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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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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咦…?”

迷迷乎乎的雲衝波,正覺得很困,可,那睽違已久,卻仍熟悉之極的聲音,卻能令他立刻清醒過來。

(怎麼…怎麼會,難道我是做夢?!)

睜大着眼睛,雲衝波覺得自己好象被捆住了一樣,一動都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着前面,看着…那正微笑着走過來的白色身影。

“和那個騙子在一起,公子這一年…辛苦了。”

“喔喔…沒什麼關係的,我只是和大叔跑來跑去,喫喝都很好,從來沒捱過餓…你呢,你去了那麼久,有沒有喫苦?”

這個問題等於沒問,不用走近到可以看清對方樣子,雲衝波就已“感到”了對方臉上的風霜痕跡。

“還好吧…我們太平道,一向都是這樣的。”

告訴雲衝波,這一年來,自己被玉清刻意包裝爲“不死者”,手持蹈海,護道傳教,喫了很多苦,但成績也很亮眼。

“但我一直都用面具…這也是真人同意的,這樣的話,等到公子您回來後,就可立刻回覆‘不死者’的身份。”

“那個,其實沒關係的…”

搖着手,實在很開心的雲衝波,表示說自己的功夫也不如蕭聞霜,見識也不如蕭聞霜,謀略兵法,沒一樣及得上她。

“所以,就是你好了…反正,我覺得不死者也只是一個虛名…誰當不是一樣啊?”

“不…不是這樣。”

微笑着,蕭聞霜的笑意中卻多了一些邪氣,只是,雲衝波並沒有注意。

“你不過是一介鄉下農夫…就象你自己說的,武學見識,謀略兵法,沒一樣拿得出手…如果你不是‘不死者’,你憑什麼號令我們,憑什麼在太平道裏佔據高位…你,你又憑什麼,可以讓我忠誠,讓我追隨了?!”

尖銳的詰問,使震驚的雲衝波完全僵立無言,而在他的思路來得及反應、來得及思考這些提問之前,卻突然有轟轟如雷的震聲,自身側炸響。

“普天之下皆兄弟!”

一聲吼,竟能令蕭聞霜的臉上閃過恐懼痛楚之極的抽搐,連尖叫也不能夠,一下顫抖,她已奇怪的扭曲着,迅速虛化,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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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

檀木幾案上,形狀古樸的青銅香爐緩緩吐着近乎無色的輕煙,玉製雙魚盆中,水澄如鏡,可以清楚的看到人影。

雙手虛虛壓在盆沿上的錦衣女子,面上驀地閃過一絲驚疑,猛然發力,緊緊抓住玉盆,但,這卻阻止不了盆中清水無風自動,如噴泉般激濺起來,打在她的臉上身上,也阻止不了那玉盆咯咯輕響着,炸裂成片,四下飛散。

“…丫頭,怎麼回事?!”

匆匆推門進來的中年貴婦,明顯的有着擔憂和關心,而作爲回應,錦衣女子只是輕輕嘆一口氣,揮了揮手。

“沒事,乾孃。”

“在用‘水月洞天’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沒關係的。”

就算背對那貴婦,錦衣女子也始終很好的控制着表情,但,在靜室中重又只剩下自己時,自殘水裏倒映出的眼神,卻是如此凌厲,如此…深邃。

(可以這樣強行擊破水月洞天的,會是什麼人…而且,那一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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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皆兄弟,無分貴賤拜宜虔。天下一家自古傳,何得君王私自專!”

洪亮、充滿着激情的歌聲似乎響於四面八方,又似乎響自內心深處,吼叫着,震動着,使還有些迷迷乎乎的雲衝波睜開了眼睛。

(嗯…這是那裏?!)

猛一驚,雲衝波發現,自己竟然身處高臺之上,急風呼嘯,正是秋意蕭瑟。

高臺上,不止雲衝波一個,左看,右看,他看到有十個人。

站在最前面的有兩人,一披猩紅大氅,負着手,身量高大,端如山停嶽倚,讓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放心的很,另一人站他身側,僅後半步,着身黑袍,身材似有些傴僂,右手拄根虯首木杖,上面紋理極怪,雲衝波看了兩眼,就有些頭昏。

(怎麼回事,我…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似在沉眠,雲衝波不能說話,也不能走動,但又似乎清醒,他能“看見”、“聽到”,也能夠思考。

前面兩人,雲衝波只能看到背影,他自己的位置是和另外七人一起,列成一隊,站在兩人後面。

…至於,那將雲衝波吵醒,那充滿着熱火一樣激情的歌聲,則來自高臺的四周,雖然看不見,雲衝波卻能猜到,一定有很多人正圍在這高臺周圍,而他們看向這高臺的目光,一定也如同這歌聲一樣熾烈。

(這…到底是那裏?)

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情,雲衝波倒也隱隱有一些猜測,但又覺得很荒誕。

(蹈海…現在可應該在聞霜那裏啊!)

