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極好,溫暖而不灼人,小河輕輕的流着,偶爾有一串氣泡翻起,發出着泊泊的聲響,水清澈,裏面有小小的魚和蝦類在快活的遊動着。“譁”的一下從河中抄起一桶水,小心的掛在扁擔的另一頭,雲衝波試着站起一點,讓水桶的底部微微離地,確定了這桶水與先前的一桶確實都擺在了合適的位置,便一挺身,站的筆直,一路小跑上坡,直攀到坡頂方站住腳,長長吁出口氣,再向下跑幾步,嘩的一聲把桶裏水倒進環繞着稻田的溝渠,才能夠騰出手來,捶一捶自己的腰。這土坡不高,只十來步,但當雲衝波今天上午已重複這動作數百次的時候,他就不能不覺得有一點點痠痛。但,心裏面更多的卻還是高興和自豪。(有了更強的力量就是不一樣,要是以前在村子裏的時候,最多這樣跑五十趟就受不了了,如果我現在回去種地的話,至少可以多開好幾坰的地,說不定連靠北山那塊荒地都能開出來…)若果被人知道雲衝波的“壯志”只是想憑籍自己的一身力量去做個“頂級”的農夫,不知會有多少胸足被捶爛頓碎,所幸,這只是雲衝波的一個想法,從未說與人知,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也沒有窺透他人心思的能力。“哎呀,小哥,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跑三天也澆不完這塊地啊。”被那手粗臉黑,戴着一頂草帽,邊說話還邊不停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抹汗的中年農夫這樣一誇,雲衝波不由摸摸頭,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啦…”一邊陰影裏卻有人恨恨的哧了一聲,心道:“這小子果然是個窮命,居然會挑水澆地挑的滿面放光…”那自然是金臂弓花大俠了。距當初雲衝波與呂彥把話“說透”已過了五六日,這些天來,呂彥每天就隨着甘老漢遍訪村中宿老,請教各種古禮,雲衝波讀書不多,根本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就只能每天和村民們混跡一處,竭力打聽記錄些口口相傳的歌謠或是傳說之類的東西。“詩三百篇,不亂不淫,溫柔敦厚…但,聖人到底是真的只是一個‘述而不作’的紀錄者,還是有所筆刪更動甚至是進行了獨立的“創作”,在學界深處就一直有着爭論,所以,我想請雲兄弟你們在我尋訪古禮的時候,儘可能的多緝錄一些村中百姓傳唱的歌謠,當然,如果能聽到一些不同於我們熟知的上古傳說,就更加珍貴…”一般來說,花勝榮“刺探”或是“套詢”的能力至少也該十幾倍於雲衝波,但在桃花源中,這常識卻被最徹底的顛覆掉,饒是他說的天花亂墜,也只能換回村民意義難明的漠然目光,倒是雲衝波因爲精熟諸般農活和樂於助人而大受歡迎,頗打聽到不少事情。似乎因爲這種情況而嚴重受挫,花勝榮的士氣大爲低落,每天只是木木呆呆的跟在雲衝波的後面,作一個普通的記錄者,而當雲衝波忙忙碌碌的時候,他就會找一處較爲陰涼的地方躺下,時不時的還會譏諷雲衝波幾句,卻總也收不到回應,當他到底明白到雲衝波和那些村民其實都把“鄉巴佬”或“幹活的命”當成一種讚美時,便連最後的活力也都消失,只能翻着眼睛向天空哀嘆,爲何世上還會有這樣的地方。(真是的,怎麼都說服不了他,要依我就把秀才拉出來打一頓,逼他找出路來不就完了,非要在這裏幹農活,老子可不是爲了種地才從家裏跑出來的…)與呂彥的交涉,雲衝波已告訴花勝榮知道,同時也坦率的承認了自己在那天晚上曾經因爲過於激動而將表示要回屋休息的呂彥拉住,卻因爲用力太猛而將呂彥重重摔倒。驚問,雲衝波才發現呂彥竟真得如表面上那樣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書生,沒有任何特殊的能力,僅僅是因爲那學術的執着,才設法調查並找到了進入桃花源的方法,面對雲衝波的憤怒,他坦然致謙,卻又表示自己不會讓步,在滿意之前,決不會主動離開這裏。本來相當不滿於呂彥的行動,雲衝波至此卻被感動,更概然承諾,自己一定會鼎力相助,而如果呂彥出雲後不方便的話,他還可以送他回家,並不等呂彥回答就一溜煙的跑開,把迷迷糊糊的花勝榮從牀上挖起來,連夜就開始調查村裏的民謠。