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兩難抉
沒有劇烈的轟鳴，只有無聲無息的交鋒。
昏紅的夜色下，醒目的白色人影閃爍着。
兩位死徒之祖偶爾彼此交錯，周圍不斷飛起的土石、四處破壞的風壓彰顯着它們的可怕。
被結界保護着的伊妮德，以及對面同樣站立着關注着的四個死徒，是這場戰鬥的見證者。
而這本應理所當然的對戰，開始得卻有些莫名其妙。
結束了棋局的貝蒂歐走到幾個“不堪重用”的屬下前面，用懶洋洋的語氣說了一句：“格拉綸小姐，三百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然後就是格拉綸的回應：“彼此彼此。”
這麼兩句簡短的問候之後，兩位祖便不約而同的動起手來。
似乎抱着相同的想法，格拉綸和貝蒂歐以快打快，兩人在天空、樹梢不停的閃現，追逐與躲避着，間歇着的攻擊餘波將這片荊棘林掃平了半邊，甚至崎嶇的山腰道路都被轟塌了一塊。
戰鬥從一開始就變得異常激烈，雖然沒有動用破壞力極強的招數，但是僅僅是那種速度都讓人望塵莫及。
伊妮德看得目不暇接，準確的說，是根本看不明白纔對。
這種級別的戰鬥，已經超出了凡理，不僅是視覺無法跟上，就算是看清楚一舉一動，伊妮德也無法揣測它們的意圖。雖然同樣是不死種，但越是這樣就越是可怕，只要先將對方殺掉，就能夠在之後的戰鬥中完全壓制敵人，直至真正的殺死。
這就是不死種之間的戰鬥，不合常理，而且充滿着更大的危機。死徒之間內鬥造成的傷亡比人類對它們的討伐成果多得多——它們太熟悉彼此的弱點了，一旦被擊敗的話，甚至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身爲魔術師死徒，擅長第十一法魔術的格拉綸，極力避免着與貝蒂歐的近身纏鬥，即使偶爾不得已，也是一擊交錯而過，更多的時候，它都在中距離的範圍內以獨有的“緋光”射擊。
格拉綸的速度，在裏世界中都名列前茅，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第十一祖總是能將貝蒂歐稍稍拉開，從而在戰鬥中佔據優勢。
事實上，這也是遠程職階者對戰近身職階的最常用方式，也是最基本的戰術。原本按照這種程度，它甚至可以將貝蒂歐“放風箏”直到擊敗也未必不可能。不過，因爲某些原因，使得它不得不放棄這本應完美的戰術。
伊妮德，在它身後的“小魔術師”，就是格拉綸最大的破綻。
即使拉開了距離，格拉綸還是隻能放棄擴大優勢，讓貝蒂歐能夠追上自己，甚至不惜主動纏上去，讓第十九祖有攻擊的機會。
如此矛盾的戰術，卻達成了一種平衡。從戰鬥開始貝蒂歐就掌握了這一要害，可它卻依舊無法做出有效的威脅，明明相隔這麼近，不堪一擊的魔術師就站在那裏，只需要一個空隙就能到達，但只要稍微朝那裏移動一絲，就會承受格拉綸猛烈的攻擊，讓它不得不將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敵人身上。
這對貝蒂歐來說，着實有點鬱悶。雖然它也並沒有想要將之殺掉的打算——那是限制格拉綸發揮的枷鎖，殺掉她只會將這位第十祖徹底的解放出來。儘管如此，有着這麼一個大破綻的格拉綸，還是將他死死的壓制住了，甚至有了讓他敗北的趨向。
這麼繼續下去的話，必敗無疑。
就在這個時候，伊妮德的身邊陡然升起四塊土方，泥土剝落，眨眼之間，四個手持長劍的戰士塑造成型，高舉的長劍朝着當中的她狠狠斬下。
第七法的魔術，土石傀儡。來自於對面站立着的女死徒，克勞爾，發現第十九祖窘境的它終於出手了。
整個過程快到了極點，從成型到發動攻勢都是在瞬息之間完成，被圍困的伊妮德只來得及在結界裏面佈下一層魔術盾充數。
然後……
“砰！”
