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筠打發了來訪的妖修,赤山洞內又恢復了平靜,此處風景優美,龐大的宮殿移到水面上,日間陽光透進來,霧氣嫋嫋,波光粼粼,恍若世外桃源一般。韓姣掰着手指過日子,轉眼七天過去了,外面悄無聲息,發生什麼不得而知。
大半個月後,這日天空忽然一暗,韓姣抬頭看,有巨大的金鵬飛過上空。幾道人影躍下,堪堪停滯在半空,修爲高深,又不失禮數。
“離恨天公子襄、蘇夢懷、風淮、青元,前來拜會此間主人。”
四大妖王居然齊至,韓姣一聽就頭皮發麻,不敢露面,一溜煙躲到了收藏靈草藥材的庫房。
梓筠從榻上起身,體態優美,長袖逶迤,抬頭微笑道:“我這裏地方小,容不下太多人,不知這鵬鳥身上還有這麼多人,可是跟四位一起來的?”
四人暗自驚詫,沒想到她一口道破結界,金鵬上自然有人,有元嬰期修士十八人,從妖族各族長老中挑選而來。原來自從月前赤山洞傳來吉祥天的消息,各妖族半信半疑,對四季石引發異象的傳聞也只保持觀望的態度,到了七日之期的夜間,衆妖族幾乎要失望,碧雲天和離恨天兩界的四方極地突然產生異象,颶風、暴雨、驚雷、紫電同一時刻出現,毫無預兆,聲勢浩大,彷彿是天地之間驟然而起。妖族見梓筠所說的得到印證,對吉祥天的消息已信了大半。赤山洞地處碧雲天,妖族衆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推舉出十八位修爲高深的長老,陪同四大妖王一起前來,一方面防備碧雲天道門有所反應;另一方面也怕妖王起了私心獨吞消息。
公子襄灑脫地一揮手,大鵬拍動翅膀,凌空高飛,很快遠離了赤山洞的上空。“碧雲天是七宗所在,我們行事總要小心一些。”他淡笑一聲道。
梓筠打開結界,四位妖王從空中徐徐飄落。兩方打了一個照面,公子襄一訝,隨即面色如常。青元曾假扮過這張臉,如今見了真人,露出兩分驚異,目不轉睛地盯着梓筠看。
梓筠對衆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反而在公子襄落地的那一剎那面色微變,凝望着他久久不語。
青元重重冷哼一聲道:“姑娘放出吉祥天的風聲,不是就爲了邀我們前來相看吧?”
蘇夢懷嗤笑出聲。
梓筠眉忽地皺起:“請諸位來,自然是要分享吉祥天的消息。”
“事關吉祥天,如何能信得過你?”青元又道。
“信不過你儘可回去。”
“你……”青元柳眉橫豎,蘇夢懷一把拉住她,打岔道:“不是信不過姑娘,只是吉祥天事關重大,距上次開啓已有五百多年的時間,其間也有衆多消息,事後印證都爲虛假,不謹慎不行啊。”
梓筠拿出一個匣子,往衆人面前一放:“四季石,你們看看吧。”
公子襄感覺到她目光隱約跟着他,心有疑慮,裝作未覺。
兩屆修士之前對吉祥天也僅僅只有四個線索,如今這般輕易就看到線索之一,四人反而沒有輕舉妄動。青元沉吟片刻,拿過匣子道:“不會又引起異象吧?”
“封印三百年的精氣才能引一次異象,這次不會了。”
青元打開匣子,寒熱兩種氣流在大殿中迴旋,風淮用神識感知到空中遊蕩的氣流,蘇夢懷朝他眨了一下眼,兩人都感覺到其中不容混淆的天地元氣——確實是四季石無疑。
“其他幾樣在哪裏?”青元按捺不住,有些激動。
問了半晌沒有人回答,她抬起頭,梓筠面上似笑非笑,眸中透着一絲嘲諷。
青元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吉祥天是飛昇的關鍵,事關兩屆修士是否能得道的關鍵,怎麼會有人平白無故把線索送來,自然是有附帶要求的。
公子襄笑道:“還未請教仙子芳名?”
青元聽了又不高興,臉色一沉。
“梓筠。”
“關於吉祥天餘下線索,梓筠仙子是不是需要幫手?”
