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身體很冷,衣服和頭髮都溼透了。
茉莉抱住他時,那股涼意穿透了衣服,讓她的皮膚也變得冰涼。
可是她完全不想鬆手,繞在他頸後的雙手逐漸收緊,溫熱的眼淚不斷從她緊閉着的雙眼中逃逸而出,落在他冰涼的鎖骨上。
不喜歡這種冷冰冰的感覺。
想讓他的身體重新變得溫暖。
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表白與心意。
捨不得與他分開,又希望能有一個方法能讓她避免回應與抉擇。
於是,整個夢境都隨着茉莉紛亂的想法而快速變幻。
等到茉莉再次睜開那雙因淚水而朦朧的雙眼,她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室內。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裏是她曾經的“家”,是在並盛時和父親一起租下的那棟房屋的客廳內。
那種被雨淋溼後冰冷又黏膩的感覺已經從身上消失。
茉莉此時正處在一種暖洋洋、暈乎乎的狀態之中。
她有點害羞,又有點疑惑,不知道爲什麼夢境畫面突然轉變成了這幅模樣。
此時此刻, 茉莉正和少年肩並着肩坐在柔軟的沙發上,靠近的那隻手緊緊握着,十指相扣。
如果只是牽手也就罷了,可茉莉發現自己竟然微抬着頭,和坐在身側的少年動情的接吻着。
兩人脣齒相接,呼吸交纏,源源不斷的溫熱與氣息從摩挲着的脣瓣那邊傳遞而來。
茉莉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了。
身下的沙發好似不是沙發,而是軟綿綿、暖洋洋的棉花糖,她的心臟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和世界的唯一聯繫就是少年與她十指相扣的這隻手。
怎麼會變成這樣?
茉莉輕闔着眼,一邊回應着與少年的吻,一邊用遲鈍的大腦努力思考着。
似乎是爲了補全夢境的邏輯,她的大腦中多出了一段在那之後的混亂記憶。
她想起來了,在某個渾身溼透的少年向她表白之後,她沒有說出任何回應,而是催促着他先回家洗澡換衣服,要是感冒了就麻煩了。
沒有得到確切的回應,少年好似有些失望,但還是一如既往聽她的話,兩人攜手踏入雨中。
茉莉也渾身溼透了。
等到兩人走到?田家與雨宮家門口時,他們這才發現,?田家不知爲何竟然沒人,而他也沒帶鑰匙,只有茉莉家的門能打開。
所以,少年就順理成章的跟着茉莉回了家。
兩人各自洗完澡,換上乾淨的睡衣,坐在沙發上聊天,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
總是這樣,茉莉發現只要自己做和這傢伙有關的夢,夢境的走向就會失控。
威廉管家說過,她反覆夢到的人和事其實是她內心慾望的寫照,所以......這一切其實都是她潛意識想要完成的事情嗎?
是因爲自己不想和他分開,所以,他纔會連?田家都進不去,只能和她一起回來嗎?
是因爲自己想要擁抱和接吻,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嗎?
茉莉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對他的渴望已經到瞭如此的地步。
這種事情,很奇怪啊。
如果在夢裏滿足自己慾望的話,那現實生活中的她,下一次再與他見面的時候,是否就能回到從前的平靜心態了呢?
所以,茉莉雖然意識到了這種事情很奇怪,但她還是放棄了掙扎與思考,沉浸在與少年的親密接觸中。
逐漸的,茉莉又覺得光是接吻已經不夠了。
想要靠近,想要擁抱,想要更加親密無間的接觸。
但就算是在夢裏,茉莉也沒辦法主動做出這些事情,說出這些話來。
她只能假裝呼吸不暢,渾身無力,然後往少年的方向傾斜,將自己的重心轉移到他身上。
果然,少年伸出手攬住她的腰,直接將她抱了過去。
茉莉小小的開心之餘,又突然感覺更加不好意思了。
因爲......這種擁抱的姿勢,和之前的夢境好像不太一樣!
前幾次的夢中,茉莉都是以側坐的姿勢坐在少年的大腿上。
但是這一次,她被他抱過去的時候,沒調整好姿勢,最後是跨坐在他腿上的。
兩人現在都只穿着薄薄的睡衣,茉莉坐在他腿上,雙手環繞着他的脖頸,兩人的胸口緊緊貼着,茉莉甚至能從這薄薄的衣衫下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心跳和堅硬。
等、等一下,這個笨蛋!那個地方......也太明顯了吧!
茉莉渾身皮膚都泛着害羞的粉色,她在他懷中僵硬到一動不敢動,緊張得心跳頻率和呼吸頻率也變了。
太燙了,她甚至感覺他放在她腰間的手都在發燙。
不過,雖然某個地方已經出現了異狀,但少年並沒有什麼額外的舉動,手也老老實實的放着,只是親吻她的時候呼吸變重了一些。
所以,茉莉也只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現,害羞的閉上眼睛,回應他的吻,然後漸漸放鬆下來。
一旦放鬆下來,習以爲常之後,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上一次夢中的事情,忍不住心跳加速的同時,又有點失望。
只是接吻的話,稍微覺得有點無趣了。
果然是因爲,十年前的某個少年,在她的心中太過正直了吧!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就知道忍耐着,連手都不知道動.......
