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通展開一看,他的眼睛已經有些適應黑暗,依稀見得上面所畫,看着確實像是海圖,心下大喜,然而未多久,猛地想道:“我既然如此取圖,又與鐵姑娘逃走,豈不是打草驚蛇?他們轉移了糧食該怎麼辦?”不由得暗罵自己一時糊塗,竟未想到此處。
然而,已經做下此事,也只能將錯就錯,至少拿到了海圖,無論如何也算點證據,到那島上,應該還能找到些許痕跡,到時候再向蛟龍島興師問罪好了。
剛重新打算一番,忽然,周圍一陣響動,緊接着一聲大叫:“抓賊了!抓賊了!”沈裕通大驚,原來是他解開蔣貴穴道、拿到海圖後陷入思索,竟忘記重封其穴道,蔣貴瞧準時機,一把下牀直衝門口,邊跑邊喊。
沈裕通頓時驚慌失措,顧不得其他,趁着別人剛被蔣貴吵醒之際,迅速趕往甲板。
可到甲板後,卻見鐵青燕正急切尋找什麼,連忙上前詢問,鐵青燕慌道:“我找來找去,都不見一艘小船!”
沈裕通大驚,聽見後面急促的腳步聲,望向同樣慌亂的鐵青燕,心思飛轉,一咬牙,拔出鐵青燕所攜單刀,果斷往自己左臂一刺,直退到甲板一側癱坐下來,朝着鐵青燕大吼道:“你這蛟龍島的崽子,竟於此暗算,小爺一時失察,讓你撿了便宜!”
鐵青燕臉色煞白,繼而一怔,少時,明白了沈裕通此舉之意,數人從船艙裏衝出,見到這一幕,紛紛歡呼。
蔣貴衣衫不整,瞧見沈裕通左臂中刀,歡喜不已,徑直上前一踢,喝道:“小子,竟敢來偷老子的海圖,活得不耐煩了嗎?”又望向一旁愣着的鐵青燕,讚道:“你乾得很好。”鐵青燕忍住淚水,粗聲道:“這是屬下應當的。”
蔣貴哈哈大笑,忽然回頭,面露陰鷙之色,狠狠喝令道:“快來人,將這小子丟進海裏餵魚吧!”
“等等!”一聲大叫喝止了正欲上前動手的兩人,正是鐵青燕喊出。
蔣貴皺起眉頭,一臉不滿,道:“怎麼了?”鐵青燕心思急轉,道:“蔣管事,此人竟然如此膽大妄爲,必有來頭,我們……我們難道不審一審嗎?”
蔣貴恍然大悟,一拍腦袋,道:“對哦!你不說,我都要忘了,來人,將此人帶下去,老子親自審問。”那兩人上前押起沈裕通,沈裕通受的傷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七成都是裝給蔣貴等人看的,此刻想道:“要不要忽然出手,制住蔣貴他們?”一瞥眉間擔憂的鐵青燕,心下嘆道:“罷了,萬一逼得鐵姑娘也出手相助,我二人真是插翅難逃了。”
鐵青燕目不轉睛,望着他們將沈裕通押走,心急如焚,眼角似要溢出眼淚,不禁咬牙切齒,苦苦思索起解救方法來。
沈裕通被五花大綁帶到下邊船艙,原本是堆積糧草所在,此時裏面空空如也。蔣貴命人搬來一條椅子,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得意道:“小子,你到底是何人,潛入我蛟龍島船上,意欲何爲?”
沈裕通冷笑道:“勾結倭寇,掠奪糧食,置山東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我等豈能坐視不理?”蔣貴冷哼一聲,道:“你當我蛟龍島的船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沈裕通朝着蔣貴“呸”了一聲,一口唾沫出其不意落到蔣貴臉龐,哈哈大笑,道:“爾等狗崽子,神氣什麼呢?”
