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馮都和伊春一起回家,伊春對西城的事情還耿耿於懷:“我就不明白,你到底是學雷鋒呢還是逗悶子呢?”
馮都敷衍的說:“咱是首都人民,咱得拿出首都人民的風貌來!”
伊春推了他一把:“去,去,去!煩不煩啊?我聽着你說這話都噁心。說,你是不是有點喜歡她?”
馮都翻着眼睛不說話,伊春反問:“我呢?”馮都依然瞪着眼睛不說話,伊春有些怒了,憤憤說:“她是外地的野丫頭。”
馮都點點頭道:“我知道。”
伊春笑起來,說:“你知道就好!”
伊春一把挽住馮都的胳膊,馮都本能地向後縮了縮,伊春卻挽得更緊了:“走,我跟我媽說過,你會攢電視,啊不是,是組裝電視,特能耐。”
馮都驚訝的反問:“你們家不是有電視嗎?”
伊春扭動着身子,撒嬌的說:“幫我姥姥家也組裝一個。我姥姥沒事就跑到我們家看電視,我們家四層樓,她腿腳不好,我爸又捨不得把電視給她。我們家地下室,以後你隨便用,幫忙再組裝一個。”
馮都無奈地說:“我沒錢啊!”
伊春笑着道:“需要什麼我們就給你買去!”
馮都推辭道:“還有半年就高考了。”
伊春又討好的說:“高考對你馮都來說還叫事?你是誰?你是馮都,在卷子上隨便劃拉幾下你就考上了。”
馮都嘿嘿嘿笑起來,有些得意的說:“那倒是。”
伊春望着馮都的臉,忽然放低了聲音:“其實我明白,就算你真的有點喜歡那丫頭,但最後你還是我的!”
馮都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一頭霧水,驚訝地反問:“你說什麼呢?”
伊春猛地笑起來,面若春花,格外好看:“因爲我對你好!”
馮都望着伊春微含嬌羞的臉不敢說話,等兩人分開之後,他又去西城的出租房找她。這一路,馮都覺得心好似被人放進一個罐子裏,晃晃悠悠的,說不上怎麼滋味,但總覺得不是滋味。
等到了西城的出租屋,他敲了敲門,沒人開。嘗試着推了一下,房門竟然真的被他推開了,沒有鎖。他憑着記憶拉開燈,室內空空如也,馮都茫然地喃喃自語:“真的走啦!”然後嘆息一聲,落寞地走了出去。
回到家,馮都看見奶奶和馮青正坐在堂屋裏,馮青狼吞虎嚥的喫着東西。馮奶奶柔和說:“大人的事你們小孩子少操點心,你爸爸也四十多的人了,不找個媳婦將來他老了誰照顧他?”
馮青抬頭說:“我,我照顧他,還有我哥!”
馮奶奶一時無語了,望着馮青說不出話來,馮都因爲西城的離開心情低落,什麼話也沒說,回自己房間了。
因爲續絃的事情,馮青鬧了這麼一出,馮勝利心裏也難受,原本已經動搖和徐音處下去的念頭頓時扼殺在搖籃中。但電視票的事情和徐音說好的,現在出爾反爾不地道,他只好把徐音約出來賠禮道歉,做做她的思想工作。飯桌上,他特意點了四道菜,非常豐盛的樣子。
徐音到餐廳之後,被馮勝利殷勤的邀請過去落座,她瞧着覺得不對勁兒,用筷子指着菜盤問:“就咱們倆?”
馮勝利點點頭說:“啊!專門請你的。”
徐音更加疑惑了,沒好氣的問:“兩個人喫得了這麼多嗎?你馮勝利今天怎麼大方了?”
馮勝利苦笑着說:“電視票的事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雖然電視票讓小都子給賣了,可我們家終歸是有了電視啊,嘿嘿。”
徐音將筷子放下,板着臉說:“我怎麼覺得這是鴻門宴?”