咳嗽一聲,黑袍人以右手木杖輕擊檯面,只數下,歌聲便戛然而止。

“天下萬古,總歸一家…”

再踏前一步,那紅衣人緩緩說話,大意是世間萬姓,皆出一姓,人間萬流,皆本一源,甚麼智愚貧富,皆是兄弟,不當有別。

“唯帝妖盜世,愚衆屈附…”

以簡短有力的說話,那紅衣人回顧上古,勾勒了皇帝是如何出現,又如何不該出現。他的講話並不華麗,多爲短句平詞,但條理清晰,說服力極強,雲衝波雖然有些名詞聽不太懂,卻也覺得很有道理。

“幸天意垂憐下土,降神子救世…”

告訴臺下的聽衆,雖然每代帝姓皆會自稱“天子”,但那實在只是一個謊言,真正的“昊天金闕至尊玉皇大帝”之子雖然也在人間,卻只會是帝姓的敵人。

“初代神子轉生,便是我道始祖…”

聽到這裏,雲衝波終能肯定,自己又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墮入了蹈海的回憶當中,但同時,他也甚爲好奇:太平道有關掌故,蕭聞霜也向他說過不少,但說十二不死者是什麼玉帝子轉世,他還真沒有聽過。

(唔,看來,每一代太平道的口徑,還都不太一樣咧…)

回顧太平道歷史,特別高度讚美了歷代道祖,那紅衣人口氣漸漸變得激昂,之後,他更表示說,千多年來,每一次的奮鬥都告失敗,那原因,究溯起來,還是太平道的力量不夠。

“仲連道祖的力量,絕世無雙,但在那一時代中,卻只得他一人轉世,所以,終究不能阻止帝姓的惡行。”

說到仲連,雲衝波倒是知道,立時便追想起那深黑色的海洋,追想起那充滿着憤懣與希冀的一刀。

(但是…不對,好象太平說過,仲連在當時,是不願意和太平道合作…唉,記不清咧)

一時分心,雲衝波就沒聽清之後的幾個名字,但想來差不多,無非是追懷歷代不死者,評論他們爲何失敗。

“所幸,天父慈悲,終不忍人間長淪腥羶…”

(天父?哦…也對,他都說自己纔是“天子”了…哦,不,應該說“我們”纔是天子…)

一時有些美滋滋的,蓋在雲衝波心中,“天子”兩字實在代表了太高的威嚴,如此突然發現自己也是“天子”,而且可能是比“皇帝”更加硬氣的天子,得意之餘,居然還有些不太適應,卻聽那紅衣人沉聲道:“十二天兵具其十,舉世之內,絕無對手!我等兄弟同心,必創太平!今日,我等共立‘小天國’於此,他日,必教普天之下,皆爲天國,皆享太平!”

“小天國”三字入耳,雲衝波身子劇震,突然間…他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代了。

又見那黑袍人提起木杖,在臺上輕輕一擊,立聞擦喇喇一聲異響,半空中忽地幻出一塊石碣來,上書無數蝌蚪文字,怪異難言,倒和他杖上紋理有幾分相似。

“兄弟之間,亦有長幼之分…”

指杖向石,那黑袍人解釋說,不死者轉世投生之時,天界亦便會有石碣降落,明書長幼之序,以定倫常。

“今次長者,是爲十二太平天兵之十,酉儀,渾天!”

說着,黑袍人早躬身道:“請天王長兄現身!”

那紅衣人微微點頭,也不見他如何作勢,早浮身半空,身周出現三圈金色巨軌,緩緩轉動着,形成三層巨大球體,當中明滅不定,竟似有萬千星河蘊乎其中。

伸手向右,渾天道:“本座忝領‘天王’之稱,至於這一位,是十二天兵之五,已杖東山。今應石碣前書,封‘秀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

頓一頓,渾天又道:“東王身具異稟,能領天父神旨,這塊石碣便是東王尋得,至於這些兄弟,一半也是東王以其大能覓來。”

渾天說話時候,東山也已浮身空中,卻較渾天低些,更沒甚麼異象,只將手中木杖舉起,想來便是十二天兵當中的已杖。

介紹完東山,渾天便不再說話,默默揹着手,襯上身周的滿天星羅,更顯着高深莫測,威嚴莫名。

“這位兄弟,是十二天兵之一,子袍孟津,封‘右弼又正軍師西王’。”

點點頭,那人踏前一步,卻未能離地飛起,只摸摸頭,笑道:“我才和子袍交通不久…還待領悟,各位兄弟見笑了。”雲衝波見他極高極壯,竟比渾天還超出小半個頭,神色好生質樸,頓時大生親近之感,卻又有些好奇,心道:“子袍…難道是件衣服?那算什麼兵器?”

“亥鑑風月,封前導副軍師南王。”

應聲而出,那人立在雲衝波上首,較他矮些,直是個落第秀纔打扮,笑容可親,唯目光閃爍,卻又似深藏機鋒,右手扣面銅鏡,鏽綠斑駁,鏡面色作深黑,更是那種似無邊無際、莫可掌握的黑,雲衝波只看一眼,便覺有些失神。

“醜刀蹈海,封後護又副軍師北王。”

聽到這名字的同時,雲衝波更發現自己在向前走出,與西、南兩人並肩站着,他更聽見自己開口,說話。

“現在的我還不強,爲太平能出多少力,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爲了讓我來到這裏,已有很多弟兄倒下…所以,我一定會變強,能斬開一切敵人的強…未來的我,一定會讓那些弟兄的犧牲有其價值。”

自信,強橫,簡直是霸氣滔天的說話,令雲衝波自己都非常愕然,實在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過這樣的“前生”。而這,更令其它人有所觸動,與自己一排的諸人皆看向自己不說,便連渾天,也半轉回身,看向雲衝波。

目光相對的一瞬,雲衝波竟是一戰,恍若失神…然後,他終於醒了過來。

“賢侄,賢侄…你也太能睡了吧?!”

發現自己半坐半躺的靠在一棵大樹上,花勝榮正用力的打着自己的臉,雲衝波要過了一會,才能想起來今天已是自己進入錦官城的第三天,而這裏是千秋山,是當地的名勝之一,自己是因爲聽說當年小天國曾經在此誓師,才拉着花勝榮來到這裏。

(嗯,對了,我剛纔轉到這裏,有一點困,所以就想要睡一會…嗯,真奇怪,爲什麼會做這麼混帳的夢呢?)

