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姐兒身上的東西全叫她擼光了送人,潘氏還以爲是大點的孩子哄她賽蛋把她的鴨蛋騙了去,趕緊又給她掛了一個,這回不放她出去了,給她個小凳子叫她坐到大門邊兒,看着自己供在門邊的五色水團子,不叫頑童給摸了去。
妍姐兒家來的時候手上拎着好些玩意兒,沈大郎一頭一臉全是汗,握着妍姐兒兩隻手,走幾步就顛她一下,作拋要將她甩出去,妍姐兒緊緊拉住沈大郎的手,一路咯咯直笑。
蓉姐兒見了抱住胳膊,噘起嘴兒,也不看糰子,轉身回到屋裏,叫一聲大白,大白乖巧的跳到她膝蓋上,把臉枕在它毛裏,睡在長踏腳上。
玉娘正在竈下忙着再拌一盆子百草頭,一條街的街坊家家都要送去的,院子裏擺了四方桌,上頭擺滿了瓷碗,裏頭盛着拌菜,全等着端午這天正日子一過,第二日分送出去,一看探頭瞧見蓉姐兒自家回了裏屋,又瞧見妍姐兒進來,曉得她大約是想爹孃了,放下盆兒抹了手。
“怎的不玩了?”玉娘拿了石榴進來,原是王老爺的送來的食盒裏頭有一層專放的是石榴,難爲這時節就有這樣紅這樣大的,皮薄籽多,剖開來半個,玉娘一點點把外頭附着的衣撕了,拿小瓷碗盛了果肉,遞到蓉姐兒面前,讓她拿着勺子喫。
蓉姐兒似模似樣的嘆一口長氣:“沒趣兒。”
玉娘“哧”一聲笑出來,摸了她細軟的頭髮:“要不要玩瓷娃娃,還是去找寧姐兒?”
蓉姐兒還是咬了脣,坐起來踢踢腿兒,兩條腿伸直了,腳尖一動一動的,小鞋子上繡的五毒蟲也跟着晃,伸手接了石榴碗,拿勺兒挖着喫,喫得嘴巴紅豔豔的,一碗喫完,就全忘了自家爲着什麼不高興,又跑到巷頭去找寧姐兒。
寧姐兒跟她哥哥正跟人賽蛋,兩個娃娃拿掛在脖子上的鴨蛋對碰,哪個的先開了口子,哪一個就算輸,得把自己的鴨蛋送給贏的人,安哥兒身上已經掛了好幾個鴨蛋絡子,連寧姐兒都分着了。
她看見蓉姐兒來分了她一個,兩個人站在一起看安哥兒跟人碰蛋,他那個鴨蛋個頭大,砸了好幾個都沒破,兩個人拍手給他加油,又得了一個,這一個叫安哥兒給了蓉姐,他跟個將軍似的掛滿了彩絛,手裏還拎了兩個問:“你去不去看賽夜龍?”
“阿婆不許。”蓉姐兒看過白日裏的,告訴寧姐兒貼糖畫好喫,沿着河還有雞豆米買,一小袋一小袋的分裝好了,兩文銅錢就能買上一袋,兩個小人咕咕噥噥說了半日,沿河人家都升起炊煙來,幾家人主婦往外一嚷:“開飯啦。”
小孩子們就似潮水一樣散去,蓉姐兒也趕緊家去,捧着大瓷碗分到一個大糉子,別個都是綁了白繩子,她的這個是白繩兒跟紅繩兒纏在一處,一剝開糉葉兒,裏頭除了一塊大醬肉,邊上還包了個鹹蛋黃。雅*文*言*情*首*發
妍姐兒眼睛剛掃過去,玉娘就把她的那隻拿了過來,夜裏便是稀粥配糉子,蓉姐兒拿筷子插了糉子小口小口的啃,醬肉裏的鹹甜汁和着油脂全化在糯米裏,一口咬下去又軟又彈,滿口都是醬肉香味兒,喫得嘴和油乎乎,她把邊邊角角的糯米全啃了,才喫中間的肉,蛋黃留到最後一口,喫完了摸摸肚皮,覺得又撐又還有些饞。
潘氏從自己那個糉子上挾下肉來遞到蓉姐兒嘴裏,蓉姐兒張口嚼喫了,笑眯眯的彎着眼睛,妍姐兒有些喫味,看看自己碗裏的,拿筷子去挑親爹那塊。
