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降臨夜
之所以說他是在等候，是因爲這特徵太過於明顯了。
早在之前，就已經在那裏來回渡步，甚至小心的向內裏張望，這點舉動自然瞞不過有着心眼的艾文。
但要說出人預料，還在於這個人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搞得艾文都有點不認識的感覺。
“您好！”看到艾文攜手麗蓮安娜走出來，男人連忙正身招呼，語氣誠懇：“艾文閣下。”
“嗯，您好，多根先生。”他點頭應道。
皺着眉毛，臉上寫滿的憂愁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穿着老而舊的牧師袍，本應該寬平的衣領皺成一團，雪白的頭髮亂七八糟的，貌似很久沒有打理的樣子，這就是麥倫?特多根此時的形象。
記得還是十年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神聖之輝”麥倫特?多根是他見到的第一位高階強者，那種光輝、神齊意滿的印象甚至影響了他對教會成員的想象和看法。不過現在看起來，這位神父貌似非常糟糕啊。
“嗯……嗯……”麥倫特?多根欲言又止，那種表情，任誰看了都知道他有話要說。
理所當然的，艾文順口就問道：“有什麼事嗎？”
“呃……”好像有些緊張的左右張望了一陣，麥倫特?多根正想說點什麼，但是右邊長廊的巷子後面一隊巡邏的牧師走了過來，將他的積蓄已久的勇氣給打消掉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淺淺的行了一個牧師禮儀：“沒什麼，恭喜艾文閣下成爲副署長……”
乾巴巴的道了聲賀，就像是膽小的倉鼠，他低頭走了開去。
“等等，多根先生。”艾文叫住已經走了幾步的代行者，等後者帶着疑惑的表情回頭，他才說道：“聽說您掌握着第七《聖典》？”
“嗯，是的。”代行者下意識的握了握手裏從不離身的《聖典》，那上面淡淡的聖力氣息瀰漫着，雖然每一位牧師都有着自己的典籍，不過麥倫特?多根這本似乎與衆不同。
古老而陳舊的滄桑字體、充滿了刻痕被無數人摩挲而掉色的斑駁外殼，昭示着聖遺物的痕跡。教會總共有十二部《聖典》，那是主還存在之時用各種聖物打造加持而成的寶物，每一部都有着莫測的威能，隨着時間的推移這十二部附帶着傳說的《聖典》神祕進一步增強，其附帶的概念性幾乎達到了一個極致。
而現在麥倫特?多根手裏的這一本，就是其中之一。據說它的原型並不是一本書，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爲概念具現的緣故。
“那您能看看我妻子的狀況嗎？”他拉着身旁的麗蓮安娜，對代行者說道：“聽說第七《聖典》可以幹涉靈體……”
面帶着微笑的麗蓮安娜什麼都沒有說，艾文只感覺少女握着他的手緊了一緊。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式當着麗蓮安娜說起裏麗蓮安娜的事情，儘管在這之前那都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祕密，而麗蓮安娜本人甚至比艾文更清楚。
少女的身體有着兩個靈體，最初的時候本來還有着明確的分別，可是在與第二十祖的戰鬥中她主動釋放了裏麗蓮安娜，加速了彼此的同化過程，即使艾文查閱了數百本第三法的典籍、並且使用了多種手段，才堪堪保留了裏麗蓮安娜那麼微弱的一絲存在，到現在，就算是專職的第三法魔術師都難以查探出來。而艾文此刻詢問麥倫特?多根，也只不過勉強試試罷了。
正如親身體驗過第九《聖典》可以隔斷契約一樣，艾文也聽說過第七《聖典》的威名，以幹涉靈體而著稱，據說對轉生種有着天生的剋制能力並且有過這方面的顯赫戰績，在某些方面上，第七《聖典》甚至有着接近魔法的特效。當年文菲兒重病在牀艾裏森去教會求救的時候，聖庭之所以會派麥倫特?多根來援救，也正是因爲他掌握着第七《聖典》而擅長靈體方面的幹涉力。