後一個姑且不論,前一個夢實在讓雲衝波很惱火,用力的搖着頭,他希望把這個夢趕快忘掉。

(真是的…聞霜,聞霜她絕對不會這樣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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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千秋山上下來,已然近午,雲衝波和花勝榮找地方喫了碗麪,便各奔東西,花勝榮是去當地一處叫“羅漢寺”的舊廟“踩點”,雲衝波則是出城。

“賢侄…我聽道上的朋友們說,那個羅漢寺在改五穀輪迴之所時,挖出來一塊好大的翡翠…可能值好多錢哩,據說連明州那邊的蠻子都有跑來呢!”

“…總之你放心,你失了風的話,我一定不會去救你的。”

這一次出城,在雲衝波是已經惦記了好幾天,理由是去拜訪一下那個“介由”…當然,更多的是想去看一看三江堰。

三江堰這個名字,在雲衝波是第一次聽說,但有花勝榮這樣的老江湖在,第二天便調查的清清爽爽。

“總之呢,就是一處規模非常大,歷史又很悠久的水利工程,因爲有了這,錦官城周邊,上千裏的地界就再也不擔心洪災旱災啦!”

對這一點非常在意,因爲自幼以來,雲衝波對天氣的記憶就由對洪水的咒罵和對乾旱的抱怨交替充斥,在農民而言,這兩者都是再可惡不過,卻又完全無能爲力的東西,所以,當聽說竟然有東西能把洪旱災害完全控制的時候,雲衝波實在非常感興趣。

可惜的是,花勝榮卻是個半點農活也不懂的人,經他調查回來的神話傳說倒是很多,可一說到“爲什麼”和“怎樣”,就不免胡說八道,到最後,雲衝波索性不再理他,而是買了很多紙,準備自己去到現場看一看。

(不過,還真是遠哪,早知道一起牀就該過來纔對。)

三江堰去城幾十裏路,雲衝波又沒捨得叫馬車,搭便車的後果,是折騰到未時前後,才下了那輛慢吞吞的牛車,苦笑着,看着眼前的大山。

(爬過這座山就是三江堰的分水堤…唉,早知這樣,還不如不搭車呢!)

眼前山並不矮,但說起來,卻也難不倒雲衝波,畢竟,以他此際實力,便放眼天下,或者也可列名前二三百位,區區一座山頭,實在不算什麼,等爬到該沒人看見時,身法展動,轉眼已接近山頭。

(哼哼…我現在確實是很利害啦,這樣子去打獵,什麼野羊,什麼野兔,一隻也別想跑…就算是獵狗,大概也跑不過我…)

正自得意,雲衝波卻覺有些若有若無的酒香,不知從那裏飄將過來,再細嗅幾下,居然很象當初介由配製出來的酒味,只似乎更加香冽,也不知他又加了什麼變化。

(唔…不過說來奇怪的,他那麼懂酒…自己卻不喝…那給誰喝啊?)

一面想,一路飛奔,雲衝波卻突然覺得腳下一軟,似踩到什麼東西,險險摔倒。

(這是?)

那隻是一堆落葉,但一腳踩上,雲衝波卻覺得感覺很是奇怪,折回頭,撥開一看,卻立時魂飛魄散,見竟是個中年男子,翻着白眼,吐着舌頭,以手加鼻全無呼吸,四肢更是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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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回魂時,腳步聲響,似有人撥林過來,猛回頭時,見竟是介由,看到雲衝波,他居然完全不感意外,微微欠一欠身,卻皺起了眉,看向地上。

“這是…?”

“這個…人不是我殺的!”

一句話喊出來,雲衝波自己也覺得很喪氣,根據他長久以來和花勝榮在一起的種種經歷,象這樣撇清,簡直就和自首沒什麼兩樣。

所以,當看到對方那先愕然、繼而瞭然,之後則笑得非常釋然的神情時,他就非常的不解,直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背後揚起。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張大着嘴,雲衝波轉回身,明知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呆,可…他就是有這麼喫驚。

“雖醉心未足,欲醒意遲遲…”

拖着長長的聲音,吟着莫明其妙的詩句,那具“屍體”,正慢慢的從地上坐起來,滿是疲憊的目光掃過雲衝波,卻好象完全沒有看見一樣,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了介由的身上。

“前人釀解憂,一飲三年遊,今飲汝聖賢,三日轉回還…介由啊介由,你,你還得努力纔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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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那個羅漢寺的住持,真是太奸詐了!”

“哦…是嗎?”

附和着,並沒有很認真的在聽,但雲衝波還是大約明白了花勝榮的意思。

在錦官,羅漢寺只是很不起眼的小寺,平時裏根本沒有什麼香火,當然…也就談不上有什麼勢力。現在突然挖出來一塊寶石,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又那有不一夜間成爲美餌的道理?

“就在今天,我還聽說又來了兩撥人馬,袁濱的海賊,中原的地裏鬼,都派人來咧!”

四方風煙會聚,小小的羅漢寺,真是“雞肋不足以當尊拳”的最好寫照,往往在大白天裏,就有人公然的在殿頂高來高去,甚至還發生了本地盜賊因爲警告外地人不要越界撈碼頭而生的小規模鬥毆。事實上,真正使寶石還能留到現在的,也這是這種一直沒有破裂的微妙平衡,至於羅漢寺…根本沒有被任何人放在眼裏。

“可是,那個老和尚,他竟然…”

法號星汗,外號心寒,那老和尚連三級力量也都沒有,顯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守得住這寶石,結果…他竟然在今天下午公告全城,稱寶石天賜之物,原非羅漢寺當有。

“當然這也不錯,他們當然不配有,可他竟然說…那麼漂亮的寶石,是青中文氣所凝,而青中文宗,當然就要數到眉山蘇家,所以…”

講到這裏,花勝榮再忍不住一肚怒火,重重一捶桌子,道:“那老禿…他竟然就宣佈說,要把寶石獻給蘇家…你說,賢侄,這麼奸詐的傢伙,也配算一個和尚嗎?!”