如中敗革，伊妮德周圍的結界震了一下，不僅將四個傀儡的攻勢化解於無形，並且還將它們全部都彈了開去。但是，盪漾着波紋的結界閃了兩閃，就如泡沫般消散了。
“嗯？”
雖然是有些卑鄙的戰術，而且也並沒有造成什麼傷害，但這依舊產生了想要的效果，至少格拉綸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了。
“破除防護嗎？”第十祖揮手震開乘機靠近的貝蒂歐，暗自皺了皺眉頭。
像傀儡這種魔術造物，往往都有着某些奇怪的特點，並不是普通的物理攻擊那麼簡單。
身爲九階魔術師的格拉綸所佈置的守護結界，即使是默暗都能超過七階的防護水準，就算八階強者的劍氣也不至於一劍擊破，然而卻在這魔術的造物下一擊給破滅了，果然那看似笨拙的傀儡不是普通的東西。
下一刻，倒退兩步的四個傀儡重振旗鼓再次圍了上去。
“冰之花！”這是伊妮德做出來的應對。身爲魔術師，怎麼也不可能束手待斃。
就像風系的‘旋轉花葉’，土系的‘地刺護身’，火系的‘紅蓮瓣’，雖然屬於不同的系別，但是同爲第六法下的魔術，或多或少都有些關聯。這都是元素掌控中的護身反擊之術。
元素具現形成的冰刺從腳下生長，以伊妮德爲中心四散開來，宛如一朵盛開的花朵。衝過來的四個傀儡撞擊在冰刺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唧嘎’之聲，無法前進分毫。
但是，下一個瞬間，再次有四個傀儡從地面升騰起來。
“這麼多？”伊妮德開始準備進行下一個暗示。
但是……
“嗤嗤嗤嗤！”
紅光一閃，八個傀儡立時變成一堆碎泥。
少女驚訝着抬頭仰望的時候，剛好看到半空中的格拉綸承受了貝蒂歐一次爪擊，左臂與身軀分離。不過它的右手卻匯聚着巨量的紅芒，印在交錯而過的第十九祖身上，將貝蒂歐如流星墜地般轟了下去。
隨後，‘白雪公主’的手上光華大放，數不清紅色光點如雨點般亂飛，射向下面站立着的一乾死徒。
覆蓋式的攻擊！
“嘭嘭嘭！”連綿不絕的轟鳴，霎時間煙塵飛起數丈多高。
而第十祖則身形一閃，再次現身的時候，已經站在伊妮德的身旁，剛纔斷掉的左臂完好無損——除了衣袖接口處的斷痕證明着剛剛少女的所見的確是事實。
“對不起，格拉綸小姐。”伊妮德低聲說。不管怎麼極力想要加入戰鬥，最後卻只能作爲一個旁觀者——如果不是因爲實力低下的自己拖累，這位第十祖完全用不着顧慮，就憑眼前的貝蒂歐絕對攔不住擅長速度的它。
“無需道歉，伊妮德，也無需自卑。”格拉綸隨手一拂，左臂衣袖的斷口又緊密的粘合在一起，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破損：“力量需要時間來累計，你不是艾文那樣違背常理的傢伙，所以沒有必要如此，作爲一個魔術師來說，你已經足夠優秀了。”
“哦……”
“這並不是勸慰，伊妮德小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時間和機遇，你只是沒到而已。”沒等伊妮德明白它似是而非的話，格拉綸就轉頭望向煙塵四起的對面，稍稍拔高了音調：“怎麼，還不出來嗎？只是這種程度的攻擊，不至於讓你們全軍覆沒吧？”
“嘿嘿！”回應着格拉綸的話語，煙霧中傳出兩聲冷笑，特點鮮明，那是貝蒂歐的聲音。
然後，無形的力量將煙霧排斥開來，顯露出裏面的角色。
站立着的貝蒂歐，雪白的貴族長襯變成了染紅的破爛馬甲，雖然第十九祖的神色和姿態都沒有什麼萎靡，但是僅僅這形象已經說明剛纔所受的傷害是何等的致命，如果是人類之軀的話，恐怕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次。
在它身後半步，是名爲克勞爾的女死徒，再後面纔是貝蒂歐狼狽不堪的三個屬下。
“居然一個沒解決掉，有點麻煩呢……”即使這麼說着，格拉綸依舊沒有什麼遺憾的表情，或許對它來說，這本來就無足輕重吧！
