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人靜靜佇立在人羣中央，卻對衆人的反應態度毫不關心，低着頭，置身於外，儼然一個局外人。
“噢，好的。”李伊人停止了無聊的旋筆，在名冊最後寫上週笑的名字：“還需要三個銀幣的報名費。”
“等我。”周笑撥開人羣，大步向外走去。
“喂！你去哪？”洪秀兒眉頭大皺。
如果不是爲了李師姐，她根本不會來找周笑。
傳聞中，周笑因爲妒恨烏越才，心境不穩，天賦和修爲嚴重倒退。
誰會想到，一個看起來清秀甚至可稱英俊的少年，內心竟然這麼陰暗！簡直令人作嘔！
周笑衝出宿舍，人羣大亂。
李伊人瞥了眼身旁的秀兒，脣角揚起，不動聲色地向後方陰影中退去。
她本意並不想引起這麼大的動靜，可剛進學徒宿舍就被同閣的洪秀兒師妹發現，一傳十十傳百，結果所有人都知道她來了。
“不好！師姐不見了！”僅僅一個回頭的時間，洪秀兒便已找不到李伊人的身影。
……
藥學作坊很大，分成學徒宿舍和十二煉閣，宿舍大院和煉藥閣之間，被大片藥田、果林、山頭和溪泉間隔開。
周笑沒有離開大院，他在一扇門前停下。
銅鼎之間，數十名麻衫少年人圍着一張張圓桌，大聲吆喝，聚衆而賭。
“這裏是……賭室？”
李伊人出現在周笑身後，對於周笑想做什麼她並不關心，跟隨來此是爲了等報名費，只不過她沒想到在藥坊也有這種地方。
大陸漫長曆史中，賭鬥之風盛行風靡，經久不衰。古有賭石，賭玉，賭天賦，時至今日賭寶、賭藥、賭骨獸、賭妖卵、賭洞府……世間之道有幾何，賭鬥之法便有多少，甚至還會在永恆仙網中設下賭局。
越是高人強者，往往越是癡迷賭鬥，懷揣六道權杖的天涯帝宗，就曾有六道賭神之稱。畢竟到了天涯帝宗這等層次，除了追求仙武之道，也只有賭鬥能帶來些許刺激。
“黃榮，還錢。”周笑走到一人身後。
“去！老子正忙着！”高瘦少年沉浸在賭藥中，專心致志。
注視着少年背影，周笑腦域中閃過一段信息：黃榮，男，十六歲，道徒三階，第五煉藥閣初級學徒，閣主青松道人。
“青松道人來了！”周笑湊近，對着黃榮耳朵大喊。
“啊！”黃榮渾身一抖，飛快轉身看到是周笑，臉色變了又變，呵呵一笑：“喲，是你啊，你怎麼跑來這了？”
“錢還我。”周笑道。
“錢？”黃榮眉毛跳了跳：“什麼錢？”
“你從我這裏，偷走了一大筆錢。”周笑道。
“你開玩笑吧？我什麼時候偷過你錢……”黃榮矢口否認，話音剛落，周圍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
“黃猴子，難怪你這兩天闊綽得很，整天來賭，原來找着金主了。“
“喲，宰了個大肥羊，還這麼小氣，今晚不請我們好喫好喝，別想走！”
相熟的學徒起鬨道。
“好了好了，今晚我來，我請各位喫頓好的。”黃榮無奈道，再看向周笑，態度大變，冷笑一聲：“不錯，我是拿了你的錢。不過，那些不都是你給我的報酬嗎？作爲交換，我可是爲你提供了許多有關烏越才和唐仙月近況的消息。”
“我沒讓你這麼做。你拿了我二十個銀幣還有靈寶袋，都還給我。”周笑伸出手道。
“既然如此，我就實話實說了。你是給我了很多錢，可你卻想讓我幫你造謠，污衊烏公子，宣揚是你救了唐月仙……你是在做夢嗎？”黃榮哈哈大笑，看向周笑，眼神不屑，亦透着濃濃的嘲諷。
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編造的，周笑從沒有讓他做過這些。
他和周笑同住一間宿舍，就在幾天前，趁着周笑昏迷之際，拿走了周笑的錢袋。
而在此之前，周笑迷迷糊糊說過關於唐月仙和烏越才的夢話，也被他暗暗記下，歪曲造謠，敗壞周笑人品。
相比名聲已臭的周笑，學徒們更願意相信黃榮。
“我說周公子，你怎麼還不死心？”