儘管就連艾文自己都知道這希望是如此渺茫，但他還是懷着希冀的眼神望着代行者，渴望他給出那幾乎不可能的答覆。
“這……”麥倫特?多根只是看了麗蓮安娜一眼，甚至都沒有動用任何手段，就給出了回答：“抱歉，我看不出來……”
的確，麗蓮安娜身爲九階劍之騎士，幾乎沒有任何破綻，至少在外相的氣息上來說幾近完美，比她低了一階的代行者理所當然的看不出她內裏的靈體。即使是艾文，也是因爲一開始就知道少女的問題所在，並且兩人身爲夫妻同牀共枕了五年，才能夠明確麗蓮安娜此刻的狀態。
麥倫特?多根爲難的說：“雖然說的確是我掌握着第七聖典這件聖遺物，但它的主要作用只是抑制靈體，着重於破壞和清除，在修復和創造上面沒有優勢。而且和掌握第三法的魔術師相比，通過聖遺物來達成的幹涉效果粗糙並且難以精確。我不知道您的夫人麗蓮安娜小姐有什麼狀況，但是僅從目擊上來說就已經超出了我能解決的範疇，所以……真的很抱歉。”
“哦，這樣啊！”略微有些失望，不過艾文早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他靜靜的看着猶豫不決的代行者，等着他說話。可以肯定這位麥倫特?多根一定是有什麼事情找他，但是不知道見了面反而不說，艾文之所以叫住他，一方面固然是爲了諮詢一下麗蓮安娜的問題，另外也是給他一個開口的臺階。說實在的，艾文和這位“神聖之輝”交情不深，他很好奇到底有什麼事情和自己有關。
然而，蒼老的神父什麼都沒有說，他行了一個神父禮，默默的走了。
有始無終，艾文望着麥倫特?多根離去的背影，和麗蓮安娜面面相覷，隱約之間，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
第二副署長，也許稍微來得有那麼點突然，但是等艾文平靜的接受下來之後也覺得沒什麼。
回到住處，艾文和麗蓮安娜推開房門的時候，伊妮德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典籍趴在書桌上，照明寶石發出淡淡的光暈，貴族打扮的少女更增添了幾分豔麗。聽到門響的她抬頭看到了兩人，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你們回來了。”
麗蓮安娜笑着說：“伊妮德，你的丈夫已經是第二副署長了，還不趕緊過來覲見艾文大人。”
“啊？真的嗎？”伊妮德忍不住失聲的掩口驚呼。
“呵呵，沒什麼的，一個虛銜而已。”艾文搖了搖頭。儘管他表現得毫不在意的樣子，但是伊妮德依舊以驚奇的眼神打量了他好長一陣，直到……外面的敲門聲響起。
“艾文閣下，這是署長大人讓我們送過來的東西。”來的是幾個牧師，伊?詩娜的手下的隨從，他們送來了一大堆的東西：“這是您的新身份徽章、這是配合您身份的職袍。這些是您下轄埋我們埋葬機關四十到一百成員的詳細情報、包括職介、家庭、來歷等等……”
這只是前奏罷了，接下來連續一批又一批牧師陸陸續續的送來了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還只是一切從簡的緣故，沒有什麼宏大的就職儀式，但是不得不說，這第二副署長的權力的確驚人，直到現在，艾文都不太明白爲什麼伊?詩娜會這麼看中自己，難道就是因爲潛力？
平靜而壓抑的時間，一直持續到第三日。
這三天裏，每天早上都會有最新的情報送到艾文這裏，比如第十九祖到了貝茲營地，又比如奧茨?貝茲出來露了一面，殺了魔術師協會在附近遊蕩的兩個高階魔術師等等，每一個消息都讓人觸目驚心，艾文感覺到決戰的時間正在以沙漏時爲單位接近。
白日落幕，紅月攀升。
“咯咯咯……”艾文在房間裏同麗蓮安娜和伊妮德一起剛剛用完晚餐，敲門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進來吧，蘭斯比。”他說。
來的確實是蘭斯比，作爲跟隨者的牧師，總是在細微之處體會到這位艾文大人難以估量的偉大，就好比現在，還沒進去就被認出了身份，他對這樣的能力充滿了莫名的好奇。蘭斯比輕輕推開房門，然後稟報：“艾文先生，剛剛署長大人派人傳來命令，讓所有成員立即去議事廳集合，並且……做好戰鬥準備。”
