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死後,敏之幾日不曾上朝。這日,天後宣他大明宮棲鳳閣覲見,敏之神色憔悴的沐浴更衣後,坐轎至大明宮外步行入棲鳳閣拜見天後。
天後神情看着略顯黯然悲傷,坐在殿上許久不曾說話,手中只拿着平日李弘穿過的衣物靜靜撫摸着。
敏之面無表情的盯視着天後的動作,心中冷笑道,或許她是真爲李弘的死而傷感,但李弘是被她賜死的。對親生兒子尚且這般殘忍,做爲侄兒的自己,又豈能逃過死亡的召喚?
天後不開口,敏之也不說話。
許久後,殿上那人才含着淚水道起李弘幼時的諸多事蹟,贊他如何聰明乖巧,如何的聽自己的話。這些言語落入敏之耳中,只讓他感覺更加的譏諷。
儘管天後這樣爲李弘的死而心痛難忍,可在面對權勢的誘惑時,親情的血脈仍抵不過那殿堂上的一把帝王座椅。
說了半晌,見敏之木愣的站在原地毫無半點回應,天後知他心有傷痛,便岔開話題說了些勸慰的話,這才切入正題,“近日地宮傳來異動,想必那些番邦江湖人士有心反叛,敏之,本宮欲要派人前去剿滅地宮,不知你可有適合的人士推薦?”
敏之對上天後意味深長的眼神,彎腰行禮,語氣平淡道,“若天後孃娘不棄,微臣願帶兵前往剿滅地宮。”
天後未想敏之竟會主動提出,不禁一怔,很快回神笑問,“你真願去替本宮除了這心腹大患?”
敏之俯身跪地行了大禮,低聲道,“是,微臣自願前往。只求天後孃娘念在至親血緣的關係上……赦免二殿下李賢的罪。”
天後鳳眸微眯,一道晦暗的冷光自眼底深處一閃而過,“賢兒何罪之有?”
敏之身形未動的答道,“現在未有其罪,將來繼位太子後便不得而知。”頓了頓,想起放在家中未曾隨身攜帶的錦帕,遂補充道,“榮國夫人去世前,曾交給微臣一面繡有牡丹的帕子,並道此物可求得娘娘開恩赦免其罪。”
天後緊抿的嘴角緩緩拉開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正是。這帕子是當年本宮進宮前親手送給榮國夫人的。如今這帕子在你身上?”
聞得天後承認,敏之內心鬆了一口氣,道,“帕子微臣出門匆忙未曾帶在身上,如今正放在□□。明日早朝時,微臣會將帕子一併帶來交與娘娘。”
“好。”天後朗然起笑,揮手道,“你且先回去,明日早朝再議。”
敏之再度行禮後,起身退出殿外。
敏之有意借攻打地宮之事脫離朝廷,和天後交換條件藉以擺脫其控制,並希望能用榮國夫人留下的手帕保住二殿下李賢一命,誰知等他前腳剛踏進□□的大門,後面聖旨便跟着到了。
敏之率府中衆人接旨,聽完後才知道是天後命他即刻啓程前往金山南麓剿滅地宮的旨意。
目送着傳旨的公公乘轎遠去,風若廷站在敏之身後道,“剿滅地宮之事怎會派公子前往?”
敏之淡淡道,“是我自己請的旨,只盼此次大獲全勝歸來能夠藉此辭官歸隱,不再過問朝廷之事。只是……”微微搖頭嘆道,“未想天後竟這般老謀深算,她定是擔心我明日早朝將錦帕帶去殿上面聖,所以才命我即刻出發,不得有誤。”
站在門口靜默半晌,敏之突然轉身朝書房奔去,“此事必須讓狄仁傑知道。風若廷,你替我送一封書信給狄仁傑,並告訴他……”持筆的手猛地一頓,想起自己和狄仁傑經歷過的種種,儼然歷歷在目,心中感慨萬千,“罷了,還是不說什麼了。此次前去,不得成功我也不再回返,若有緣,自會再相見。”筆尖在紙上飛快寫下數語,將之疊好交給風若廷道,“你快馬趕去狄府,親手交到狄仁傑的手上。”
風若廷點頭,接過信箋轉身剛走幾步,驟然一停,回身看向敏之道,“公子,金山南麓一行,屬下必須隨同前往。”
敏之如珠的黑眸閃過一絲訝異,一愣後,輕笑頷首,“好。”
天後撥了一千精兵給敏之,命他即刻啓程趕往金山。此事來得突然,朝中之人知道的並不多。更何況,地宮爲天後效力之事本就是祕密,如今地宮門人棄大唐投突厥,天後有心藉此事一併剷除地宮,便私下調派了一千兵讓敏之帶着前往金山南麓。
敏之帶兵出發時,武承嗣前來送行。
站在偌大的明德門前,看着整裝待發的千人隊伍,敏之側頭朝武承嗣笑道,“承嗣哥哥,我已留了摺子在朝,奏請聖上撤除我的爵位,請承嗣哥哥來繼承周國公一職。”
武承嗣驚道,“敏之弟弟,你怎會做此等莽撞之事?”