“喔?眉山蘇家?!”

雖然進城沒有多久,雲衝波卻也知道,眉山蘇家是本地資格最老的世家,武事雖然不著,文聲卻端得譽滿天下,代出才子,屢屢領袖文壇,便放眼天下世家,也算有頭有臉,雖然在實力上已不如同城的長門司馬家,但千載文聲流積,一應地方上的事情,位子卻永也還是在司馬家之前,這羅漢寺左右已保不住石頭,倒真不如藉機這樣重重拍個馬屁,若能藉此攀上蘇家,那便算是很好的結果了。

據花勝榮說,那塊翡翠確實極大極漂亮,特別對已經幾代都沒人會理財的蘇家來說,就更加之好,加以星汗這記馬屁又拍的恰到好處,蘇家果然是“大悅”,除重謝羅漢寺外,更宣佈說要以此爲聘禮,爲自己家的三少爺去迎娶赤峯馬家的二小姐。

“聽說兩人本來就是表親,小孩子時候就訂了親事了,但最近幾年兩家總是有事,所以親事一直沒辦…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瞪着眼,花勝榮顯然是很惱火的樣子,這倒使雲衝波有些好奇,問他又不是小偷,應該也不大可能騙到,爲什麼也這麼感興趣?

“這個?唔,我倒也沒想它,只是想從專業角度上分析一下騙到手的可能性…但最重要的,這是立場問題!他擋的不是幾個小偷,而是我們整個江湖…賢侄你難道沒有聽過江湖寶訓?”

“這個…是什麼?”

神色變得很嚴肅,花勝榮拍拍自己腦袋,喃喃幾句,好象是說什麼自己真是糊塗了,竟然到現在還沒有教雲衝波江湖寶訓。

“這段寶訓,可是用很多很多前輩的血淚寫出來的呢!”

聲音放的很慢,花勝榮背幾句,就停一停。

“剛開始,他們來抓強盜,我沒有站出來,因爲,我不是強盜;接着,他們又來抓小偷,我也沒有站出來,因爲,我也不是小偷;最後,當他們來抓騙子的時候,已經…已經沒人能爲我們騙子站出來了。”

“所以,沒人是一個孤島,每個人的失敗都是我們的損失,小偷、騙子、強盜、私鹽販子…我們都是一家,所以不要問喪鐘爲鳴,它爲我們所有人而鳴。”

呆呆的聽完了花勝榮那感情真摯的獨白,雲衝波過了好一會,纔想起來要問一個問題。

“你說…這段話是你們千門一個祖師人物寫在千門寶典上的訓戒…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後來怎麼樣了?”

“唔?你說孔祖?他後來很好啊…先後出賣了四十多個黑道上的大頭子換賞金,又騙別人替他擔了所有的案底,後半生日子過得很滋潤,還進了翰林呢!”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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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花勝榮的述說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因爲雲衝波還在回想自己白天的經歷,對那兩個人…他實在很好奇。

自稱“荀歡”,那個醉漢起初態度差的很,就算知道了雲衝波是送酒的人,也仍然只用非常惺鬆的眼神斜斜瞥他,更居然還嘟嘟囔囔說什麼“如此美酒,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俗人送的…”聽上去實在很讓人喪氣。

不過,後來,當雲衝波向介由請教一些關於三江堰的事情,卻似乎勾起了那個人的興趣,而他打量雲衝波的眼神,也比起初友好了一些。

(唔,他後來還說什麼來着…呵,想不起來了,頭好重…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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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兄弟?”

“…咦,趙大哥?”

被人喊醒,猛一睜眼,雲衝波卻發現,正坐在自己身前的,竟然是和蕭聞霜一樣,從宜禾之後,便再也沒見過的趙非涯。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笑的很高興,趙非涯道:“大哥可是專門來找你的呢!”說着從懷裏抽出一份大紅帖子,放在桌上。

“這杯喜酒,你是一定要來喝的!”

“咦,新娘是誰…我…哎,不可能,趙大哥你那圈子裏的人,我肯定是不認識的。”

與趙非涯只見過那一次,印象卻深得很,雲衝波對他實在是非常佩服,現在突然聽說他要成家,不知怎地,便很替他高興,一邊說着,一邊把帖子接過去,打開。

…然後,他的笑容,立刻僵硬。

“趙非涯/蕭聞霜恭請”

僵硬的抬起頭,對面的趙非涯仍然在笑,可那笑容中,卻多了一些雲衝波剛纔沒有發現的東西。

一些得意,一些蔑視,一些…發自骨子裏的蔑視。

“我知道,你以爲她該等你,你以爲她是你的…可好好想一想,聞霜…她真喜歡你麼?”

“她喜歡的是你的身份,是那個符號…決不是你這個人…你到底是笨到看不出來,還是假裝看不出來?”

以嘲諷的口吻,說着尖刻的話語,趙非涯一句又一句,狠狠的刺着雲衝波,不過…他也並沒能說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顫抖,使他的身體迅速扭曲,虛化。但…這也使那嘲諷的笑容更加誇張,更加的清晰。

“總之,你配不…!”

