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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花殺百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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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笑容,補上一句道:“既是兩軍對仗,興州城和附近的州城怕是都要封城了,我們憑這個纔好入城啊。

我正要開口,卻發現黑狗不見了,放眼放去,那黑狗竟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戰場之中,正饒着那兩匹悽惶的戰馬打着轉,我們喚了許久,他卻理不睬,只顧對着那兩戰馬低吠。

哎?!莫非他餓了,想喫馬肉啦?

約摸十分鐘後,我和蘭生下巴掉下來了,卻見那兩匹高頭戰馬向我們奔來,停在我們面前,後面跟着我們那烏黑油亮的小忠。

那日我將我的那隻尚算有視力的老眼擦了又擦,俯身細細地辯認了小忠的品種許久,莫非他是一隻牧羊犬?

可蘭生卻興奮異常地摸着小忠,大聲道:“夫人,小忠果然是哮天犬哪。”

小忠大聲地汪汪叫着,彷彿是在高興地對我們確認:“我是啊,我是啊。”

有了腳力和從士兵身搜來的乾糧,我們意氣風發地往梁州方向趕去。

儘管當時的我很爲這個盧倫,後來的遼東太守甚爲擔心,頗不齒蘭生這招,但始終沒有拒絕,原因是我也急於前往梁州,心心念念期盼這次領兵的是那個心中的踏雪,那樣我就有機會又見到他。

一年前在醒後,我一直在不停地同宋明磊鬥智鬥勇,偶而聽到原非白的琴聲,雖然知道他還活着的,然而弓月城地宮之中,他病危的模樣將我給實實在在地嚇着了,我要親眼確定他的安好,哪怕以一隻眼的身分也好。

況且,相較於當年我和段月容爲了活命而使出來的那些個賤招,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於是我再接再勵地奉獻我與段月容逃難時得出的寶貴經驗:“我們此後便以姐弟相稱。”

蘭生諾諾稱是,甜美的笑臉一片無害。

“我等先去問最近的農戶人家買些衣服。”

所謂買,也就是偷了人家晾在竹杆上的衣服,然後留點碎銀子。

慶幸的是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更好,附近方圓十里的老百姓都避戰而遠去了,我們順利地找到一戶逃難人家留下的宅子,驚喜地得到了幾套半舊衣衫,蘭生還意外地找到一件尚算九成新的書生長衫和巾帽,歡喜得什麼似地,當下跑到內間,把自己扒個精光換上。

我換上了一件男子皁色衣褲,綁了胸換上,然後又找了一塊頭巾,對着水缸試了半天,最後決定將那左眼斜斜覆住。

唔!頗有加勒比海盜之風。

我走到院子裏時,蘭生正得意地問小忠:“怎麼樣,小忠,好看嗎?”

我很懷疑小忠是否能辯別人類的美醜,然而當時的小忠確實圍着蘭生歡叫雀躍不已。

蘭生向我直起身來,歡快地轉了個圈:“夫人,呃!姐姐,蘭生還沒有穿過這麼好的俗家衣服吶。”

天際最後一點霞光灑在他那身儒雅之上,他那雙水眸桃花眼對我閃着年青人特有的一絲狂野和靈動的朝氣。

我不由怔在那裏,不想他着俗家衣物,倒恁地好看。

我們休息一晚後,第二日又忙着趕路,一路上漸有人煙,蘭生便逮住各種機會同女孩子搭訕,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同女人聊過天似的,滿嘴就如同抹了層甜得膩人的蜜:

姐姐的頭髮怎麼這麼黑這麼亮啊?

妹妹的眉眼長得真好看。

連七八十的老太太亦沒有放過:大娘,您長得真像我娘,給口水喝。

然而,最終我仍要感謝他那張抹了層蜜的嘴,我們很快打聽到消息,潘正越已攻入梁州城,從梁州敗退的大批庭朝軍隊湧進了附近的城池,絕大部隊分別駐守在隔得最近的興州和汝州城。

結果盧倫的身份文碟根本沒用上,因爲四處是難民潮,我們很容易地尾隨於逃難的百姓之列,進入汝州境內,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因爲飢餓的人羣一看到小忠和那兩匹健馬,眼睛就發紅。

我便同蘭生拉着馬在一座破廟裏休整。

入夜驚覺河對岸的汝州城內夜市沸然,蘭生同我問了路人甲,方知這日乃是六月十五的夜市,蘭生年青,不待我答應,早已拉起我的手,奮向夜市了。

汝州的夜市自然不比西安的人聲鼎沸,遠近聞名,可依然彩燈飛舞,人來人往,精心妝扮過的女孩子自然人比桃花豔,攜手穿街走巷,捂着櫻桃小嘴看着不遠處的心上人癡癡跟隨,那笑語似銀玲,暗香浮盈袖。

蘭生和我要了兩碗拉麪,吸裏呼裏喝着,小忠喫不着,便不時對着嗚嗚痛鳴。

這時鄰桌上有人高聲嘆道:“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什麼時候到個頭啊。”

“是啊,武安王是個人物,可惜他遇到潘正越啊,那就是周瑜他遇到諸葛亮,沒撤。”

我扭頭望去,那一桌人有中土人士,亦有幾個西域人士。

“現下倒還不如住在你們突厥太平啊,好賴國家統一,便安定許多了。”

衆人似要附合,中間有個大黃鬍子的慄特人卻猛搖頭了一陣,大手一揮,略帶口音地說道:“哎,你們這些居住關中的漢人不知道,前陣子,我們那偉大撒魯爾可汗剛剛平息了支骨和果爾仁的叛亂,原以爲我們可以享受騰格里灑下的金色雨露,安心過日子,不晌宮裏卻傳出消息說可汗陛下得了一種怪病,夜夜惡夢不絕,無法入眠,沒有食慾,對後宮也提不起任何興趣,只是嚷着頭疼,心疼,我們突厥子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的聖容了。”