“哦……”艾文微微一愣，他感覺到身後的伊妮德輕輕顫抖了一下，整個房間都沉寂了幾個呼吸。然後他說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一如既往恭敬的應答，等蘭斯比快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艾文突然喊住了這個追隨者：“蘭斯比。”
“呃？”牧師愕然回頭。
“去收拾好東西吧，離開這裏。”艾文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銀牌，那是當初伊?詩娜給他上圖書樓用的高級徽章：“離開菲洛公國，去梵因赫中部的梅索爾布達米亞首都，那裏是伊妮德的老家，戰爭完了以後，在那裏會合。”
“這……”蘭斯比有些不明所以。
“照我說的去做吧，不想死的話，現在就出發。”艾文隨意的將令牌扔給追隨者：“有這塊令牌，至少整個教會都沒有人可以阻攔你。”
“是。”牧師猶豫了片刻，或許是習慣性起了作用，還是點頭應了下來。怕死卻又渴望刺激，這是他矛盾的心理。照理來說身爲追隨者，不管碰到什麼事情即使不至於衝鋒在前，至少也要跟隨在後纔對，那種超越極限的戰鬥也正是他希望見識的大場面，但是最終他還是聽從了艾文的指令。
等蘭斯比的腳步聲逐漸遠離，艾文這纔回頭。
默然無聲的麗蓮安娜和伊妮德正在背後凝視着他，目光相遇，複雜而難明的情緒交錯。
“那麼，我們也走吧！”無需整理什麼，他走過去一手一個，牽着她們走出大門。
燈火通明，連綿數里的營地安靜中帶着煞氣，剛從後門轉入，就看到伊?詩娜正站在那道熟悉的走廊上，遙望着夜空，身後默默站着聖鍛之劍普德拉格還有藍白引者菲靈?巴特。
感覺到艾文三人的腳步聲，她回頭笑了笑：“艾文，你們來了。”
不過，當她看到伊妮德的時候，笑容隨即轉換成奇怪的表情：“怎麼，你準備帶伊妮德小姐一起嗎？”
“嗯。”艾文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他感覺到伊妮德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即使到現在，女孩依舊對這位高深莫測的埋葬機關署長有種天然的懼怕，這種心理源自於第一次見面所帶來的傷害。
“……”伊?詩娜收回在伊妮德身上的目光，再次仰望星空，口中卻說道：“先等會吧，人還沒齊。”
“好。”艾文如是應道，三人站到一旁。
然後，陸陸續續的，格拉綸、天之代行者、聖之審判、輝煌劍聖等等一幹人數十個呼吸內接連到達，至此，艾文所認識排名前十的強者都站在身邊。
不僅如此，片刻之後，又來了幾個陌生的面孔。當然，其中也有不少的熟人，比如排名第十四掌握着第九《聖典》的諾克斯密?約翰遜，幾天前還談過話、現在依舊有些糟糕的麥倫特?多根，甚至還有揹着絢麗長弓的“傳說之弓”巴裏，這位射手在見到艾文和麗蓮安娜時，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艾文將暗自這些人的與自己所知的情報一一對照，除去因衰老而退位的第十一位聖騎士阿爾德，被第十七祖殺掉的第十二位霍拉博、在第二十四祖進攻教會時戰死的第十四位代行者納尼格勒，前二十排名剩下的七位都全部到場。
一羣人靜靜的候在伊?詩娜身邊，悄無聲息，直到紅月都上升了一個角度，修女署長才開口道：“好了，我們進去吧。”
一行十七個人走進議事廳的時候，裏面鴉雀無聲——安靜而沉悶，四周的照明寶石發出幽藍之光，更加深了這種氣氛。
和幾天前相比，這次人員明顯多了很多，座位之間空席很少，決戰在即，埋葬機關全部的成員都聚集此處。
面對未知的命運，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些沉重，勝負由即將到來的戰鬥決定，而那就代表着生死。