丟下沒有說完的半句話,趙非涯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雲衝波,一個,震驚、憤怒,卻又茫然,又不知所措的雲衝波。

(我…我是在做夢…對了,我一定是在做夢…掐一下,趕快掐一下自己…一痛,我就會醒了…咦,手果然不能動,太好了)

發現自己的手一動也不能動,這讓雲衝波非常高興,相信自己確是在“夢境”當中,可幾乎是立刻,敲門聲已經響起。

“蹈海…休息的怎樣了?”

完全沒有印象的聲音,卻偏偏似乎非常熟悉,而更令雲衝波驚訝的,是自己竟就突然能動,能夠站起來,走過去開門,並且還一邊答應着說:“基本上調息好了…金雕你呢?”

還沒走到門前,雲衝波已發現,自己的確“能動”,但又“不能動”,因爲,自己只能做“走去開門”這個動作,只能發出“基本上好了”這個聲音。

(你奶奶的龜孫…現在我連作夢都是連環套了…)

打開門,門外是雲衝波不認識的年輕面容,英氣勃勃,披輕甲,懸長劍,甲上有火燒過的焦痕,也有刀砍和箭傷。

“不認識”,卻又“認識”,還在打開門之前,雲衝波已知道,這人和自己一樣,是“不死者”,對應的天兵是“金雕申劍”,在那次誓師當中,他被封爲“英王”。

邊說邊向外走,雲衝波更不明所以的“知道”了自己現下的位置和處境,這裏是青堂邊境,名爲“惠州”的小型都市,身爲小天國“北王”的自己,和“西王”孟津、“英王”金雕,正帶領着一支偏師想要突破過前方的琴江,進入堂州。

當走到街道上時,雲衝波發現正是深夜,但城外城內皆是一片通明,驚天動地喊殺聲,來自三個方向。

想起更多,雲衝波知道,自己這支偏師並沒能如計劃般成爲奇兵,反而落入陷阱,被公臺董家、歧裏姬家和鳳祥朱家的大軍圍困在此,難以脫身。

“這一會兒,帝家的妖軍攻得稍稍松一點了…”

看到兩人走過來,迎上前的,是身材高大的孟津,爽朗的笑着,完全沒有陰翳。

“唉…還是渾天說的對啊,這樣子的奇襲是行不通的…”

立刻想起,在出兵之前,十人中的領袖,“天王”渾天的確反對這個意見,但多數人都認爲可行,他最後也還是做出讓步。

(如果他那時沒有向我們讓步的話,也就不會有現在的困境了吧?)

奇怪的想法一閃而過,立刻就又被忘掉,雲衝波聽見自己在鼓勵說這一切都沒問題。

“邪不勝正…帝家妖軍再強,也只是逆天行事,一定會覆滅的。”

不僅對另外兩人,雲衝波更是在對周圍衆多的太平道衆講話,這果然給了他們以動力和熱情,當雲衝波說完以後,這些人紛紛的揮動拳頭或是兵器。

“不死者說的對,太平必勝,帝妖必亡!”

“和不死者在一起,我們有什麼好怕的?!”

“我們是義師啊!天理道義,都在我們這邊,帝家的妖軍再多,也不可怕!”

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變得很熱烈,使雲衝波也感到血似乎在沸騰起來,感到自己充滿了自信和力量。正當他準備向另外兩人告辭,前往北邊的城牆上防守時,卻,突然有冰冷、不合時宜的說話,如惡意的毒刃一樣,插了進來。

“真理、正義嗎?很可愛…也很可笑的說法啊。”

“…誰?!”

幾乎立刻便已判斷出聲音的源頭,三人同時轉身,盯向街角的一處陰影。

抱着某種長形的兵器,一個人,背靠牆,坐在陰影中。

“真理…我只知道活下去就是真理,正義…沒有力量的人,又能談什麼正義?”

邊說話,邊站起身,將兵器拄在地上,那人揹着手,看過來。黑暗中,雲衝波沒法看清他的臉,只能看出他似乎比孟津還要高一些,只能看到他說話時露出的森森白齒,那是…如同野獸一樣的感覺。

“刺客?”

皺着眉,金雕主動迎上一步。

“但是…我剛纔見過你。我在西城上的時候,你離我並不遠。”

扯動一下嘴角,那人道:“久聞太平英王心細如髮,過目不忘,真是名不虛傳…”說着看看另外兩人,微笑道:“西王孟津,北王蹈海…此刻惠州城中的太平三王終於一齊出現了…很好。”

“這樣的話,終於可以動手了。”

說着,他更緩緩走向前來,依舊是揹着手,微微的揚着頭,似什麼也不放在眼中。

冷哼一聲,孟津搶前兩步,將金雕和雲衝波擋在身後。

“想要同時挑戰我們三人?”

點點頭,那人淡淡道:“殺三個高手,不,那怕殺三百個高手…也比殺三個小兵來得更加有趣。”

“放肆!”

再不能容忍下去,太平道中的將領終於發動突擊,一眼看去,雲衝波已知道那是黑天牙,已有七級中遊力量的刀手,立過甚多的功勳。

“庸人廢將,比比皆是…”

說着輕蔑的話語,那刺客連前進的速度也不稍稍改變,只在刀鋒堪堪及體時,纔將左拳揮出,雖後發,卻能先擊在刀鋒上,而那同時,更有燒作龍形的熾烈火光熊熊燃起,只一瞬,已將百鍊鋼刀熔化成汁,更以無燾力量反激回去,盡數拍入黑天牙胸前,使他在慘嚎聲中,遠遠飛出!

“驚龍焚森…你是董家的人?”