(好容易就會感動,然後去作白工,這傢伙確實是頭羊牯,一頭大有油水的羊牯,鑑定完畢…)在想象中下着刻薄的評語,並幻想出一顆金光閃閃的大印,把自己的名字撳按在美麗到似非真實的鮫綃上面,花勝榮嘴角露出憧憬的微笑,直到耳朵裏刮進一句話說:“累毀你了,坐下喘喘吧…”方精神一振,心道:“可算接近正題啦。”孰料雲衝波坐下後,先抄了口水喫,順手抹了抹臉,竟不提歌謠之事,反而道:“對了,我剛纔就想問你的,你就爲了抱水澆地,每天都要這樣在坡上爬來爬去,爲什麼不想想辦法?”那農夫怔怔道:“想什麼辦法,這兒地勢就是高,水引上不來的。”雲衝波搖頭道:“不是不是,我是說可以造一些抽水的東西,能省很多力氣…”覺得自己口舌到底說不清楚,便揀塊石頭在地上刻畫,道:“你看,就這樣…做成前重後輕的…解幾顆差不多的樹就夠,最多費兩天工夫就能搭起來,聽說這東西叫槔,提起水來可快呢,比爬坡快多了…”想一想,又補充一句道:“其實這東西我在家也沒見過,就是在你們這兒見着的…哦,我是說桃花源外面…你們這兒陡崖好多,用這個就省得爬那麼辛苦了…”直聽得花勝榮大翻其眼,心道:“別人出來跑都是琢磨那兒有值錢物色,至不濟也該看看漂亮村姑什麼的,居然就只惦記着怎麼種田,真是…”卻又有點小小佩服,他與雲衝波一直同行,自然也見過青州山民用桔槔汲水,卻只是一瞥而過,全未放在心上,那裏想到雲衝波居然連結構也都記的清楚?卻聽有人怒氣衝衝的道:“胡說八道!小兔崽子想禍害人麼!?”三人都是一驚,抬頭時,見一個皓首白鬚的老者扶根棗木棍,氣哼哼的自稻田另一側轉出,那農夫已忙道:“孟先生,您怎麼有空…小心些!”已是急急的衝過去將他攙着。一邊還道:”有年人了,出來也不喊個人陪着…”這“孟先生”雲花二人倒也認得,知道他是這桃花源中的長者之一,喚作孟棣,字子仁,威望甚高,卻一向隨和,雲衝波曾隨呂彥拜見過他一次,當時純覺他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還似乎有些“童心未泯”,雖然肚裏有貨,卻哼哼哈哈的只是在逗弄兩人,那想到今天忽然跑出來,還氣成這樣?孟棣轉眼已到雲衝波面前,猶是氣哼哼的,瞪着眼看了一會,道:“這幾天見你,確是個純樸本分,有悟性的人,怎麼居然包藏禍心,要來壞我們桃花源?”偌大個帽子劈頭蓋下,悶得雲衝波一時說不出話來,張着嘴,心裏只是想道:“包藏禍心,壞桃花源…我幹什麼啦?”幸好孟棣已又接着道:“瞧你這臉色…還不服氣是不是?”雲衝波心中大點其頭,卻怕得罪了他,影響呂彥的大業--他前次就已知道這老人肚中藏的貨色可能還要多過村中任何一人--臉上做個苦色,不敢贊同。孟棣瞪眼看他一時,終於道:“也罷,不知不爲罪,老爺爺便開導開導你好了。”說着便自己拉過一個水桶,翻過來坐下,用手中棗木棍敲敲地,道:“桔槔這東西,你以爲老爺爺真是沒有見過麼?”雲衝波瞠目道:“什麼東西…”孟棣已不大耐煩,道:“就是你說的那玩藝!已尚昏昏,居然還想使人昭昭…”說着又有些動怒,喘了兩口氣才道:“我來問你,你覺得是爬坡扛水澆地的辛苦,還是爲牛爲馬甚至是爲魚爲肉的辛苦?”雲衝波大覺這老頭瘋顛,道:“當然寧可爬坡澆地…不過只是裝一臺桔槔,不至於就變成牛馬魚肉罷!”說着就忍不住有些笑意,孟棣看在眼裏,哼道:“你懂個屁!”又道:“當然不是裝一臺桔槔就這樣…甚至第一個想到裝桔槔的人可能還會把日子過的更好一點,但這桃花源中,卻從此就要有人爲牛馬,有人做魚肉了!”雲衝波微微一怔,方咂出些味道來,卻又有些含混不明,忍不住拱手道:“請老丈明言,好麼?”孟棣點點頭,哼道:“你們是外面來的,應該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的,那怕是最小的鎮子上,也有命官,有里長,有衙役,有塾師…對吧?”雲衝波道:“對…但天下都是這樣…”突然煞住,這纔想起來,從進桃花源至今,果然沒見過這些人物。卻又釋然道:“這有什麼希奇,皇上根本不知道還有這裏,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去到外面,當然不會有官吏,也用不着準備趕考…”孟棣一直眯眼看他,突然道:“錯!”也不等雲衝波開口便道:“你以爲是有了皇帝纔有了這些人麼?錯!本末倒置!”雲衝波嚇了一跳,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孟棣哧鼻道:“老爺爺走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有什麼難的!”