一桌人樂樂呵呵的喫着,孫蘭娘給添了紫蘇甜湯,捧在手裏說道:“娘,過兩日,我還想跟了陳阿婆上南山去。”她又攢了幾匹綢,想去南山賣個好價。
玉娘拿眼看看潘氏:“老太太,我也攢了些絲帕,想跟了去賣。”她不能出頭露面,尋常能攢幾個錢的便只有縫個帕子打些彩結賣上幾文,聽見孫蘭娘說南山上生意好做,俱是大城裏來的人,便是提上些價,她們也覺着便宜,丫頭們平日裏都關在宅門輕易不能出來,到了南山一鬆快,手裏的錢很容易賺。
潘氏挾了塊醬瓜:“自然要去,我要帶了蓉姐兒去的,你跟着也好捎帶手的看看她。”這意思是隻帶蓉姐兒去,不帶妍姐。
妍姐兒當場就不樂意了,拿腿去踢親孃,孫蘭娘不好說什麼,夜裏就跟丈夫抱怨:“就是帶妍姐兒又怎的,還有我看着呢。”
沈大郎把擦面巾子扔到銅盆裏,仰頭一倒躺在牀上:“蓉姐兒爹孃不在,疼些便疼些,你看娘,日日要忙,哪還有功夫盯着你的肚子。”說着把媳婦勾過去:“咱們正好湊了這當口加把勁兒。”孫蘭娘捶了丈夫幾下,含羞吹燈拉了帳子。
過兩日陳家的船坐了滿滿一船人往南山去,寧姐兒安哥兒自然也在,三個娃娃坐在一處分玫瑰糉子糖喫,安哥兒還帶了個牛筋做的彈弓,得意的說要去打鳥,等打着就拿火烤了喫。
一行人出來的早,到的自然也早,來南山的全是濼水鎮上人,陳阿婆潘氏兩人很快佔好了地方,拿竹杆支起了攤兒,上頭還掛了個彩幡。
這家子倒不似來做生意的,是來玩耍的,潘氏前一日就拿茶葉煮了茶葉蛋,早上早早起來把土豆兒往竈裏烘熟了,撒上鹽,這會兒熱起爐子來,拿長筷子一翻,勾得那些個早早出門肚裏飢餓的數了銅板兒過來買。
潘氏是一面賣一面喫,剝了皮吹涼了給蓉姐兒,土豆不過小人兒一個拳頭那樣大,一口就能咬掉半個,茶葉蛋早早煮入了味,蓉姐兒幾個明明喫過飯來的,還是一個個的湊在爐子邊,安哥兒一氣兒喫了三個,還是陳阿婆看見不許他再喫了。
林子裏鳥鳴蟲叫,日頭升起來也還涼快的很,不一時就要有抬了箱籠上山,跟着的那些丫頭媳婦手挽了手一路走一路看,玉孃的帕子彩絡,纔拿出來就買掉兩塊。
一行人正坐在小凳子上嗑牙,有個家丁模樣的從山上跑下來,一路跑一路嚷:“出紋銀十兩租船,誰家有船!”他後頭還跟了個婆子,陳家的攤子靠前,陳阿婆家賣的蜜水酒汁剛擺出來,那婆子跑到一半停了下來,走上來拿了杯子一口喝盡了,抽了帕子不住抹汗。
“我家倒有船,還得栽了咱們家去的,不知是租了到哪和去?”陳阿婆一時與她攀談起來,那婆子幾口把一小壺蜜酒喝了個乾淨,一聽陳家有船,趕緊招手:“小三子,回來!租着了。”
陳阿婆趕緊站出凳子來叫她坐,那婆子看起來也是有頭有臉的下人,穿了綢衣裳帶着藍銷金的汗巾子,一看就是主人家派出來辦事的。
“可不敢再坐了,煩請趕緊領了我到渡頭去,要辦的事兒多着呢。”陳阿婆託潘氏看攤兒,把綢將給蘭娘,都是定數的,價錢再不會錯,她正說到綢的時候,那婆子掃了一眼拍板定下來:“這些個全要了,包起來送到山上姓吳的人家,就說是了升旺家的定下的。”
孫蘭娘趕緊拿布包了綢,一下子五匹都出脫了,抿了嘴兒笑個不住,連同陳阿婆那十匹全給裝起來,跟玉娘兩個原來預備着來回三趟送上去,纔跟門房上的搭上話,裏頭就出來兩個小廝,跟着下來把綢布都帶了回去。