這就是自信，總的來說，還是格拉綸更勝一籌。以一人之力力敵貝蒂歐的同時，還能保住伊妮德安然無恙。雖然潔白的長裙有些破損，但總比對面的貝蒂歐好了不少。
“不愧是格拉綸小姐，雖然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說排名第十的確要比我這個十九號要厲害一些。”貝蒂歐捋了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說道：“不過即使如此，我也決不能就這麼放你上去幹擾儀式。算起來，熱身已經差不多了，直接用真本事吧！”
格拉綸有着它的大招沒有使用，理所當然的，貝蒂歐也有。
最重要的是，它還有幾個不錯的屬下。
“呵呵，也好！”格拉綸只是淡淡的笑了一聲，就不再多言。
決戰的宣言就這麼定了下來。
隨後，氣氛陡然凝滯，頂級強者的氣息瀰漫在彼此之間，劇烈的山風都無法推進分毫。
就彷彿時間都在這裏停止，整個戰場宛如一幅靜止的畫面。身在其中的伊妮德儘可能的屏住呼吸，因爲她感覺只要稍微動彈一個手指頭，雙方的絕招就會因此而引發出來。
一觸即發！
“哦？”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還沒打完啊，看來老朽來得還不算太晚。”
即將展開的廝殺被打斷了。
以這麼一句話爲開場白，從山道的轉角處冒出來，輕輕一躍跳過被戰鬥塌方掉的道路，現身在戰場的邊緣。
蒼白而稀疏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充滿着滄桑刻痕的臉上，可以感覺到一種日暮西山的死氣，也許唯一醒目的，就是他提着一柄銀灰色的騎士長劍。
和看起來如花似玉的格拉綸亦或是強健帥氣的貝蒂歐不同，這個同樣充滿着強者氣息的老者，是一個人類。
格拉綸一看到這人，面無表情的她立刻眯起了雙眼，嘴角不禁抖了幾下。
這還是伊妮德首次看到什麼都不在乎的格拉綸有如此鄭重的表情。但當她聽到女死徒說出這個人的名字的時候，同樣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死徒陰沉着臉，一字一句的吐出如是幾個音節：“埃布?沙利亞瑞，第一劍士。”
那是理所當然的，傭兵公會的會長，神技的持有者，九階劍之騎士，如此一大堆充滿榮耀的名號堆積在這個名字身上——埃布?沙利亞瑞。
號稱現存的第一劍之騎士，單純以劍技來說，不管什麼聖鍛之劍、輝煌劍聖，遇到這位埃布?沙利亞瑞都要稍遜一籌，可以說單純以人類之軀來算的話，稱之爲第一強者也不爲過。
而這麼可怕的一個傢伙，卻是敵人。
所以，這次真的有大麻煩了。即使再不懂，伊妮德也能明白眼下的狀況。
名爲埃布?沙利亞瑞的老人緩緩走進戰場，他並沒有與第十九祖合在一處，而是選擇了一個角度遙遙而立，讓三方人形成一個完美的三角。
而後，他纔開口說：“這位應該是緋紅之祖吧？久聞大名！”
“是嗎？看來情況不妙了啊！”格拉綸隨口應和着，暗地裏卻小聲的對身旁的伊妮德說：“等會小心些，對付這兩個傢伙的話，必須傾盡全力，到時候可能照顧不了你了。”
“……”伊妮德沉默了半個呼吸，然後問道：“能打贏麼？”
“不知道。”第十祖搖了搖頭，然後朝前踏了一步，擋在伊妮德的身前，隨手一揮，身後的少女再次籠罩上一層防護結界，並且身不由己的飛退了五十步的距離。
如此突然的舉動，就等於是引發戰鬥的導火線，對面的埃布?沙利亞瑞和貝蒂歐二話不說就衝了過來，四個死徒緊隨其後。
格拉綸不慌不忙的雙手朝地上一按：“紅之圍，荊棘牆！”
紅色的光幕陡然從地面升起，首尾相繼，形成一堵圓形的圍牆，紅光不時流轉閃耀，宛如纏繞在上面的藤蔓荊棘一般，而衝過來的傭兵公會會長和第十九祖則正入其中。
幾乎完美的預判！
但是，完成這一切的第十祖並沒有停止，反而一臉鄭重的唸誦起了咒文。
