繡笑道:“你能這樣想就最好,我們在宮裏,本就是無根之草,有了孩子傍身,就是福氣啊。”梓悅聽着二人說話,不知爲什麼就覺得心裏悶的難受,再想着德妃臨走時的那個眼神,更是心亂如麻。不自覺的皺眉捂着胸口道:“想是你這人多了,剛纔憋的我氣悶,現在弄的難受,喘不過氣來,你們且待著,我先回去睡會子,明天再來看你。”飛揚幾人看她一臉焦躁面色蒼白,看着很不舒服的模樣,想是剛纔氣着了,就都一迭聲的叫她快回去休息。
飛揚笑了笑,回身走出門去,正棲在門口曬太陽的綠柳見她一個人出來了,面色很難看,兀自驚疑,卻又不好發問,只得扶着她小心的回沁芳軒。梓繡看着妹妹離去的背影,眉頭不自覺的鎖在一起,若有所思。
飛揚有一搭沒一搭了和梓繡綾兒聊了一會兒閒話,便覺得有點乏了,叫人把孩子抱來親了下,就想着睡了,梓繡看她累了,就拉了綾兒一起出來。
天氣很好,陽光耀眼的讓人有些眼睛發花。綾兒一路悶着頭不吭聲,過了好半晌,象是忽然鼓起勇氣,對梓繡道:“姐姐,你發現嗎?今天梓悅姐姐的表現很怪,綾兒說不上是哪兒出了問題,許是被太後傷了,可是綾兒還是覺得很怪。”梓繡暗暗的點點頭,綾兒心思細密,連她也看出問題了,那證明自己果然沒有猜錯。想着淡淡一笑,道:“誰知道她呢,在家的時候這丫頭是被寵大的,忽然一進宮,被說重幾句,心裏難受也是有的。”綾兒聽她這樣說,也只得點點頭,不去多想了。
綾兒的寧心軒離絳雪軒不遠,梓繡送了她進去,總覺得眼皮直跳,心慌意亂得總覺得不放心,左右也無事,一轉身直接往梓悅那奔去,她到底還是想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想想若是梓悅真有苦衷大概也不方便讓人聽,就打發胭脂先回去做些喫食。自從入了宮以後,梓繡每天小心翼翼,出門不是跟着玲瓏就是胭脂,總也沒自己獨自逛逛,一路走來,曲徑迴廊,四處花香撲面,皇家園林委實巧奪天工,每每覺得看無可看的地方,就忽然豁然開朗,轉出另一片天地來。梓繡一路走一路讚歎,心情不知不覺的明朗起來,把梓悅的那點事暫時放到了一邊。梓繡想笑,她怎麼到了這,就有點夜行動物似的痕跡了。從來都覺得在夜裏是最舒服自由的。現在剛黃昏,夕陽的光芒折射在每一片花葉上,很是華麗。梓繡不覺看得有點癡,就那麼一路的走過去,好在她進宮日短,份位又低,今天穿着也素淨,身邊又沒帶人,偶然有幾個宮女太監經過,看見她,也只當她是哪個宮裏的姑姑,略點了頭就走了。梓繡倒覺得十分自在,便也就安然。
天漸漸的有些暗下去了,梓繡忽然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居然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去梓悅那兒的,更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好象有點迷路了。御花園很大,她平時又不願意出來,天又晚了,所以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熟悉的路,只得嘆了氣任命的向前走,看能不能撞見一個兩個宮女太監的好問問。就在此時,她聽見似乎前面有人說話,很愉悅的一個男聲,不覺一驚,心下先慌了。只想找個地方先躲起來,不管怎麼樣,事關名節,馬虎不得。
梓繡團團轉着,聽着那聲音笑得越來越近,只覺得聲音很熟悉,慌亂中卻也無心思分辨,看見旁邊有一大叢花,前面還豎着一塊青石,便提了裙子,輕手輕腳的躲到後面,只待那人走過便出來快些找路回去。
誰知天不從人願,來人卻在她身前停住了,那人笑道:“這兒倒是現成的桌凳,若是有酒菜,就更好了,蘅,你現在似乎越來越忙了,自己算算,又是多久沒來看我了。”梓繡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一聲雷震,只覺得萬念俱灰。那聲音,赫然是在儲秀宮竹林外的那聲呼喚“蘅,你跑那麼快乾什麼,你輕功好了不起啊。”是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自己何其遲鈍,怎麼會從來都沒有想到。若不是皇上,誰敢在皇家內苑大聲的叫嚷,如果衛蘅和皇家沒有任何關係,那麼,他又怎麼會那麼輕車熟路躲過那麼多眼睛,一次一次的來點翠宮找自己。梓繡努力剋制着內心的驚駭,卻無法控制心裏忽然如潮水般湧上的痛楚,身子不覺的微微發抖。她早就該明白的,衛蘅的存在並不是偶然,只是一直心存僥倖,不想去探究。
“我總不會忘了你,時不時的老來找你,耽誤了國事,我可擔當不起,皇上,你可是想陷草民於不仁不義。”梓繡聽着,心微微顫抖,那樣慵懶又帶點邪氣的調子,正是衛蘅。她閉上眼睛,心道:事到如今,你還在希望他不是他嗎。聽他說話的語氣,顯然是皇上很親密的人,否則,照這樣跟皇上說話,怕是被砍幾千遍頭都不夠。
“你…你總是很有道理,算了,然後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所以把我忘在了腦袋後面,那麼,我會考慮原諒你。”我?梓繡驚詫的瞪大了眼睛,皇上居然對衛蘅說話,用的是我,而不是朕,這代表什麼?那麼衛蘅爲什麼會接近自己,憑他跟皇上的關係,他不該的。若是真看上了宮裏女子,那麼,皇上會成全麼?梓繡這邊在胡思亂想着,那邊衛蘅已經笑着說話了。
“天遠,你怎麼總是想着給我當月老呢,沒事的話,你還是多想想怎麼協調好你的後宮吧,不要弄得幾位嫂嫂吵翻天,就是所有人的福氣了。”易天遠又好氣又好笑的看着好友輕飄飄的把那顆自己剛拋過去的球拋還過來,道:“你少來,我都有一個兒子了,你看看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別說孩子,連娘子都沒,真不知道師父給你灌輸的到底是什麼,他老人家一生不娶倒也罷了,怎麼的,你也預備當和尚去嗎?”
衛蘅笑笑,反脣相譏道:“父親告訴過我,若是要結婚,就找一個自己真心愛着的女子,一心一意,相伴到老,否則,害人害己,又有什麼意思。所以我的妻子,會是我最愛的人,而不是生孩子專用,誰象你。”易天遠撇撇嘴,翻個白眼,顯然是嗤之以鼻。冷笑道:“算了吧你,你如今也二十有三了,還這個浪蕩樣,我看等你找到你的妻子,你就和師父一個歲數了。”衛蘅無所謂的笑笑,道:“找不到那就一直這樣,也不錯,反正你兒子多,到時候捏一個來當徒弟,也是差不多的。再說,你不是也一直想找一個真正的妻子,現在倒說起我來。怎麼?你找到了?”易天遠瞪了他一眼,道:“談何容易,皇位固然高高在上,但想做到隨心所欲,卻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纔會羨慕你,那個人,我始終還是沒找到,儘管,我從一個妃子身上看見了她的影子,但是,我知道不是她。”說罷又瞪他一眼,警告的道:“還有,不許打我兒子主意,有本事你自己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