煩死了,難道還是要她主動嗎?
可是這種事怎麼說?她連想要擁抱都說不出口,這種事就更別提了.....
因爲一直在煩惱着這種羞於啓齒的事情,茉莉越來越心不在焉。
察覺到她的分心,少年終於戀戀不捨的鬆開了她的脣,垂眸看她,問:“茉莉,怎麼了?”
茉莉根本不敢和他對視,只能顫抖着別過視線,聲音超級小:“沒、沒什麼,可能是剛剛淋雨感冒了,有點不舒服......”
她太過緊張,已經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語氣有多撒嬌。
少年似乎沒有發現她的異常,滿臉擔憂的問:“哪裏不舒服?”
茉莉咬着脣,屏住呼吸,遲疑和掙扎了好久,那雙瀲灩的眼眸中甚至泛起了淚光。
不行!根本說不出口!
茉莉最終還是放棄了,她乾脆低頭將臉埋在少年的頸窩,緊緊抱着他,什麼都沒說。
煩死了,這個笨蛋!
“感冒的話,茉莉是覺得冷嗎?”
少年還在揣測她的想法,雙手將她抱得更緊了,然後像是給寵物貓順毛一般,撫摸着她的長髮,從頭頂到髮尾,一遍又一遍,動作溫柔無比。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茉莉僵硬又顫抖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感覺自己的眼角再次泛上了熱意。
是的。
她想要的,好像就是這個。
依稀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曾經被母親這樣溫柔的抱在懷裏,撫摸着頭。
被如此溫柔又溫暖的對待着,感覺好幸福。
但母親去世的太早,父親在那之後消失了好幾年,幼小的茉莉只能一個人待在偌大的莊園內,被女僕們照顧。
父親不在,女僕們看菜下碟,對茉莉很不好。
年幼的茉莉很早就知道,撒嬌和請求是沒有用的,只會被人變本加厲的欺負。
所以她只能裝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火爆脾氣,不僅對女僕們態度相當差,還動不動就威脅她們要給父親告狀。
女僕們根本就不知道她其實聯繫不上父親,每次都是在假裝打電話而已,後面怕被戳穿,茉莉還偷偷僱了一個人,充當她那位接電話的“父親”。
女僕們怕被主人懲罰,對她的態度總算恭敬了許多。
自那之後,茉莉只能繼續僞裝成一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裝着裝着,她就真的變成了這樣的人。
因爲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弱點,所以哪怕很害怕黑暗和打雷,也只能自己一個人躲在被窩裏,捂着嘴偷偷哭,不敢讓任何人聽見。
因爲要維持尊貴又瞧不起任何人的人設,所以哪怕很羨慕女僕總是溫柔的抱着自己的孩子,她也不敢向任何人提出想要擁抱,想要摸摸頭的要求。
父親回來的時候,茉莉都已經十歲了。
在這孤立無援的漫長等待中,對父親的期待與渴望,早就變成了失望和絕望。
哪怕是他回來了,茉莉也無法再像小時候那般親近他。
所以,一直以來,茉莉都覺得自己無比孤獨。
她渴望着被愛,卻又厭惡着這種渴望,或者說,她真正厭惡的是那個渴望着愛卻又無數次失望的自己。
從有記憶到現在,茉莉發現自己越是期待什麼,越是渴望什麼,那件事就永遠不會發生。
失望太多次後,人會變得無助和絕望。
所以,就算她察覺到了他對她的感情,她也不敢回應。
她很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徹底放下了所有抵抗,真的將自己的心臟從胸中掏出來送給他,會被他玩弄,被他棄如敝履般丟棄。
雖然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可是她不敢去賭那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她的心臟太脆弱了,就像泡沫一樣,他若是愛她,最後又背叛她,那她會直接崩潰。
害怕失望,害怕被傷害,所以她絕對不可能回應他的感情。
只要不將心交付出去,就不會被背叛。
但她也知道,如果一直得不到回應的話,他也會失望,會離開。
她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只是,想到那一刻遲早會到來,她還是心痛到無法呼吸。
有一天,失望的他會把自己感情傾注到其他人身上,像現在抱着她一樣抱着別人,像親吻她一樣親吻別人,像撫摸她一樣撫摸着別人嗎?
爲什麼她會這麼貪心?只想貪戀他對她的好,又不想交付自己的心。
果然,她還是那個無可救藥的壞蛋。
這一刻,少女在夢中泣不成聲。
少年被她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了一跳。
他一邊溫柔的拭去她眼角源源不斷的眼淚,一邊詫異和擔憂的詢問:“......茉莉,怎麼了?爲什麼哭了?是我做錯了什麼,讓你傷心了嗎?”
“......不是的,我沒事,只是有點難受。”
茉莉握住了他那隻放在她眼角的右手,將自己的臉頰放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然後抬起那雙淚眼婆娑的翡翠色眼眸,用滿懷愛意的眼神看着他:
“像剛剛那樣多摸摸我......可以嗎?阿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