“星月、輕虹……”已經不能輕鬆自如的應對了，面對這兩個聯合的敵人，只能使用這種層次的招數，纔有勝利的機會。
“無所至極……”咒文唸誦得極快，以格拉綸的語速以及自我匹配的暗示，一個呼吸甚至可以完成三十個音節以上的超長吟詠。
但是，對於頂級強者來說，一個呼吸可以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詠唱才僅僅完成一半，紅色的荊棘牆驟然潰散，劍氣和勁風迎面襲來——花費龐大魔力所編織的困敵結界連半個呼吸的時間都沒支撐過。
“之靈……”如柳絮般輕飄飄的一閃，格拉綸躲過了兩個大敵左右的聯手一擊，而且還繼續着咒文不斷。儘管受到了干擾導致唸誦變慢了不少，但是它完全有自信將這最得意的明言暗示詠唱完畢，而到那個時候，就是制勝的開端。
可是，另外的一個咒文聲音也同時響了起來。
“隱喻之輕波，氾濫之回浪，無盡……”
聲音有些顫抖，不過依舊有條不紊。
那是伊妮德。
格拉綸緊急轉身的瞬間，瞟到了少女所處的景象——護身的結界被紅色絲線纏繞，周圍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準備一湧而上的八隻土石傀儡，而且，她的頭頂上方，手執長劍的死徒正在俯衝，一旦被接近的話，沒有任何僥倖可言。
岌岌可危！
即使格拉綸已經盡全力牽制敵人，但以它一人之力還是太過於勉強了。
“這算是最後的掙扎嗎？”唸誦着咒文的伊妮德，思如泉湧，眷戀與後悔交織。這有可能是一生中的最後一個魔術了。
然後……
“展洪流！”最後的三個音節完畢，魔術激發。
數人高的澎湃水流具現在少女上下四方，頓時將周圍的傀儡淹沒，並且如同浪潮一般朝四周衝開，源源不斷！
傾盡了伊妮德能爆發出來的所有魔力，洪流咆哮，從整個山坡傾瀉而以下，不愧是長達十五個音節的大魔術，的確是聲勢不凡。
然而……
這個水系魔術只是單純的依靠衝擊進行元素傷害，但是在這種山地環境中，效果並不明顯。
一波過去，八個傀儡如同釘在地面一樣，巍然不動。
而最致命的，還是在她上方的持劍死徒，這個傢伙幾乎是毫無阻礙的衝進水波之中，下一刻就可以決定勝負。
所謂的杯水車薪，螳臂當車，就是形容這種狀況的吧？
儘管竭盡全力，施展出來能力極限的大魔術，在對抗這種程度的死徒時，依舊顯得不堪一擊，那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較量。
格拉綸面臨一個選擇。
打斷即將完成的暗示，放棄難得的先機，去拯救伊妮德？
以它的能力，雖然有些緊迫，不過還來得及，當然，這樣的話，也許會受點小傷——面對埃布?沙利亞瑞以及貝蒂歐這兩個傢伙的圍攻，沒有誰能夠稍微分心。
所以，對它來說，另外一個選擇無疑更加有利。
而在此千鈞一髮的時刻，這的確真的是一個兩難的問題。
下一個瞬間……
“呃……”驚詫到難以置信，貝蒂歐和埃布?沙利亞瑞都不約而同的停止了對格拉綸的圍攻，反而各自朝後一閃，退了數十步之遠，才落地站定。
那是因爲，聲勢浩大的水波突兀的停頓了下來。
無形的力量將水流說接觸的一切都固定住了。
衝向伊妮德的八個傀儡身軀僵直，動彈不得，而突進水流之中的持劍死徒則宛如琥珀裏的蒼蠅，栩栩如生。
隨後，“咔咔……”
冰裂的聲音，越發的密集，直至最後——“砰！”
被固化的水流、僵硬傀儡都碎裂成粉末，如塵埃般落到地面，緊接着被修正、消散無痕。
地上只剩下死徒遺落的長劍，紅月照耀下來，消失了痕跡的死徒卻再也沒有凝聚復生的跡象。
死掉了！
一個高位死徒，即使烈火焚成灰燼都可能復生的不死種，就這麼被徹底的解決掉了。
“抱歉，來晚了。”
這個時候，從遠處的山坡走上來聲音的主人。
艾文和麗蓮安娜，達克?維斯東以及莫爾維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