蔣貴大怒,立刻擦掉唾沫,一腳直踢沈裕通小腹,喝道:“給我打,狠狠打,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周圍幾人當即對着沈裕通拳打腳踢,沈裕通卻是一聲不吭,僅僅怒瞪蔣貴。
這時,大門打開,鐵青燕進來,見到沈裕通正遭受多人毆打,急切之色立現。沈裕通瞥見她,當即罵道:“你這狗崽子,要不是你,小爺我早就逃走了!”
蔣貴捧腹大笑,道:“小兔崽子,還不知道嗎?甲板上的船一入夜就會被我們收起來,正是防止有像你這樣的人逃走。”
鐵青燕茅塞頓開,暗暗懊惱自己兩人爲了儘量避開與別人的見面交談,一到夜裏便早早入睡,自然不會到甲板,也不知曉此事了。
蔣貴看見沈裕通被打得傷痕累累,後背衣物撕裂,露出一大塊淤青,心下舒服了不少,便一揮手,道:“停下!小子,還不說嗎?”
沈裕通冷笑道:“你不是想看我骨頭有多硬嗎?”蔣貴氣得直跺腳,愈想愈怒,猛地抽出明晃晃的單刀,作勢劈向沈裕通。
鐵青燕臉色煞白,馬上步子往前一邁,抓住蔣貴手腕,將其制止,蔣貴勃然道:“你幹嘛?”鐵青燕不禁有些哆嗦,道:“蔣……蔣管事,咱們還得撬開他的嘴巴呢!”
蔣貴冷笑道:“他的嘴巴硬得很呢!你能撬得開?”鐵青燕一怔,隨即道:“那不如將他押回後,再想法子,或許……或許此人喫軟不喫硬呢!”最後一句話說得十分輕聲,裝作故意不讓沈裕通聽見的樣子。
蔣貴猶豫片刻,冷哼一聲,道:“算你小子走運,你們幾個,將他看好,別讓他給跑了。”幾人應聲,蔣貴便獨自走開,臉上怒意未消。
鐵青燕瞥了一眼沈裕通,輕輕一嘆,離開此處,沈裕通一直不敢輕易與她對視,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白天中午,看守沈裕通的兩個漢子有些昏昏欲睡,鐵青燕端着幾個饅頭走進艙底房間,淡淡道:“你們累了吧?先去喫個飯休息一陣,這裏就交給我吧!”兩個漢子聽見得以休息,當即笑呵呵的,正巴不得如此,與鐵青燕寒暄兩句,便出去了。
鐵青燕待他們走遠後,立刻將門關上,來到沈裕通身邊,替他鬆綁,道:“沈公子,餓不餓?”遞上饅頭,沈裕通早上也沒喫什麼東西,此時接過饅頭狼吞虎嚥,道:“鐵姑娘,多謝。”
鐵青燕面露愧色,道:“要說多謝的人應該是我,要不是你,我也得被他們抓住,你還——”伸出纖纖素手,輕撫他肌膚的淤青之處。
沈裕通“哎喲”一聲,鐵青燕急忙將手抽回,臉上一紅,道:“對不起。”沈裕通淡淡一笑,道:“沒事。”
鐵青燕道:“現下咱們已經知道了小船的事,今晚我便將船拖出,再來救你,咱們快些離開此處。”
沈裕通連忙搖頭,嘆道:“不行,你一個人做這些事太難了,極易打草驚蛇,恐怕非但我不能逃走,還得搭上你。”
鐵青燕雙目一紅,道:“那我救不了你嗎?”沈裕通見她將要落淚,登時有些慌亂,道:“這……這倒也不是,鐵姑娘,你方纔不是叫蔣貴將我押回蛟龍島嗎?到了蛟龍島後,雖然那邊人更多,但是地方也總比這船要大,你那時再想法子救我不就行了?實在不能的話,你就先一個人逃走,到泰山告知我師父他們,請他們出面來救我。你放心,我到時將自己身份向他們坦白了,諒他們也不敢對我怎樣。”
鐵青燕有些失落,輕聲道:“我的年紀應該可以做你姐姐,可是卻得由你這個弟弟照顧我。”沈裕通不知她說這些何意,但此刻順着道:“鐵姑娘,等咱們脫身後,你若是不嫌棄,咱們便結作姐弟如何?”