梓筠抬了抬眉,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是。”
風淮和蘇夢懷稍微舒了一口氣,正如預估的一樣,如果她能獨享,就不會放消息共享,顯然打開吉祥天並非獨自一人能夠做到。
“我想和你單獨一談。”梓筠又道。
公子襄笑笑,意態風流:“卻之不恭。”
四人離開離恨天之前已有協議,風淮和蘇夢懷並不擔心,臨走時還帶走青元。青元飛離赤山洞時頻頻回頭,看到梓筠走到公子襄面前,幾乎要貼上去時,眼中幾乎要燃起火來,掙扎着要回去。
蘇夢懷攔着她道:“如果施美男計就能哄到吉祥天的線索那就最好不過了。”
青元狠狠瞪他。
蘇夢懷摸摸鼻子道:“現在下去,只怕第一個怪罪你的就是公子襄。”
青元沉默,跟着兩人去和妖族長老會合。
赤山洞內的情形並沒有青元與蘇夢懷想象中的那般旖旎。
梓筠貼近公子襄,手指幾乎要碰到衣襟處,公子襄感覺到身後有一股尖銳的靈氣直逼要害,他心生怵惕,臉上卻笑意融融:“我竟不知自己有這般大的魅力,第一次見面就讓姑娘投懷送抱。”
“你是誰?”梓筠凝視着他的眼問。
“公子襄。”
“我知道,現任魔主。”梓筠道,“你根本摘不了萇帝花,如何能成爲魔主。”
公子襄心頭一凜,微微眯了一下眼:“這話從何說起?”
“不要和我裝傻,你身上有他的味道,雖然很淡,”梓筠目中閃過銳色,“魔主應運而生,你還差了點。”
公子襄目光閃動,微微一笑反問道:“世人皆知是我摘下萇帝花,難道這不是順應天道的一環?”
梓筠冷冷看着他:“他呢?”
“他?”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公子襄身形一瓢,如鬼魅般快捷地挪開,一反手,捏住梓筠的手腕:“我不習慣和女人這樣說話。”
梓筠道:“要想開啓吉祥天,只憑你們萬萬不行,你必須告訴我,他在哪裏。”
公子襄挑起英挺斜長的眉,嘴角含着一抹譏笑:“奪舍時他已被我吞了。”
梓筠一怔,隨即道:“你吞噬的只是留在身體裏的部分靈力,他的魂已遁走了。”
“遁走?”
“你不相信?”梓筠一甩手擺脫他的鉗制,慢慢退了幾步,“如果你知道對你奪舍的人是誰,就不會這樣喫驚了。”
公子襄道:“成鈞。”
“你猜出來了?”梓筠訝然。
“不難猜。”公子襄悠然道,“沒有身體,實力在化神期,將靈魂割裂,能摘下萇帝花,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是的,”梓筠神色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除了他,沒有人能夠辦到。”
“勘破生死的確是大能手段,可惜他靈魂分裂,也不知去向,開啓吉祥天難道非他不可?”
梓筠微微垂下頭:“我會有辦法找到他。”
公子襄見她神色堅定,話鋒一轉道:“七宗已收到消息,集合了不少人往這裏趕。”
梓筠不見半分着急,反而笑意盎然:“只管讓他們來。”
見她這般不在意,公子襄將疑問藏在心裏,又打探兩句關於吉祥天的線索,梓筠略說了幾句,關鍵隱匿不提,最後含笑道:“只要離恨天上下一心,等到成鈞歸來,打開吉祥天,大家都有好處。”
公子襄也不着急,結成初步同盟已達到預想的目的。他一擺手道:“叨擾已久,明日再來拜會。我們就住在結界外,有急事可以傳訊。”
梓筠點點頭。
公子襄御風而行,將要飛出結界時忽然回頭問:“吉祥天的四個線索,世上可找到相同的,或者替代物?”
“據我所知,線索只存在一個。”
公子襄若有所思,很快消失在結界外。
韓姣躲在庫房內,聽到離開的動靜才探出頭來,聽到最後這幾句,狠狠倒吸一口氣,又是惶恐又是焦急。此後幾日,四大妖王每日都到赤山洞內與梓筠聯絡。韓姣叫苦不迭,每次都提前躲開,偶爾聽到幾句議論,大約能猜出外面的情形。七宗收到風聞,派了衆多精英弟子將赤山洞包圍起來。妖修按捺不動,七宗也只守在結界外,形成對峙之勢,事關兩界衆多重要修士,兩方都不敢妄動,怕輕起戰端。
這日到了月圓之夜,吸取月煉精華對妖修來說極爲重要,梓筠邀四位妖王前來,打開赤山洞內的陣法,藉助四人法力,將一道上古符文打到空中。這一夜,無論是跨界而來的妖修,還是七宗的弟子,都看到從赤山洞內竄起靈白的光波,如同在濃黑的夜幕中泛起的漣漪,一輪輪擴散開,直至消弭於無形。
四位妖王都已知道她這是用上古醒神召喚術,要將成鈞找回。
蘇夢懷斜眼瞥公子襄,提醒道:“若真是成鈞歸來,莫非要將離恨天一統?”