“並非敏之莽撞行事。”敏之彎脣一笑,抬頭眺望着雲層後迷濛的陽光,道,“此去路途遙遠,何時得以回返敏之並不自知。朝中權利鬥爭,我早已看開看淡,再位高權重也比不上生命的重要和自由的空氣。”扭頭看向身旁那微有詫異的人,敏之微笑道,“承嗣哥哥十年受苦,全因敏之少不更事。如今,哥哥有心立足於朝堂之上,這‘周國公’一位,哥哥比敏之更加合適。”
剛說完,一將士上前朝敏之抱拳道,“稟賀蘭敏之殿下,全軍已備妥當,隨時可出發。”
敏之拍上武承嗣的肩頭,笑意盈盈道,“此次一別,再見不知何時。承嗣哥哥,珍重。”
武承嗣望着敏之那張笑靨盈耀的臉龐,突然有一種莫名的錯覺——就好像兩人一旦分開,從此天涯海角永世不得再有相見之時。
想到這裏,武承嗣心下一動,伸手覆上自己肩頭敏之的手,柔聲道,“敏之弟弟,剿滅地宮並非尋常戰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多謝承嗣哥哥。”敏之微微一笑,反手握住武承嗣將其拉近,單手攬肩抱住,在他耳畔輕聲道,“承嗣哥哥,皇林狩獵後,我便忘了從前之事。我忘了曾經是如何對待的哥哥,讓你去到疾苦的地方十年,忘了自己曾多麼的紈絝膏粱,可我卻一直記得,那個從太尉府門前策馬行過的公子,雍容華貴,器宇軒昂,笑容比陽光還要奪目三分。”鬆開抱着武承嗣的手,敏之的笑意透着蒼白的無力,“可惜,這畫面只能永遠存在於我的記憶裏了。”話落,不等武承嗣開口,敏之含笑點頭,“珍重!”
翻身上馬,敏之手中鞭子揚落,馬兒從路兩旁的隊伍中穿過,往前奔了去。
武承嗣驚然回神,反身跑向城樓,登上樓的最高點遙望着敏之遠去的背影,心中陡地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
敏之……敏之……
墨色的長袍,雪白的戰馬,逐漸消失在眼簾,那一黑一白兩道極端而和諧柔美的影像,卻一直深刻在武承嗣心底,久久不曾消散……
風若廷不願敏之久等,拿了信箋便往狄府策馬趕去,半途卻遇見了薛御郎,不得已只好上前行禮。
薛御郎剛從宮中回來,見風若廷神色匆匆,便問,“風侍衛何往?”
風若廷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替賀蘭公子送信給狄仁傑大人。薛大人,屬下公務在身,不便久留,還望大人見諒。”
薛御郎正要放行,突然想到什麼,接着又問道,“風侍衛,你家公子如今可在□□中?”
風若廷遲疑片刻後,才問道,“我家公子接到聖旨,已帶兵前往金山剿滅地宮去了,薛大人不知道嗎?”
“什麼!”薛御郎大驚失色,再次向風若廷確定此事的真假後,反身便朝大明宮方向奔了去。
風若廷雖有些疑惑薛御郎的舉動,但心中記掛敏之,便也不再多想,將信直接送到狄府狄仁傑手上後,騎馬去追敏之的隊伍去了。
狄仁傑拆信快速閱讀一遍後,不由得氣悶道,“胡鬧,簡直是胡鬧!即便是想要隻身退出,也不必如此冒險。”
喚來冷衛,狄仁傑道,“你追上賀蘭敏之,隨他一同前往金山,貼身保護他,並沿途傳回消息,好讓我知道他平安無事。待我處理完朝中事情,便會趕去助他一臂之力。”
冷衛領命剛要離去,狄仁傑又問,“那位上官令煌,已經發往邊境了嗎?”
冷衛道,“是,今日清晨已押解前往邊境。”等了半會兒,見狄仁傑似乎再無問話之意,這才離開了。
狄仁傑將信放在桌上,看着上面龍飛鳳舞的幾行字,輕聲嘆息。
敏之,我知太子李弘之死令你對朝野心生厭煩與失望,不願再留在此處繼續同流合污,可剿滅地宮之事……你可曾仔細想過,又豈會是這般容易之事?
除非……
狄仁傑眉頭一蹙,一種尤爲不好的預感在心底瀰漫散開。
除非,賀蘭敏之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還要回來……
狄仁傑矍然驚起,越猜想,越覺就是事實。
敏之,千萬不要做傻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亡命天涯並不比呆在朝中做秦王來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