鐵青燕一怔,低頭輕輕道:“好。”沈裕通對她一笑。鐵青燕靜靜等他喫完饅頭,帶着盤子離開,若是在這兒待太久的話,或許會讓人起疑。
幾日後,船隊回到了東海蛟龍島。
此處實際有多個島嶼,蛟龍島是其中最大一個。島上房屋林立,儼然如一村鎮。其實,蛟龍島雖爲武林一派,但其上除了門中弟子外,還住着尋常百姓,或爲漁民,或爲工匠。
蛟龍島的碼頭停泊着數十條大小不一的船隻,歸來的船隻靠岸後,大家紛紛下船,經過百姓村鎮後,又翻山至蛟龍島南邊。
蛟龍島南邊則只有入門弟子能來,其他百姓一般不得來到。
沈裕通與鐵青燕下山之時,望見高大的牌坊,上書“蛟龍島”三字,前行不久,便瞧見一處寬廣的練武場,有數十弟子正在其中專心習武。
蔣貴走到練武場邊緣,轉頭道:“好了,大家各回各屋休息吧!你們幾個,帶這小子隨我一同去見島主。”幾人之中包括鐵青燕。
帶着沈裕通,來到議事大堂,衆人在此等候。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四十來歲的魁梧中年人匆匆趕來,沈裕通自然認得此人,正是蛟龍島主海翻江。蔣貴等人見到島主,立刻恭敬作禮。
海翻江問道:“蔣貴,怎樣?”蔣貴滿臉堆笑,道:“託島主的福,這次辦得很順利。”海翻江輕拈鬍鬚,道:“那就好,咦,這人是?”目光落向沈裕通,只覺有些眼熟。
蔣貴連忙道:“屬下正要向島主稟報此事,此人來路不明,欲在船上盜取海圖逃走,被屬下察覺擒拿。”鐵青燕暗道:“絲毫未提到我與別人,此人真是貪功。”
海翻江皺眉,朝着沈裕通道:“你到底是誰?抬起頭來,讓本島主好好看看。”沈裕通忽然哈哈大笑,繼而冷冷道:“海島主的記性原來不怎麼好啊!忘記泰山‘皇頂論武’之時,我們見過嗎?”
海翻江渾身一震,面如土色,道:“沈裕通!你怎麼會來這兒?難道是嶽掌門派你來的?”說到“嶽掌門”時話聲微顫。
沈裕通忖道:“聽他的話,似乎還不知道我故意逃出師門,正被丐幫四處捉拿之事。”於是淡淡道:“海島主倒也是個明白人,你們的所作所爲以爲能逃出我岱宗派的眼睛嗎?家師早就懷疑,且得到了你們與倭寇勾結的消息,因此派我前來探察蒐集證據,只可惜還是被你們發覺了。”
海翻江臉色一沉,繼而強笑一聲,道:“沈少俠想必有所誤會,海某隻是聽說倭寇在山東等地掠糧甚多,因此施計,先騙他們,與之交好,爲他們提供船隻,隨後將這些倭寇一網打盡,奪回糧食,歸還百姓。”
沈裕通捧腹大笑,道:“海島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這種解釋我都會信?且不說你怎麼得知千裏之外的山東之事,還去管一管,你既然奪回糧食,爲何不直接發放給正在受災的百姓?或是上交官府?將糧食運到祕密的小島上,與那些倭寇想必就是黑喫黑吧?”海翻江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此時的確無話可說。
蔣貴知道沈裕通竟是岱宗派的弟子,一時愣在原地。當初海翻江帶着十餘人前往岱宗派,不過那些都是他的得意弟子,這次出行一個都沒去,是以沒人識得沈裕通。
蔣貴現下反應過來,立刻上前與海翻江附耳道:“島主,這小子竟是如此來歷,看來是留不得了,咱們還是——”不料臉頰一痛,竟是海翻江反手一巴掌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