青元不憤,礙於梓筠在場沒有說什麼。
公子襄哂然笑了笑道:“開啓離恨天是第一位的,其他以後再說。”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軀,俊朗飄逸,風流倜儻。
蘇夢懷心下冷笑,轉頭又對風淮道:“風老弟,成鈞若是歸來,你怎麼看?”
風淮目光一動不動,盯着殿後一處,魂遊天外。蘇夢懷又喚了兩聲,見他沒有反應,不由得奇怪,目光順着看過去,殿後庫房門半掩着,他驚疑道:“什麼人”,一個鷂子翻身待要飛身而去,驀然被風淮一把抓住。
兩人目光對視,風淮眼中森然寒光閃動,蘇夢懷略一想,放鬆身體笑道:“哥哥我眼花了。”
韓姣躲在庫房的門後,冷汗涔涔,驚得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貼着門聽了一會兒,四人議論吉祥天開啓後如何分配資源。對兩界來說,吉祥天是修士化神期圓滿飛昇的仙境,雖然對一般修士來說遙不可及,但吉祥天可以雙向傳送物資,傳說吉祥天滿地皆是天材地寶,就是隨便摘一株草,扔到兩界來也是幾百年份的靈草。四位妖王結成同盟,除了考慮自身修爲圓滿後的歸屬,也是在爲所轄妖族爭取最大利益,討論如何分配資源是重中之重。
梓筠起了個話頭就找地方獨自休息,餘下四人足足說了一個時辰才散。
韓姣聽到結界開啓,凌空離去的風聲,又等了半晌,纔敢挪動身體,她打開門,眼前忽然多了一雙靴子,她睜大眼,慢慢抬起頭,被公子襄陰晴不定的臉嚇了一大跳。
公子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道:“你怎麼在這裏?”
他臉上如籠寒霜,韓姣瑟縮着身體沒有吭聲。
“是被抓來的?”他蹙眉問道。
旁邊一聲嗤笑,梓筠依在殿柱旁,姚黃衫兒紫色裙,襯得一張臉越發嬌豔,她眼波含笑道:“我在碧雲宗時聽說這丫頭和魔主私下相交,原來沒有半點冤枉。”
公子襄鬆開手轉身,臉上一派從容:“仙子從碧雲宗出來,還帶上她,莫非有什麼淵源?”
“說來奇怪,我用大衍神術測算,這丫頭與我有重要牽連,”梓筠看看韓姣道,“具體什麼緣由算不出來。”
公子襄聽了便明白她並不清楚韓姣的身份,道:“不如把這丫頭給我?”
韓姣長長吸了一口氣,心裏有些茫然,躲在赤山洞的日子她早已厭煩,時時擔心暴露身份,可落到公子襄手裏——她一時還真分不清哪個更讓人覺得可怕。
“還真有舊情?”梓筠揶揄一句,繼而又道,“自我元嬰期圓滿後,直覺從無不準,這丫頭對我有影響,這裏面的緣由我總要弄清楚的。”
公子襄被婉拒了也不着惱,低頭看了韓姣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複雜難辨。
結界忽然一閃,身着霓虹外衣的青元面色陰沉地衝了進來。她原是見公子襄單獨返還,以爲梓筠與他私下會面,抱着抓個正着的心情尾隨而來,進入殿內發現梓筠單獨站一旁,頗有些意外,再扭頭看見韓姣,面色漸青,對着公子襄咬牙道:“你就是爲了這丫頭回來的?”
