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生怕李思明看出些什麼,棠寧欲蓋彌彰道:“是有點兒熱。”
一定是現在車內太熱了,她纔會臉紅的。
連理由都能編的順理成章。
李思明疑惑道:“我這車內空調溫度開的挺低的啊,還熱嗎?”
事實上,她穿的這件無袖的泡泡裙很有少女風格,也因爲是無袖的款式,兩條藕節樣的手臂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吹了半天的冷氣,皮膚冰冰涼涼一片,太熱了這樣的說辭真的是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思明恍然大悟:“小孩兒,我就說是因爲你程叔叔,你才臉紅的吧。”
說對了一半。
不是着急去說話而臉紅,而是程懷恕本身的存在,已經足夠擾亂她的心緒了。
過了半天,棠寧沒反駁也不承認,只是侷促地搓着冰冷的胳膊。
程懷恕聽見旁邊窸窸窣窣的動靜,猜測道:“冷了?”
少女烏髮披散,籠罩住兩邊小巧的肩頭,回話說:“手有點兒冷。”
“衣服穿着。”程懷恕外出時帶了件外套,一直放在手邊。
他抖開衣服,指間捏着衣領兩側,手法算不上熟稔卻很輕柔。
棠寧愣怔一秒,背對程懷恕後,將手伸進去,外套的袖子寬大,鬆鬆垮垮,都快長至她的膝蓋了。
不知道這件外套是不是在他臂彎待過的原因,剛穿上的時候,還充斥着些許的暖意。
正如她此時此刻的心情,像陽光照耀進來,飽含着小心翼翼的雀躍。
無論程懷恕對給她外套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她都很貪戀暫時的溫暖。
要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時間,能再慢一點就好了。
不能宣之於口的暗戀,就如江城的夏天,時而梅雨季陰雨連綿,時而豔陽高照,輪番更替主宰在她的心頭。
眼見如此,李思明沒放過打趣的機會:“程懷恕,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耐心的時候。”
程懷恕不留情面道:“專心開車。”
李思明發出不甘心的咆哮:“我不僅是專職司機,還要請喫飯,真是世風日下啊——”
程懷恕眉骨深邃,擰了下很快舒展開,提醒她說:“別學這叔叔,亂用成語。”
棠寧也笑得不亦樂乎,抬手攏着外套,能嗅到上面很清爽的味道。
車停在了星光廣場附近,李思明選在一家自助烤肉店喫飯。
下車時,棠寧將外套脫下,疊的整整齊齊放到後座上。
到地方纔八點左右,正是江城晚上熱鬧的時候,人來人往,車流不息。
李思明跟這家自助烤肉店老闆是熟人,一進去就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孟叔,生意不錯啊。”
程懷恕也認得孟偉,退役後自己經營了家烤肉店,生意挺紅火的。
孟叔擦擦手上的水漬,熱情接待道:“李醫生,程上尉,難得過來啊。”
“孟叔好。”程懷恕打起招呼來永遠都是清冷有禮節的模樣。
孟偉見程懷恕雙眼緊閉,心底不忍,又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棠寧在一旁乖巧地等着他們,順帶打量着四周的環境,裝潢很中式,四處敞亮。
空氣裏還四溢着烤肉的香氣,整晚上沒喫飯,一聞到香味真是餓極了。
少女仰着巴掌大的臉,杏眼微眯,脣色嫣紅,跟個瓷娃娃似的。
孟偉只知道李思明還是單身,便誤會了,笑吟吟地瞎聊:“這是程上尉的女朋友吧?”
什麼?女朋友嗎?!
棠寧微窘,連忙擺手化解尷尬的局面:“不是的,程上尉是我......小叔叔。”
孟偉大大咧咧的,也沒當回事兒:“我說看起來怎麼這麼小呢,是我誤會了。”
這個誤會讓人心情五味雜陳的,以至於棠寧都沒敢去看程懷恕的表情。
直到坐下來後,棠寧才確定剛剛的誤會已經成爲了今晚的一個“小插曲”。
心裏一安定,她就顧不得那麼多,喫着烤肉,大快朵頤起來。
店內人聲鼎沸,烤肉滋滋冒油,熱氣騰騰。
程懷恕漫不經心地鬆了藍襯頂端的釦子,多了分散漫,看久了居然還會生出種痞裏痞氣的錯覺。
棠寧撩起眼皮,用閒置的一雙筷子給程懷恕碗裏夾了幾塊肉。
悄無聲息做完這一切,她還保持了做好人不留名的風格。
李思明目睹一切,一派嘴上不饒人地笑着說:“你這小孩兒挺會做人啊,對你程叔叔又是指控又是夾烤肉的......”
不就是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麼?
誰知道棠寧還真的能接過他的話茬,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脣邊梨渦盈然:“我做人.......還可以吧。”
李思明扯了扯嘴角,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順着別人的話說,讓別人無話可說嗎?!
頭一次,他在一個小姑娘手裏喫癟。
李思明又想起來什麼,側過臉問程懷恕:“你爸是不是又來撮合你了?”