三人都沒有動,因爲他們能夠看懂對方的意思,那一擊,並沒有下殺手,換言之,對方的確象自己宣稱的一樣,寧願來殺三百個高手,也不願去殺一個小兵。

在火光的映照下,雲衝波終能看清對方的樣子,披着發,似乎已近中年,帶着一種惡意而又神祕的微笑,那人慢慢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我不姓董…”

說着話,他越走越近,儘管雲衝波“知道”自己此刻已有八級中遊力量,知道金雕不弱於已而孟津更有着八級頂峯的強大力量,但,當那笑容漸漸迫近時,他卻仍然要感到不自禁的畏懼。

“大正騎都尉袁當…這個名字,請三位記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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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在燒,燒出劈劈剝剝的聲音,那火焰,竟出自袁當的身上。

驚龍焚森…那是董家世傳武學“炎龍書”中的技巧,分爲“臥龍焚野,驚龍焚森,怒龍焚城,盤龍焚海,飛龍焚天”五式的“炎龍書”,是天下炎系武學至尊之一,傳言中,練到最高境界時,人便是火,火便是人,不可分割。

“應該”不懂這些,但卻又很清楚的“知道”,雲衝波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實在很感無奈。

(不過,從好裏看,這倒也是個好機會…嗯,不過,如果被他殺在這裏,我不會真的死掉吧?)

意識完全獨立,雲衝波“旁觀”和“感受”着這激烈的戰鬥,以一敵三,用着不過與孟津同等的八級頂峯力量,袁當仍然能將三人完全壓制,戰力之強,運用之精,讓雲衝波歎爲觀止。

親身體驗着這種激烈的戰鬥,雲衝波覺得,自己…實在所獲良多。

曾經聽蕭聞霜說過,火系武學的主要特點是熾烈強橫,出手之際一往無前,更因爲附加的高溫炎熱,使得力量相當的武者也往往不敵,但弱點,則在於火性如掠,難以凝聚,更難以精確控制。但在袁當的手中,這熊熊火焰卻似乎完全沒有那些弱點:時而將火焰收束成刀,輕易的割裂開地面和牆壁,時而把火勁集中手上,每一擊,都如小型霹靂般,引發連鎖的燃燒乃至爆炸。而當暫時沒有攻擊機會或被三人反擊時,他更會將火勁迫散如雲,遮沒身形,掩護其做出如鬼如魅的高速移動。

迎敵的,只有三王,但這並不是其它道衆怕死:袁當的火勁足以熔金爍鐵,尋常兵器一觸既焚,反而變做他的助力,亦只有三人的太平天兵,纔可以正面格擋。況且,此際城中的太平道衆裏,除三人外,並無第四個力量晉至八級,要參加這戰鬥,本也未夠資格。

面對袁當強勢之極的攻擊,三人各展所長:孟津所用的,是他獲得子袍後自悟的拳法,名其爲“龍虎風雲”,每出一拳,都勢如風雷,而在被袁當擊中時,身上那件子袍更會泛出淺淺金光,將火勁抵禦,依靠着這樣的硬功,他更不止一次的直接和袁當對拳,雖然手背必會被火勁灼至通紅,卻也並不影響之後的戰鬥。

力量較兩人爲弱,亦沒有孟津那樣的硬功,金雕卻有着四人中最好的輕功,以及近乎眼花繚亂的劍術,因“速度”而生的“銳利”,使他憑劍氣便能切斷掉來襲的火焰,而如鷹隼般的眼力和速度,亦使他總可以在漫天火雲中鎖定袁當的位置。

這樣子誓決生死的激戰,便是再好不過的鍛鍊機會,袁當的火功,孟津的拳法,金雕的劍術,都使雲衝波受益匪淺,但,教他最多東西的…卻還是他“自己”。

與金雕的動作剛好相反,蹈海在多數時間裏都是雙手持刀,不動如山,就算是直接面對袁當的攻擊,他亦只肯做出“剛剛好”的移動,幾乎每一次,都是讓那些火刀烈拳擦身而過,餘勁所及,更屢屢的使他身上衣物燃起,甚至,連皮肉也被灼傷。

這樣的戰術,自然有其收穫,用最小距離來避讓,也就意味着能在最小距離內發起還擊,每一出刀皆如一道閃電,一發而收,往往能在袁當身上有所收穫。

每次攻防都似在生死邊緣遊走,雲衝波雖然“旁觀”,卻也幾乎透不過氣來,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樣的鍛鍊之下,心志,以及刀法,的確能夠得到最快的提升。

(但是,他一直都不用蹈海刀法…唔,難道說,那並不是“蹈海”的刀法?)

甚爲奇怪對方爲何不用那強大刀招,但一個激靈,雲衝波突然想到,那刀法…也許,並非醜刀所藏。

(每一代蹈海…也許都有自己的摸索…有自己練出來的刀法…我一直在認真琢磨的,可能,只是那一代蹈海所創的而已。)

(那未…我呢…我自己的刀法…又在那裏了?!)

恍然一驚,雲衝波卻突然聽見轟然巨響,來自南方的城門,同時,更有如海嘯一般,如野獸一樣的狂喜吼叫,高高,掀起。

“打破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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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也太長點了吧?)

覺得好象已在這夢境中呆了整整一夜,雲衝波已開始懷疑,莫不是非要和上次一樣,需要有人來把自己“喚醒”?

(那可就糟了…大叔對羅漢寺那塊石頭念念不忘,就算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多半也是跑去那裏繼續踩點…難道我要這樣睡上一天?)

(不過…眼前的事情,好象更糟糕啊!)