“什麼鴻門宴,還白門樓呢!”馮勝利賠笑道,只拿眼睛瞅着徐音,觀察她的神色。
徐音臉色一沉,嚴肅的說:“幫你弄電視票我是有條件的,我可沒有指望你謝我。”
馮勝利眨巴着眼睛,裝傻的問:“那個啊那個吧?我還想跟你商量商量那事呢。我們家那兩塊料啊,本來馮都最討厭,一天到晚的給我惹事,我一直準備着跟馮都鬥智鬥勇,他不讓我省心啊。但萬萬沒有想到,我跟你的事馮都沒興趣,他連問都懶得問。”
徐音冷冷的說:“接着說。”
“你說這黑無常躲過去了,白無常倒鬧騰起來了!我們家那馮青,這幾天都鬧得沒有邊了,昨天還差點跳了河。”
徐音語氣更加陰冷了:“還跳河呢,真夠忙的。”
馮勝利面露難色,知道這事兒是自己對不住別人,好聲好氣的順着接話茬,也不敢生氣:“你別這麼陰陽怪氣的,我身上冷。”
“你身上冷?我心裏冷!馮勝利你就明說吧,之前拉出來的,現在是不是想喫回去啊?是不是?”徐音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生氣,冷着臉質問他。
馮勝利賠笑說:“正喫飯呢,別說那麼噁心的行不行?”
徐音指着馮勝利的鼻子,厲聲逼問:“馮勝利,你們家的事我也聽說了,你說你廢物不廢物啊?連自己的閨女都對付不了,搞得在河邊你給人家聯防的下跪,你瞧瞧你有多光彩呀!我告訴你,過了我這個村你可就沒有這個店了,明天我就找個男的相親,我讓你看看。”
馮勝利低着頭小聲問:“我一直就沒弄明白,我這麼廢物的人怎麼會被您相中了呢?”
徐音騰的站起來,怒氣衝衝的道:“我明白了,我什麼都明白了,你從骨子就不相信我,你怕我惦記着你們傢什麼東西呢,你說,你自己說,你,還有你家,有什麼便宜可佔?”
馮勝利連忙擺擺手,生怕得罪了她:“沒有沒有,我就是想不明白啊!”
徐音罵道:“髒心爛肺!”哼了一聲,起身就走。
馮勝利聽了這話,心裏也不好受,最後和徐音不歡而散,桌上的飯菜也沒怎麼動一下。他只好打包好,提着東西回了家。
剛剛纔進大雜院,突然外面傳來了武嬸的叫嚷聲:“出人命啦,出人命啦,要打死人啦!”
馮勝利扭臉問老媽:“打死人啦?”
馮奶奶連忙說:“是武堅強的媳婦,趕緊出去看看去!”
馮勝利起身就往外跑,只見武嬸剛好從門口跑過去,他衝着武嬸的背影大叫道說:“怎麼啦?”
武嬸回頭手指前方說:“武堅強要打死他兒子!”
馮勝利愣頭愣腦的“啊”了一聲,順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見路燈下的衚衕口靜悄悄的,突然傳出了武堅強的叫聲:“你給我回來,敢跑?”
霎時,黑子的身影就出現在衚衕裏,他拼了命地衝出去,不成想卻一頭撞在一名大漢的胸口上,黑子“啊”的叫了聲,仰面摔倒了!
大漢身穿着羊皮襖,身高體壯,滿臉鬍子,大漢盯着地上的黑子問:“大晚上的你跑什麼你?”
黑子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武堅強便拎着鐵鍁把從衚衕裏衝了出來說:“我打死你個兔崽子!我給你償命去我——”眼見武堅強輪起鐵鍁把就要打下去,大漢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說:“老武,你幹嘛?”
武堅強回過頭,詫異地看着大漢問:“你?你誰啊?”
大漢說話中氣十足,聲音洪亮:“武堅強,你連我都不認識啦?”
這時,馮勝利和馮都等人剛好衝出衚衕,看見扭在一起的兩個人不由得多看一眼,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馮勝利大叫起來:“呦,肖紅軍!”
肖紅軍回過身,也裂開嘴笑起來,爽朗大喊:“大馮!哈哈哈!”
武堅強這才反應過來:“肖紅軍啊,我一下子還真沒認出來!”
馮勝利感慨道:“他一走就是十多年,冷不丁的還真不好認。”
肖紅軍望着地上的黑子,關心的問:“黑子吧這是?”
黑子愣愣的點點頭:“啊!”
武堅強突然又急眼了,掙脫肖紅軍,舉起鐵鍁把又要打:“我他媽的打死你!”
肖紅軍急忙在前攔着武堅強,馮勝利從後面緊緊抱住了他,兩人合力才制住,可武堅強掙扎着說:“你們不知道,這小兔崽子不上學了,在街面上晃悠呢!我得打死他,我必須打死他,我丟不起這個人!”
黑子突然跳了起來,拿下巴對着武堅強,辯解說:“你才小學畢業,你憑什麼管我呀?我好歹上到高中了,反正也考不上大學,在學校裏混就是瞎耽誤功夫!”