“你消息挺靈通。”程懷恕點評道。
李思明一臉看熱鬧的表情:“倒也不怪我,部隊裏的小崽子們告訴我,人陳首長的女兒昨個兒都哭了呢。”
最近江城軍區需要心理研究員來完成每年規定的心理測試,據說陳首長的女兒昨天接到首長電話時,給人測試都沒做完,直接跑了出去,回來時眼睛都是紅的。
李思明繼續遊說:“其實那姑娘也還挺好的,你真不考慮下?”
程懷恕反客爲主,冷冷地嗤了聲:“你看上人家了?”
“這叫什麼話?”李思明有理有據地陳述說,“我對她那清純掛的不感興趣,夢中情人的話,起碼得是水蛇腰......”
許久沒開口的棠寧很誠懇地問道:“男人都喜歡美豔的嗎?”
“也不一定啊,我感覺你程叔叔對這兩掛都不感興趣。”李思明咂舌,“小鬼,你還未成年,瞭解男人幹嘛啊?”
“我......隨口問問。”棠寧心虛地又往嘴裏塞了一塊烤肉,以示自己真的沒有多加打探的意思。
之後,由於李思明要開車,只是一個勁兒地給程懷恕滿上酒,到最後都不知道酒過幾巡了。
意識到是自己請客,李思明終於肯收手,跟程懷恕調侃說:“聽說你當時剛到空降兵突擊隊的時候,還把你們隊長喝趴了。”
程懷恕不搭腔:“還成,當時沒怎麼醉。”
李思明真是跟他聊不下去了。
考慮到棠寧明天就開學了,三人也就沒在店裏逗留太久。
從烤肉店裏出來,整個城市夜色低垂,夏夜晚風徐徐吹過。
程旭從私人會所出來,想着今晚打檯球手氣不錯,然而眼神一瞥,人羣中一抹亮色闖入眼簾。
少女身上的這件泡泡裙還是蘇茴專程給她買的生日禮物,一直沒機會穿,但試上的效果比他想象中還好,漂亮的很張揚。
身邊作陪的公子哥兒剛從國外回來,接風宴上喝的醉醺醺的,但依稀知道程旭看的是哪個方位。
“長的是真水靈啊,那什麼腿玩年,旭哥你肯定是看上了吧,沖人小姑娘看那麼半天。”
程旭臉色鐵青,一字一頓道:“我妹妹。”
那人打了個酒嗝:“開玩笑,別介意。”
他又不安分地多了幾句嘴:“那旁邊是你妹妹的......男朋友?”
程旭簡直想給他頭打爆,沒好氣地回道:“那是我小叔叔。”
一來一回,兩人間盡數是無語凝噎。
“行了,我過去打個招呼。”程旭也不想管這個醉鬼,邁步向前走去。
棠寧見到程旭還挺意外,乖軟地喊他:“程旭哥,小叔叔帶我來這邊喫飯。”
程旭見到程懷恕眉宇間才沉穩幾分:“小叔晚上好。”
程懷恕捏着盲杖,不輕不重地吭了聲,算是回應。
李思明取完車,敲了下車窗,示意說:“上車,送你們回家。”
棠寧也不想讓李思明久等,跟程旭揮了揮手,“哥哥再見。”
程旭眼見着那輛車遠去,總感覺哪兒看上去怪怪的。
李思明把人送到別墅門口,嘴上還不饒人:“程上尉,沒醉到要我扶吧?”
然而有的話說出口就是註定要被打臉的。
事實證明,程懷恕除了鬆了一顆領釦外,走路穩穩當當,雙腿筆直修長,包裹在西褲下,像是鋒利的剪刀。
一樓的燈亮着,劉姨見兩人回來了,還聞到了空氣裏若有似無的酒味。
程懷恕徑直上樓準備洗澡,棠寧則是走向廚房。
劉姨知道老爺子很看重程懷恕,就在廚房裏熬了一碗醒酒湯。
她知道程懷恕不喜歡別人進去他房間,但棠寧好像是個意外,於是叮囑說:“寧寧,醒酒湯給你程叔叔端上去。”
浴室的水聲早就停了,程懷恕換了件休閒的衣服,閉眸休息。
這麼點酒量還不至於醉,只不過加深了今晚的疲憊感。
棠寧上樓後,抬手敲了下程懷恕房間門,半天沒人應聲。
難道是睡着了?
她大着膽子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果不其然,程懷恕呼吸均勻,半倚在牀頭的身體輪廓硬朗,連睡姿都是端正的。
光影清淺,盡數投在他薄薄的眼皮上。
棠寧把那碗醒酒湯放在牀頭櫃上,心裏一動,忍不住往前湊近了些。
她一定是被蠱惑了,要不然也不會冒出一些很荒唐的念頭。
譬如此刻,原來人好看到讓人想犯罪是真的存在。
正無聊地比較着程懷恕的眼睫跟自己的哪一個長一點兒時,男人磁沉的嗓音在不大不小的空間裏盪漾開。
“寧寧?”
“小......叔叔,我來給你送醒酒湯。”棠寧嚇了一跳,差點咬上舌尖。
她捂着心口往後退了一步,發出的動靜還不小。
程懷恕揉着眉心,好整以暇地問道:“緊張什麼?不是來給我送醒酒湯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