推想起來,夜間發生的事情該是事先的安排:當三王被那刺客吸引時,帝軍趁機猛攻,並由鳳祥朱家首先將南門打破,幸好,這似乎也是某種信號,使袁當主動收手,退走。

(這個人…真強啊)

指揮反擊,和安排如何退走,三人同時也交換意見:都沒有聽說過董家何時收了這樣一員猛將,委實心悸。

但此刻卻不是考慮“某個”敵人的時候,當數次反擊都沒能奪回城門,更險些被對方射殺時,孟津下定決心,發令退走。

“朱家的九殺之箭…太可怕了。”

恨恨的說着,這更勾起雲衝波的回憶:六盤山前的那一夜,護送自己逃走的“希夷”,似乎也是被朱家射殺。

(朱家…很厲害嗎?)

以“我的輕功最好”爲理由,金雕請纓斷後,讓孟津和蹈海帶人從西門衝出去。而最令雲衝波動容的,是當他問“誰願意和我一起斷後”時,幾乎所有的軍官,都舉起了手。

最強者或能憑個人力量逃脫,但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斷後,就等若戰亡。顯然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可,每個人的臉上,也都只有着決心和鬥志,看着這…雲衝波,他再一次被感動,同時,亦再次浮現出曾經的疑問。

(這些人…爲什麼一點都不怕死呢?)

曾經的答案,他依稀記得,六盤山前,林家兄弟曾經告訴敵將說:“你當兵,是爲了自己喫糧活命…老子當兵,卻是爲了旁人都能喫糧活命…”

(不過,大多數人,應該沒這麼偉大吧,大多數人,還是首先想讓自己活下來吧…但,這也就是說…象這樣殺官造反…都會比老實種地活的更久?!)

悚然心動,雲衝波一時間難以想象,“皇帝”要怎樣統治,纔會讓百姓的怨恨凝聚成這樣的決絕。但同時,他卻又有怪異的感覺。

(這些人…爲什麼一點都不怕死呢?)

自己剛剛想過的事情,不明白爲什麼會再一次浮現,但立刻,雲衝波已明白。

不是自己在思考,而是“自己”在思考。

(不,不會吧…他都到了現在,竟然還沒想通這個問題?!)

一時愕然,雲衝波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的前世,身爲小天國“北王”的重要領袖,在面對這些慷慨赴死的部下時,竟也會生出這種模糊的疑問。

(嗯,不過也對,他可能和我一樣,只因爲是“不死者”才被太平道拉進來的…喔,果然如此。)

心念一動,雲衝波已然知道自己的猜測正確,發現這個“自己”原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失敗者,入試不第,經商也不就,卻被東山發現爲“不死者”,而被太平道接來,和得到高位。

(喔喔,這倒很有趣…他原來是想在皇帝手下當官的啊…那,如果他中舉當了狀元才發現自己是不死者,該怎麼辦纔好?)

胡思亂想,因爲雲衝波此刻確有閒暇,一路衝殺,眼前並沒有出現太強的敵人,雖然傷亡慘重,但還是撕開了城外的防線,衝突入山。

這是退回青州的道路,一旦進入那萬壑山海,讓這些早已熟悉道路的戰士們分散開來,帝軍就很難再追趕下去…這是一直都可以走的退路,但因爲顧慮後退時的犧牲,和對放棄目標的不甘,三人一直也沒能做出決斷。

(來之前,渾天一早就說過,如果不利,就儘快退回山中,他的眼光,的確毒辣…嘿,還說什麼來着?)

再一次和“自己”的思維重疊,雲衝波雖然很想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但當蹈海回憶不起時,他也只能着急。

(喔,對了,渾天是說,若要儘快退走,必經虎躍山口…他還說,敵人的軍隊的確不可能繞過城下在山口埋伏,但如果是少數強者的話…)

剛剛想起,雲衝波已突然感到危險的迫近,幾乎是憑着本能,他雙腿一夾馬腹,左手急扯繮繩使戰馬人立而起,右手更迅速將蹈海揮向空中,才一半,已覺身子劇震,竟不能在馬背上坐住,翻身落地,同時更聽見身側的孟津亦是一聲悶哼,自馬上躍下。

抬頭,見兩崖對峙,如一對黑黝黝的巨型屏風一樣,擠出了一道山路,兩崖間,月圓如鏡,看上去,是那麼的美麗,卻又那麼的詭異可怖。

“果然還是走虎躍口來了…嘿,只有兩個在嗎?”

背對圓月,峨冠博帶的男子立於崖上,目光如冷電般,在兩人的臉上來回逡巡,剛纔,正是他,以一袖之力,將兩人一齊阻住。

(這個人…是歧裏姬家的家主,姬紫來!)

圍城以來曾多次遭遇,兩人知道,這人的力量已至九級初階,是圍城軍中第一強者,一手先天雷術神鬼莫測,威力奇大,現下親自阻截於此,顯然是早有定計,決意要將這路人馬全殲。

(不過他說“果然”…那就是說,是別人想到我們會從這裏逃走…是誰啊?)

開始有些緊張,畢竟,不瞭解小天國的歷史,雲衝波並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前世”,是否就是隕命於此。而更令他擔心的,是實在也沒法肯定,如果“北王”死在這裏,“雲衝波”是否一定能夠“睡醒”?

(以前幾次做夢…不是打贏了,就是跑掉了…如果今天死在這裏,然後就一睡不醒,那可怎麼辦?)