武堅強氣得眉目錯位,指着黑子說:“兔崽子你?你?!你敢你敢——”突然一翻白眼,一頭便栽倒了。
馮勝利順手扶住他,這纔沒有直接摔地上,嘴裏大喊:“老武!”
這時,武嬸剛好衝出衚衕,看到武堅強倒下去,驚恐地大喊:“黑子他爸!”
衆人手忙腳亂將武堅強扶了起來,他雙眼緊閉,人事不知。
肖紅軍將馮勝利拉到一邊,淡定地說:“都別嚷嚷,我看看!”說完,俯身用手指在武堅強鼻孔處試了試,鬆了口氣道:“沒事,就是背過氣去了!”說着,他伸出大拇指在武堅強的人中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只聽得武堅強“哎呦”叫了一聲,人陡然就坐了起來說:“哎呦,誰那麼大勁啊!”
肖紅軍哭笑不得地說:“不使勁你醒不過來!”
武堅強滿臉的苦相,也沒先前那麼大的火氣了:“哎呦,渾身沒勁,那兔崽子氣死我了他!”
肖紅軍笑起來,寬慰他說:“肯定沒勁,別生氣啦,有話咱們回家說去,走不動我就扛着你!”說着一手抓住他的領子,另一首揪住腰帶,一較勁就把偌大的武堅強馱上了雙肩,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馮都和馮勝利在不遠處跟着,馮都問:“爸,他誰啊?”
馮勝利說:“肖紅軍,你肖叔叔的弟弟,高一的時候去內蒙插隊了。他走的時候,哦,他走的時候你才五六歲吧,你可能不記得他!”
此時,肖紅軍已經扛着武堅強徑直走進了大雜院,黑子倒是沒跟上,怕被老爸打,一溜煙兒跑沒影子了。見事情平息,衆人勸說幾句也各回各家。
深夜時,一條人影從牆上跳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扇窗前,在窗戶上輕輕敲了幾下,窗戶開了,馮青詫異地盯着窗外的黑子,問:“幹嘛?”
黑子小聲說:“錢,給我弄點錢,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馮青拿出幾張鈔票說:“我就七毛!”
黑子嘆了口氣:“七毛就七毛,我走啦!”
馮青壓低嗓音焦急的問:“你去哪兒啊?”
黑子快速說:“大晚上先找個地方忍忍,回了家我爹保證還得扒我的皮。”說着一把抓住牆頭,翻身躍了出去。
馮青擔憂地看着黑子消失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馮都剛剛從公廁走出來,一眼看到黑子鬼鬼祟祟地關上了自家院門,然後沿着街邊一溜小跑地過來了。他立刻站到牆角後,等黑子跑到近前時,馮都突然站到出來,嚇得黑子一聲慘叫:“啊!”腳下一滑,直接就摔地上了。
馮都感到意外,反問:“你幹嘛?”
黑子指着馮都怒道:“你小子把我嚇了一跟頭?”
馮都疑惑的反問:“又不是頭一次,你至於嚇成這樣嗎?”他們從小就這麼玩遊戲玩到大的,怎麼這次嚇成這樣。
黑子揉着屁股扶着牆站起來,沒好氣的說:“至於!你差點嚇死我了你!”
馮都知道他怕被老爸看見,望着武家緊閉的門問:“你回家啦?”
黑子點頭說說:“我爸上早班,我媽去菜市場了。”
馮都反問:“你偷偷回去的?”
“啊。”然後,黑子與馮都耳語了幾句,馮都臉色驟變:“什麼?你爸爸要是不打死你都新鮮了!”
黑子指着他警告:“不許破壞我的大計劃,不上學算什麼?不上學我就發大財,在學校裏混絕對就是耽誤功夫!”
馮都不敢苟同,反問:“你這是什麼大計劃啊?”
黑子嘀咕道:“最近我認識了一幫哥們,絕對開眼了。”
馮都又問:“什麼地方認識的?”
黑子說:“錄像廳。”
馮都滿臉驚訝:“錄像廳?”
黑子點點頭:“沒錯!”
馮都突然看到武嬸拎着菜進了衚衕,語氣急促的提醒他:“你媽回來了!”
“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啊!”黑子扭臉就鑽了衚衕。
馮都疑惑的自言自語:“大計劃?什麼大計劃?錄像廳?”
此時,武嬸走到馮都面前,問他:“馮都,看見黑子沒有?”
馮都心虛的搖搖頭:“沒,沒有,見着他我就讓他回家。”
武嬸兇巴巴的說:“哼,回了家就打折他的腿!”說完,氣呼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