衆人一陣稀噓,有個中原人小聲接口道:“莫不是陰鬼作祟。”

“我們突厥民間都紛紛傳言陛下爲果爾仁的陰魂所緾,是故,國內那些果爾仁舊部都在互相聯絡,那周邊的大遼和大理亦忙着結盟,蠢蠢欲動地要報復我們偉大的可汗,現下我們慄特人亦同你們一樣,終日惶恐。”

那桌人又感嘆了番亂世無常,天道做孽,便作散去。

我愣在那裏,果然撒魯爾還活着。

難道老天爺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果然讓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我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我們一起摔下山崖時,他把那半紫殤塞給我,也就是現下就在我的胸口發光發熱的這塊寶貝紫石頭,他會不會機緣巧合得到了另一塊紫殤的?

胡思亂想間,我聽到蘭生喚了數聲,這纔回過神來。

來至街上,蘭生**地買了包乾果,分了一半給我,悠閒地逛街。

我們走了一會兒,蘭生看我悶悶不樂,就說道:“前面似有書攤,我們去看看。”

我在一處書攤蹲下翻看了起來,不過是些奇曲野志,沒啥意思,忽地瞅見一本印製粗糙的花西詩集。

我信手一翻,不由自主地細細讀起他的詩詞。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愛戀實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明明淚流滿面,痛徹胸骨間,似死了一般,卻又感到那蜜一般的甜,不,分明比那蜜花津更回甘美動人,於是便讓人忘乎所以地又活了過來。

就如同曾在鬼門關逗留許久的我,彷彿是爲他才活過來了一般,只爲那渴望見他的念頭是如此如此地強烈啊。

非白,清水寺中每每傳來你的琴聲依舊思緒動人,你..還好嗎?

正淚盈滿眶,忽地聽到一陣周圍傳來一陣細細的抽泣聲,卻見幾個讀者也是抱着同樣的花西詩集,面頰溼潤,一個年青書生抹着臉道:“天妒紅顏啊。”

另一個蒙着面紗的貴婦身後跟着個青衣小鬟,看似有錢人家的,亦是抽泣道:“妾身若能得見踏雪公子,死亦甘心了。”

幾位讀者繼續交流着對於花西情癡的看法,大有相見很晚之感,那買書的大娘適時□兩句,說着說着便兩眼通紅。

“那夫人何其命薄啊,”她抹着眼淚仍然伸手道,“各位小倌莫忘付銀子啊。”

我注意到角落裏站着一個玄衫文士,頭上戴着北地人常帶的面紗圍子,包着頭髮與面目,唯有頰邊微露一角頭髮似是銀白,正冷然地翻着那本花西詩集,一臉的不置可否,他似乎發現我看着他,便冷冷地掃過目光來,只覺冷冽犀利無比,似是滿含警告意味,我便趕緊低頭移開。

再抬頭時,卻發現那人已失去了蹤影。

“姐姐可聞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氣麼?”一旁傳來蘭生的疑問,我回頭一看,他正撓着光頭自語。

“你的鼻子好厲害,我怎麼沒聞出來呢?”我使勁向空中嗅了嗅,沒好意思說,其實鼻間除了那貴婦的香粉味就屬他身上的汗臭味最重了。

“沒錯,一定是菊花,俺們隴西的菊花可也是菊中名品哪,”蘭生使勁點着頭,自豪道:“當年小人在寶路鎮可是三泡臺的高手。”

旋即又疑惑道:“怪了,現下是六月裏,如何會有菊花盛開呢?”

這時對面有個書販子大聲對着路人嚷嚷着:“我說這是難得的好書,各位爺還是買了拿回家好好看去,別忘了給媳婦也念念,保證各位喫得好,睡得香,保你亂世亦能過上好日子,來看一看,瞧一瞧,難得的好書啊。”

什麼好書呀?還有如此神效?

蘭生立刻忘記了研究菊花香這個問題,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對面,然後和一堆男人蹲在一起面紅耳赤地緊盯着一本書。

唔?!我慢慢走過去,越過那堆男人們的肩一看

真沒想到,這羣男人在看一本□。

我抽過來看了看封頁,哎?那名字赫然是《花西豔史》。

我這才發現,這個書攤上,有傳紀形的,詩稿,樂府歌詞等等,可全是些五花八門的豔書,而且50%都是以花西夫人爲題材的,什麼豔史,情史的一大堆。

我那時微俯着身,只顧目瞪口呆地翻着一堆淫詞豔曲,講述着花西夫人如何周遊國,以無敵的風情和牀上功夫,勾引男人,引無數英雄在牀板競折腰,不想一陣邪風吹來,將將吹歪了面上的海盜巾,露了我那可怕的蜈蚣眼,那羣男人正好微抬頭。

我想我那宋丹平的臉立時起到了風月寶鑑的作用,將暈在春夢中的男讀者們嚇得不清,最瑰麗的綺思淫夢嚇得了無痕跡,七七八八地摔倒了一片,媽哎地爆走了一番,便作鳥獸散。

我壞了書販的生意,他自然怒不可遏,不依不饒地揪着蘭生的前胸不放,定要我們賠償,我不想招惹路人圍觀,便硬生生壓下了我那滿腔想要教育這個出售黃色盜版刊物的不良書商的騰騰熱血,只好用我前世大小姐的血淘殺價密技,儘量便宜。

一柱香後,蘭生意氣風發地抱着一堆□,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清亮的眸子耀着神祕的光,一裘湖蘭衫子行動間更顯風流儒雅,路人頻頻對他側目,顯然皆把他當作了一頗有深度的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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