雲衝波不敢開口,心中卻悄悄道:“這地方統共才幾座小的要命的橋,你要能比我走的路多,除非你是看橋的…”孟棣也不知他心底這等念頭,續道:“命官里長衙役…這些人,他們都不種地對不對?”見雲衝波點頭,又道:“但他們日子卻都過的比種地的好對不對!”雲衝波猛的一震,道:“對…對!”心裏卻已是混亂一片。他自幼長大村中,這些事情一向習見,從未認真想過,此刻被孟棣一石擲入,激進心湖中千重波浪,愣愣怔怔只是在想:“對,他們的日子都過的比種地的好…但,爲什麼?”又聽孟棣哼道:“越是過的好的,越不用幹活…不用幹活,他那份糧食當然只能指望幹活的種出來…嘿,這就是道理了,可笑你卻還想不明白。”他說着話,將兩腿交叉着蹺起,晃晃的道:“其實上古之世,人民自耕自食,自織自穿,偶有災厄的時候,鄰里相護,也就趕過來了,只因總有些人想要不勞而獲,想要過舒服一些,便動足腦子想些法子來去坑弄別人的糧食,坑弄的最好的,便是皇帝,坑弄的差一些的,便是文武百官,沒本事坑弄的,就只能躬耕田畝,當一輩子百姓…嘿,當一輩子喂別人糧食的百姓!”雲衝波聽得目眩神搖,卻忽然想起剛纔說話,道:“但,但是,這和桔槔又有什麼關係?”孟棣勃然大怒,用木棍在地上重重一搗,道:“你豬頭是不是!”“爲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胸存機心,便是想討便宜,想不勞而獲,今天想不挑而澆,明天便會想不耕而食,若不能役機械,便會想要役人!合抱之木,起於毫末,象牙之箸,肉林之引…明白麼小子!”雲衝波被他訓的說不出話來,兩眼一眨一眨的只是發愣,孟棣也不理他,對那農夫又道:“你明白了麼?還動不動偷懶的念頭?“那農夫喏喏稱是,忙將那扁擔上肩,自去挑水了。雲衝波大感沒趣,正想溜時,卻又被孟棣喊住道:“看小子也算聽話,老爺爺便給你些甜頭…”便向花勝榮方向道:“喂,那個偷聽的,過來記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得焉…”“唔。”微微的抬一抬手,呂彥示意雲衝波停止唸誦,道:“原來上古之時,這支擊壤歌中是作‘帝德澤被’而非‘帝力加佑’,有意思…”說着已錄入冊中,雲衝波見他寫完,伸頭看看,奇道:“咦,你怎麼直接就寫了這個‘得’字,你怎麼知道不是‘道德’的‘德’?”呂彥怔一怔,停筆笑道:“怎麼,難道你抄錄時有人對你說是德行之德麼?”雲衝波搖頭道:“那倒不是,但好象又應該是,因爲大叔開始記得是德行的德,孟先生就罵他不學無術,然後我就問他爲什麼是帝力從我這兒得,他又罵我也是一竅不通,氣哼哼的就走了…”呂彥失笑道:“好臭的脾氣,真不象學問中人,不過倒也率然…”又道:“他罵的沒錯,你也沒有解錯,上古之時沒有‘德’字,‘得’、‘德’相通,如果你記成德字,那就大大不對了…”他邊說邊扯過一張廢紙,將兩字區別寫給雲衝波看,突然“唔?”了一聲,眉頭皺起,神色也嚴肅起來。雲衝波低頭看字,渾沒注意呂彥神色,口裏又道:“你今天怎麼樣,問到什麼無支祁的故事了麼?”呂彥搖搖頭道:“完全沒有,看來大洪水的時代並沒有無支祁的傳說,應該是後人編造附會上去的。”雲衝波“啊”了一聲,有些失望。心道:“從小就聽大水妖無支祁的故事,杜老爹講的那麼繪聲繪色,結果竟然全是假的…”突然想起,忙又問道:“那,神射手殺野豬和大蛇的故事呢?小姑娘填海的故事呢?”見呂彥只着笑着搖頭,大感沒趣,嘟噥道:“誰怎麼無聊,自己編故事賴到古人頭上…”呂彥笑道:“雲兄弟,你還是讀書太少,編故事算什麼,便整本整本的經書,整段整段的史書也都有得是這一流作品呢。”呂彥一邊廂順口和他說話,一邊廂眉頭越鎖越緊,至此突然道:“雲兄弟,你把白天孟先生和你說的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再給我說一遍。”神色極爲認真。雲衝波依言講述,他本不擅言辭,又見呂彥認真,邊想邊說,更顯着慢,呂彥也不關鍵,只是靜靜在聽,偶爾還援筆疾書,也不知記些什麼。待雲衝波說到“坑弄的最好的,便是皇帝…”時,呂彥面色忽然大變,拍案而起道:“對了,就是這裏!”雲衝波嚇一跳,道:“怎麼啦…”見呂彥目光炯炯,又顯着深不可測,真似兩顆九天星辰被裝在了眼中一般,一隻手按在桌上,一隻手撫着胸,咬牙道:“軒轅之上,並無‘皇帝’之謂,他既說‘皇帝’,便非戰國之人…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