“你得接受現實，烏公子救了明月公主，註定會成爲人中之龍。而你卻早已經落地成蟲，再難翻身。”
學徒們打量着周笑，就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小醜，肆無忌憚，充滿優越感。
更有不少老資格學徒暗暗遺憾，如此天真幼稚、自欺欺人的世家公子，竟被黃猴子撿了便宜，真是可惜。
“看樣子，是交不出報名費了。”李伊人看了眼周笑，剛要轉身，耳邊響起一陣狂氣十足的聲音。
“這裏是賭室。要麼賭藥，要麼決鬥，要麼滾。別在這裏礙事。”
一股氣浪襲來，李伊人青絲飛揚，衣袍一蕩，停下腳步：“道徒十階？是他……這烏煙瘴氣的賭室，是他搞出的。”
隔着人羣，李伊人和賭室內抬起頭的高胖學徒對視一眼，兩人雙眉中央同時閃過一道白光，亮徹賭室……這正是道經中所描述的“金機生電，虛室化白”！
道徒一階到十階，就是築基煉體、練精化氣、氣盈周天的一個過程。
人體五臟兩側，各有一脈，共十脈，可化脈氣。道徒十階，體內十脈，真氣盈滿，築基完成，捕捉稍縱即逝的那一絲契機，便能煉氣化神，修煉出靈念，脫胎換骨，踏足第二大境界——道士境！
這一場目光的暗鬥，昭示出兩人都已站在衝擊道士境的邊緣。道士境，能夠脫胎煉靈，進入仙網，邁向另外一個生命階段。此時衆學徒也發現了李伊人的存在，更被兩人的氣勢所驚，心旌盪漾，震撼不語。
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怎麼賭藥？”周笑似乎並沒注意到這一切，問道。
“呵呵，有錢就能賭啊，哪怕只有一個銅幣。可是你有嗎？周公子？要不要我借你啊？”黃榮戲弄地看着周笑。
周笑轉過身，朝向李伊人：“借我一個銅幣。”
“喂，怎麼好意思和李師姐借錢？”
“滾！真不要臉！你這根本就是在玷污李師姐。”
“連一個銅幣都沒有，你怎麼不去食屎！”
學徒們紛紛起鬨，不時偷眼打量亭亭玉立於賭室外的李伊人。
迎向周笑的目光，李伊人沒有說話。
“百倍償還。”周笑加了一句。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賭室中所有人都在笑。
“好啊。”李伊人莞爾，取出一枚銅幣，剎那之間綻放出的笑宛如冰原春光，星月交映，頓時殺傷大片男學徒。
周笑接過銅幣，轉向黃榮：“我要和你賭鬥。”
鬨笑聲響徹屋頂。
“原來還不懂規則……好吧。”李伊人點了點光潔精緻的下巴，隱隱有種被耍的感覺。
“白癡。我這裏有一袋銀幣，你只有一枚銅幣，相差這麼大，你怎麼和我賭？你要是真想賭，可以啊，拿你的命來賭。”黃榮冷笑連連。
“好。”周笑抬起頭，看向黃榮。
聞言，黃榮心中一寒，旁側的嘲笑聲也小了。
李伊人莫名地看了眼周笑。
“賭命？是你傻還是我傻！不賭！我這是天字號桌，十個銀幣開賭！快滾！死麪癱！哪涼快呆哪去！”黃榮揮了揮手，滿臉不耐煩。
“十個銀幣？”周笑打量了眼賭桌。
“你能有十個銀幣，我就和你賭，你想賭什麼我都奉陪，哪怕是賭命！然而，你現在只有一個銅板，還是借來的。”黃榮搖頭，不再理會周笑。
周笑依然沒有表情，眼神卻瞬間寒了十倍，轉身向籌碼額度最低的賭桌走去。
他沒有下注，只是安靜地站在賭桌旁邊，看着幾名學徒賭藥。
他沒有過和人賭鬥的經歷，更不懂賭鬥的各種規則。十四歲前，他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築基上，雖說枯燥乏味，可也因此讓他從周家底層脫穎而出，進入底蘊深厚的天鷹學院。
眼前的賭鬥，卻將周笑領入了一個從未接觸過的玄妙世界。
“他這是……在學？”李伊人最先反應過來，眸中流露出淡淡的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