公子襄皺眉:“青元,你未免管的太寬了。”
青元咬了咬脣,見他嘴角雖還笑着,眼中已無半分笑意,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可心裏又止不住委屈,想起他看着韓姣意味不同的眼神,心上如同被澆了熱油,滋啦滋啦焦灼疼痛着。
她本是蠻荒邊境密林中的一條小蛇,無意吸了月煉精華修煉成精,修行近六百年經歷天劫踏入元嬰境界,一下子就成了離恨天舉足輕重的人物。她生性喜愛熱鬧,時常召羣妖嬉戲,百年前無意間遇到公子襄,那時他剛結金丹,修爲遠不如她,可這男人氣度卓然,風流灑脫,與以往所見的妖修截然不同,她不由得關注起來,百年間見他修爲精進,成爲妖王之一,她簡直喜出望外。突然覺得在修行之外找到一樣更重要的事物,她刻意與他交好,就是在公子襄被奪舍的七年裏,她也用盡方法尋回他——爲此不惜冒大險暗算那一縷奪舍的強大靈魂。卻沒有想到回來後的公子襄變得不同,他的心思藏得更深更難猜。
青元瞥了一眼韓姣,就算身爲天外人,他對這小蹄子也着實與衆不同。她忽然一笑,眼裏閃過森森寒意,一個沒有什麼特別的弱小修士,如同螻蟻一般,能長久留在公子襄身邊的,只有她而已。
離恨天,蘊空禪院。
傍晚時分,衆僧齊坐在殿外頌詠佛經,平和悠遠的聲音與鐘聲應和,響徹寺院。忽的天際閃過白光,如水流般一瀉而過,擴散至整個天空。衆僧紋絲不動,誦經聲不停,過了片刻天空魚肚白越來越大,銀光閃動,似有符文在空中浮現。
一個灰衣僧人抬頭望去,臉色驀然一變,口中呼道:“不好。”從平地躍起,御氣飛向後殿。有一處寺殿大門洞開,他目光在門上封條掃過,奔至殿內,空無一人的殿內四壁擺滿了佛像,供案上擺放着一把墨尺,黯淡無光,僧人面色發白,喃喃道:“前功盡棄……”
山頂寺院飛射出流光,一位面容枯槁,鬚髮皆白的老僧,手上還握着一卷經文。
“方丈,”僧人恭敬行禮,旋即又急道,“韓洙走了。”
老僧抬頭看天,神態肅穆地嘆道:“不是他走了,而是成鈞要回來了。”
僧人愕然,老僧又道:“速派人傳訊給七宗,早做防範。”僧人立刻飛身而去。
不一會兒,大殿後傳來三下鐘聲,宏遠沉重,唸經聲音停歇,不過片刻,禪院內靜無人聲,只有蟲鳴蛙叫,漸漸充填了寂靜的夜色。
碧雲天七宗掌教及長老齊聚在離赤山洞不遠五裏的一個小鎮,鎮上普通民衆在一夜之間遷走,此時街上往來奔走的,都是七宗弟子,這樣的場景上一次發生還是六百多年前的剿魔大會。
對魔主成鈞即將歸來的消息,七宗反應不一,並沒有達成共識。其中居樂宮、古魏閣、萬劍宗半信半疑,珍寶十二樓模棱兩可,南山派、滄琅門與碧雲宗都堅信不疑,經過多次討論仍不能拿定主意。
居樂宮雨涵元君私下找了古魏閣的肖瑞真君、萬劍宗的謝榮安真君商議,沒過幾日,又找了珍寶十二樓的樓淮真君,四宗通過氣後,在七宗會議上發問:“聽說從碧雲宗逃出的那個女子就是成鈞的戀人,現在已集齊了開啓吉祥天的四個關鍵,我們爲了成鈞要復活的消息就空守在這裏,如此投鼠忌器的行徑,平白讓其他道門笑話。”
周徇真君、殷乾真君尚未發話,知怡元君皺眉道:“這是家師的意思。”
擡出一清神君的名號,其他幾宗面面相覷。場面上靜了一會兒,謝榮安真君道:“既是一清神君的意思,我們自然聽從。但這次七宗還帶了這麼多弟子,每日消耗巨大,內裏原因卻半點不知,這未免說不過去。”
肖瑞真君也道:“關於離恨天妖王要打開吉祥天的傳聞甚囂塵上,七宗弟子人心浮動,難道我們就只是坐等?”
“苦修那麼多年,卻讓離恨天成就大道。”雨涵元君抱怨。
周徇真君環顧左右,除了南山、滄琅兩宗,其餘幾宗臉上都露出些微不滿。他平靜開口道:“家師提過,打開吉祥天代價太大,不可嘗試。”
謝榮安真君、樓淮真君等人皆是不語,雨涵元君冷哼幾聲。
“開啓吉祥天對天下生靈有害無利,道門上下應該全力制止。”驀然出現的聲音讓衆人回過頭來。周徇、殷乾、知怡三人行禮道:“師尊。”
餘下幾人這才知道這無聲無息躲過衆人神識的正是化神境界的一清,於是紛紛起身拘禮,一清擺擺手,眉目平和。
等他坐定,樓淮真君頭一個忍不住問道:“吉祥天是飛昇之地,不知神君所言有害無利是什麼意思?”