玉娘今兒出來沒戴孝,穿了一身蘭孃的藍布舊衣,見主人家掛着紅綢紅布紅燈籠便問:“府上是要辦喜事兒呢?”玉娘倒了杯酒水給那小廝,那小廝甜了嘴話回的也爽快:“是呢,咱家的少爺要娶親,你這擺的花花黎黎的東西,想是宅子裏頭的姐姐們都要的,不如你包了到門前去賣。”
玉娘大喜過望,看見潘婆子答應了,趕緊包起來要上去,她一去,蓉姐兒也要跟了去,寧姐兒自是跟她一處,三個娃娃都要去。
一離了潘氏的眼,玉娘說話做事都爽快起來,小哥小哥的叫個不住,又送他一方花帕子叫他送給心上人,還摸出幾文錢來給他喝茶,他收了東西自然肯賣力,到裏頭嚷了一圈,前前後後十好幾個丫頭全來了,一個買了個個都要,一會兒功夫玉娘帶來的東西大半都賣空了。
等陳阿婆送了回來,就把事兒全套清楚了,原是這家吳少爺要去投軍,瞞着孃老子把事兒做下了,家裏一聽急得不行,可邸報已經下來了,上頭就有吳少爺的名字。
原想趕緊家去把婚事辦了,好歹叫成了親再出去,可誰知道又出了喪事,趕緊趁着熱孝把事兒辦了,這纔會在南山上別院裏辦喜事。
也是訂了親的人家家裏,姑娘比着吳少爺還大三歲,怎能不急,兩邊都急事兒才辦得這麼順,一條船哪裏夠裝,租了五條船,一船船的物事往山上運。
那個婆子這樣爽快的租下了陳阿婆家的船,又買下這十多匹綢,一來確是用得上,給新媳婦的見面禮兒此間卻沒有,金店裏現打的花色又不對,只好多買些能辦得着的東西。
二來爲着陳阿婆身後玩耍的三個娃兒,成親那裏能少了壓牀的娃娃,無奈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哪裏去尋一對長得好又正適齡的娃兒,這才一眼相中了,男娃兒一個,兩個女娃娃裏挑一個,聽得寧姐兒安哥兒是一對兄妹,那便更好了,一路走還一路說:“若是新娘子能藉着你家兒女全雙的福份,生下個小少爺就好了。”
那婆子原不是個嘴碎的,陳阿婆卻自有一套辦法,不一會兒就打開了她的話匣子,聽她不住口的抱怨:“真是天殺那個沒良心的姑爺,咱們家的姑奶奶哪樣兒不出挑,偏被外頭的狐狸精迷了眼,還說個甚要抬起來當平妻,我呸!不過一個犯官的女兒,下賤地方出脫的,賣笑賣肉的醃髒東西,怎麼好跟咱們家的姑娘比,真是豬油蒙了心!”
陳阿婆一聽,立馬把兩樁事兒連上了,那個租了她屋子的,說不得就是狐狸精了,她壓下不說,一路忍了見着潘氏竹桶倒豆子全都吐了出來:“夭壽哦,那天瞧見那個少年郎,原是這一家的姑少爺,爲了母親病重去求父親的,還是沒見着就歸了天,作這麼大的孽,老天都要收他!”
“嚇!竟真有這樣的事兒,我原還當着戲文裏頭纔出這樣的王八。”兩個人才說了兩句,就有吳家的人送了兩套小人兒的紅衫來,還有一封大紅包:“這是給哥兒姐兒的壓牀錢,待明日還請阿婆早些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寫雨畫樓的地雷
謝謝莉子的地雷
蓉姐兒請你們喫肉糉~~~
姨媽愫肚疼睡晚了,抱拳作揖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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