“都準備好了嗎？”伊?詩娜被完全遮掩的面容微微轉動，似乎是在環顧四周，她將衆人的表情一一收在眼底，緩緩說道：“最新的情報，敵人在半個沙漏時之前開始準備血祭，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全力將它們掃除乾淨。戰爭將會在今晚結束，勝利需要由在場的每一位來創造，一切照計劃進行。希望大家竭盡所能，爲聖庭而戰。而在那之前……”
署長大人頓了一下，續道：“得先用血來作爲此次戰鬥的祭禮，帶進來！”
隨着她的呼聲，議事廳的大門打開，兩個全副武裝的聖騎士一左一右，各自拖着一個人形物體走了進來，穿過座次中間的過道，直到了高臺的下面，才轉過來，正面衆人。
頓時，安靜的議事廳充滿了低語。
“路絲?比格恩……”
“喬恩斯……”
一男一女，即使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依舊有人將他們認了出來。
“聖庭不過分強迫忠誠，但是絕不容許背叛。”伊?詩娜沒有感情的聲音，緩緩發言：“開始吧！”
話剛說完，兩名騎士一人一劍，割斷了這兩位背叛者脖頸，鮮血噴灑出如風般吹動的聲音，讓在場衆人都爲之一顫。
“噗噗！”兩具屍體如破麻袋般被扔到地上。
“那麼……”簡單的行刑過後，修女署長輕輕一揮手，議事廳的大門無風自閉：“接下來，是時候出動了。”
站在艾文身側戴面具的格拉綸站了出來，“白雪公主”戴着潔白手套的雙手往地上一拍，頓時魔力將整座議事廳籠罩，這正是它所擅長的結界。澎湃的魔力令在場絕大多數強者都歎爲觀止，更使得部分成員驚疑不定，因爲包括艾文在內，都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
艾文感覺不出這個結界有什麼特殊的屬性，但是他卻注意到腳下有着更爲強大的魔力流轉，似乎什麼東西被啓動了。
“這是？”他發現剛剛那兩具屍體流出的鮮血正在地上流動繪製着某種熟悉的圖案——六芒星。而格拉綸結界的鏈接中心，似乎就正在這個六芒星上。
三個呼吸之後，鮮紅的六芒星繪製成型，格拉綸衝伊?詩娜點了點頭。
“好了嗎？”修女隨意的問了一句，然後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一件東西，璀璨而晶瑩，幽光在這魔力盪漾的教堂中美輪美奐，只一出現就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就算艾文也不例外。
那是一顆藍色的寶石，即使在如此充沛的魔力環境中，它上面所散發出來的神祕和魔力都令人心悸。
“居然有這種玩意……”心神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不過僅僅一個眨眼的功夫，艾文就回過神來。儘管如此，那東西依舊讓他無比震撼，寶石有六種，不同的寶石代表不同的屬性。就好比紅色代表火焰，白色代表冰霜，而藍色，則代表着空間，自古以來，絕大部分的藍色寶石都是徒有其名，因爲真正掌握着藍寶石奧祕的，只有一個人，眼前這東西如此的完美無瑕，毫無疑問正是那一位的作品，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普通貨色。
僅僅這一個東西，就足以讓人歎爲觀止，不過想想既然是伊?詩娜這樣身份的人物，擁有這種東西也不足爲奇了。
修女毫不在意的將這寶石隨手輕輕一拋，在諸多熱切的目光中，那寶石以平凡的拋物線劃落到高臺下，最後準確的落到一個點上——六芒星的中央。
“真是了不得的奇蹟！”如此寶貴的東西作爲陣中，所引發的效果絕對難以估量，艾文終於明白了伊?詩娜的意圖。
剎那間，魔力醞釀的風暴從那中心猛的噴發出來，藍色刺眼的光芒充斥着整個議事廳。
那隻是一個彈指的時間而已，然後，大廳內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只不過……
座位、高臺、屍體以及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