一清相貌清奇,雙眼深蘊神光,似乎超脫了普通的皮相,讓任何人無法輕易忽視。他淡淡道:“開啓吉祥天的四個關鍵,將會耗費大量天地元氣,與天下生靈無益,何況如今並無人修行圓滿,強行打開一個界面風險太大。”
雨涵元君左顧右盼,見衆人沉默,不由得急道:“神君所言只是推測,要知道千年前吉祥天一直存在,兩界內並無任何異常。”
其餘人雖沒有說出口,想法卻也大同小異。傳聞吉祥天是飛昇之地,靈氣超乎想象的濃郁,還有各類天材地寶,就算此時要損耗一些天地靈氣,只要打開吉祥天就可以成倍地換回來。
一清微笑道:“我知道你們心中還有疑惑。就拿開啓關鍵來說,四季石抽取了天地寒炎兩種元氣,半魂軀是借用仙人隕落的身體,天外人是藉助時空的力量,至於傾城色……”
他忽然一頓,幾人都有些詫異,肖瑞追問道:“傾城色如何?”
一清搖頭長嘆道:“傾城色是須用四十萬生靈鮮血纔可以煉成的法寶。”
“什麼?”衆人皆驚駭。
被傾城色煉製條件驚住的還有離恨天一幹人等。
梓筠召集衆位妖王,將四個關鍵說穿。
風淮神色冷峻,目光中凝聚了深深的寒意:“用四十萬生魂煉製成幡就是傾城色,開啓吉祥天的條件竟然是這等邪法,簡直荒謬。”
梓筠淡淡掃他一眼,脣角似笑非笑:“妖王這口吻像極了我認識七宗內的一位故人。”
“生魂煉幡,”蘇夢懷乾笑兩聲道,“仙子莫非是同我們說笑?”
梓筠冷聲道:“七宗已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我哪有心情同你們說笑。”
場面驟然安靜下來,幾乎落針可聞。梓筠目光在衆人臉上梭巡而過,青元若有所思,風淮眸中深藏怒色,原以爲蘇夢懷是四位妖王中最瘋癲的一位,想不到此時面色深沉,竟也是不同意的。
公子襄神色凝重道:“四十萬生靈,代價大了些。”
“只是大了些,並不是付不起,”梓筠見在座衆人都是不贊同的神色,微微哂道,“凡人諸侯之間一戰,死亡人數也不下十萬,我曾聽說,俗世裏有位神勇的將軍,一戰獲勝坑殺敵國四十餘萬兵士。只此一役,就可以煉製一幡傾城色了。”
風淮重重一拍石椅,餘下人等也不說話。過了半晌,青元才嘆道:“傾城色,原來要傾盡一城人的性命纔行,真是沒想到。”
梓筠道:“諸位都是離恨天的英豪,怎麼行事這般綿軟,還不如婦人。”
蘇夢懷哈哈諷笑道:“世人都道我行事偏頗,遇到仙子我才自愧不如,四十萬生靈說得螻蟻一般。”
梓筠蛾眉一挑,口氣冷淡道:“諸位要是不忍,也不須自行動手,只要派人前往俗世國度,那些君王一心求長生,只要選兩三個稍稍點撥,戰場上收取四十萬生靈有何難的?”
她以奪人心魄的豔色如此平靜地說出殘酷至極的話,衆人心中都是一寒。
公子襄道:“事關重大,容我們商量一番。”
“也好,”梓筠悠然道,“不論你們討論結果如何,我已做佈置。你們當中若有立場不穩的,還是早早退出爲好。”
“已做佈置?”公子襄問道,“莫非仙子還另有幫手?”
梓筠從容道:“我早已聯繫九音老人,不久之後,凡間的幾位君王就會聽到上天的啓示,諸國之間開啓戰亂,到時候生魂很快就能集齊。”
“惡毒。”聽到這裏,風淮驀然站起身,神色冷如冰霜,也不和其餘人招呼,身形一動飄然穿過結界離去。
梓筠臉上一僵,冷道:“開啓吉祥天可惠及生靈千萬,想不到堂堂一介妖王,氣量如此狹小。”
蘇夢懷道:“要在凡間引起這般大的屠戮,只怕七宗馬上找上門來,也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命等到吉祥天開啓。”
公子襄從方纔開始就一直深深皺着眉,忽然開口道:“所謂生靈,並非一定要凡人吧?”
梓筠道:“動物自然也是可以的。”
可衆人心中都明白,大範圍屠戮動物,同樣會引起災害。
“我知道你們的忌諱,無非是害怕殺戮過深引起天劫,現在既已交由九音,戰爭也由俗世君王自身貪念而起,說到底是俗世間的自相殘殺,和你們沒有直接關係,因果劫難都算不到你們身上,這還怕什麼。”
青元與蘇夢懷交換了一個眼神,沉默不語。
公子襄扶在椅上的手緊繃住,臉上卻漸漸平靜,似默許這個建議。
梓筠看看衆人臉色,淡淡一笑。
韓姣敏感地發現近日氣氛有些不同,梓筠從庫房中取了一套陣盤法寶,對赤山洞的結界重新進行了加固。沒過多久,七宗好幾位掌教傳音進來,邀請梓筠相談。梓筠毫不客氣地全部回絕。七宗很快做出回應,傳音之類的通信全部停止,而是在赤山洞外另設一個結界,堪堪籠罩在梓筠原有結界之外。每次抬頭看,一金一藍兩種靈光閃動,像是無形的籠子將赤山洞內外鎖住。
結界設立後,梓筠陷入沉思的時間越來越多,對韓姣極少管束。韓姣能自由涉足的地方變得更多,赤山洞的每條通道她幾乎都走遍了。這日摸索到山後,無意間聽到蘇夢懷與風淮的交談,兩人爭論起來,聲音漸大。赤山洞內泥土屏蔽神識感知,兩人都未有察覺。當聽到“四十萬生靈”“鮮血煉製成幡”的話語,韓姣白了臉。
風淮倏地轉過臉,向通道內韓姣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身影一移,轉到她面前,等看清人後臉色微變。蘇夢懷飛身過來,狐疑道:“小丫頭你躲這裏做什麼?”
“你們……要殺四十萬生靈?”韓姣驚問。
兩人同時沉默,風淮鐵青着臉轉過去,蘇夢懷臉上也有些尷尬,擺手道:“胡說什麼,不是我們殺,是俗世的幾個君王想要爭霸,諸國紛爭。”
韓姣剛纔將他們的對話聽得分明,知道風淮是不贊同的,目光瞟向他:“是你們引誘那些君王自相殘殺,爲的是湊齊生靈煉製魂幡。”
風淮看了她一眼,只見她臉色雪白,杏眼水汪汪的,目光中的不忍和責備簡直讓他不敢直視,他躲避着,心怦怦直跳,七上八下的讓人難受。
蘇夢懷跳腳道:“休要胡說,這毒計是那個梓筠想出來的,與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韓姣做夢也沒有想到,開啓吉祥天居然要犧牲四十萬生靈的性命,只是想想就已驚駭難言,她看看蘇夢懷又看看風淮,一時說不出話來。
風淮冷言道:“走了。”
蘇夢懷搓了兩下手,忽然說道:“小丫頭,各人立場不同,要知道離恨天也並非就我們幾個說了算。”
兩人走後,韓姣背枕大樹呆呆地坐在地上,太陽穴一跳一跳,腦中胡亂攪成一團。
直到梓筠發出呼喚,韓姣回到谷中。梓筠站在庫房內,微蹙眉頭,口氣一如往常般吩咐:“快把金髓幡和瑪瑙煞找出來。”
韓姣心頭一凜,這都是煉製魂幡的最佳材料。
梓筠轉過臉來:“怎麼還不動,這不都是你理的嗎?”
韓姣慢吞吞地走到百寶架前,慢條斯理地挑揀材料,直到梓筠不耐煩了,才選出她要的兩件。梓筠雙手各持一個,眼中顯出些微笑意來。
絕色美人面含微笑——面對這幅美妙動人的畫面,韓姣心裏卻冷得發顫,她一念之間居然就要四十萬生靈的生命。
梓筠心情極好,掃了韓姣一眼道:“這些日子你做得不錯,等我事成就放你走,還任你在那個架子上隨意選一件法寶。”
韓姣心道:要是她知道天外人就是我,把我做成法寶放在架子上還差不多。心底寒氣不住地往外冒,韓姣還是硬撐着笑容應下。
幸而梓筠並不在意她,沒有發現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