很是擔心,雲衝波卻仍然注意到對方的動作,右手拈着串青錢,自袖中探出,捏斷了,信手酒向空中,在月光下,閃爍出不定的光芒。

銅錢灑出,姬紫來亦踏步落崖,似乎不懂浮身空中的法術,但每步都踏在青錢上,在將青錢踩碎的同時,亦將他下降的力量抵消,如是閒閒幾步,早至崖下,輕輕拍一拍手,方向兩人勾動手指。

“你們…可以來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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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裏姬家,大正王朝四千年曆史上的第一任帝姓世家,曾經高居天下,帝軒轅更是大夏曆史上少數能夠成爲“神話”的強人之一,問天五擊睨絕當世,留下“生前死後,盡皆無敵”的豪語,但或者是天資太過絕世,在帝受德手中,便未能將問天五擊完全練成,而再向後,隨着其統治被英峯陳家推翻,姬家逐漸衰敗,帝軒轅的強橫武技,馭龍之術,更是再沒人能夠傳承,到最後,姬家子弟們代代相傳的,便只有當年帝軒轅諸多神技中的一種而已。

但縱使一種,卻已足夠讓姬家保其地位,繼其富貴。先天雷術,據稱是帝軒轅悟自《易經》的奇妙功法,並非法術,而是借天地之氣爲用,有着極強的攻擊力。

“雷電,噬嗑!”

面對首先衝上的孟津,冷笑着,姬紫來只是信手揮動,便有雷龍電蛟應手而生,化做三路,將孟津狠狠噬中。

金光再現,強行震潰雷電,但同時,姬紫來已伸手按在一側的山壁上。

“山雷,頤!”

輕輕一扯,已在山壁上帶出巨大裂痕,土石崩壞,洶洶壓下,立刻將孟津埋住,成爲兩人來高的石堆。

“洊雷,震!”

雙手一合一分,姬紫來徑直印向石堆…但,在將要觸及的一瞬,卻驀地旋身,反手按向已經掠至身後的蹈海。

眼中兇光大盛,蹈海以雙手持刀,重重斬向姬紫來頸後,眼看孟津遇險也不相援的忍耐,終於換來這個機會,但,最後一瞬,姬紫來的左手,還是及時擋在刀前。

“洊雷,震!”

倉卒變招,最多有三成力量,卻已足夠形成連環震響的爆炸,將蹈海擊退,而同時,當他的右手還是拂上石堆時,更引發十倍強大的反應,使整個兩人來高的石堆如一個火藥桶般,砰然炸開!

被蹈海乾擾,姬紫來的一擊未能全功,這更使他要付出代價:自碎石中出現的孟津,儘管口角泌血,面有傷痕,卻顯然仍保有戰力,更已準備好做出反擊。

“龍、虎、風、雲、霹靂、破!”

身上金光大綻,雙臂更浮現龍虎異象,左臂黑龍風,右臂赤虎雲,孟津大吼一聲,和身撲上,竟似不要命一般。

“哼…”

微一欠身,姬紫來急速後退,更不住踢向地面,使碎石飛起。

“雷山、小過!”

一句說話,竟使每粒碎石皆化作小型的雷球,一旦碰着,便迅速爆炸開來,遠遠看去,遍體金光的孟津不住突進,身上則不停閃爍着青白色的光芒,的是好看。

持着刀,蹈海急速跟上,但姬紫來的速度顯然勝過兩人,直退至六七丈外時,距離仍然保持不變。直待看見孟津體外的金光已在減弱,才冷笑着,將雙手旋動。

“風雷,益!”

狂風大作,集中向姬紫來的身前,瞬間被壓縮數十倍的結果,是形成了強力的風盾,一重又一重,迅速的削弱着兩人的突進。而之後,姬紫來更再一次旋動手腕,向外推出。

“風雷,益!”

被壓縮的空氣驟得釋放,那結果,就是兩人完全失去身形,被狂風向後吹走,直飛出七八丈遠,才重重撞在山壁上,摔落在地。

(這個人,太強了…)

咬緊牙關,蹈海站起身來,看到對面的孟津也已起身,臉色蒼白,神色憔悴,不覺苦笑一下:想也知道,自己的樣子必也好不了多少。

兩人先進後退,轉眼已被迫回原地,身後大軍此刻卻已經湧入山路,眼見兩人不敵,幾名將領對視一下,忽然一齊揚刀吼道:“讓不死者走!”

“讓不死者走!”

蜂湧而上,轉眼間,他們已將姬紫來的身形遮沒,但…卻遮不掉那隱隱閃爍的青色光芒,遮不掉那似嘲諷、似長笑般的說話。

“雷天,大壯!”

霹靂聲響,巨大的青白光球湧現,以姬紫來爲中心,三尺以內的太平道衆皆被震死當場,骨肉飛濺,慘不堪言。

…但,這卻嚇不倒後面的道衆。

“讓不死者走!”

吼叫着,更多人湧上,撲向姬紫來…並被立刻震殺。

“讓不死者走!”

摻着碎骨的鮮血,飛濺到蹈海的臉上,這使他激動難以自抑,一瞬間,腦中更浮現出那些曾經的犧牲。

(我…我憑什麼再讓他們這樣爲我付出,他們這樣相信我,這樣的對我寄以希望…難道,我的回報就是讓他們去送死?!)

思維完全重合,雲衝波清楚的感受到對方的“憤怒”,感受了他那瞬間熾烈若狂的心情,但,在他拔刀衝前的時候,卻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緊緊扣住。

“這樣去…是送死。”

臉色很疲倦,眼神中完全沒有光澤,緊緊扣住蹈海,孟津這樣的說着。

“那麼,我們就該看着他們去送死?!”

尖銳的質問,讓人可以清楚感受到蹈海的憤怒…但,孟津,卻只露出了寬厚,而又疲倦的笑容。

“需要有人死,但不是你死…”

迅速的交代了幾句話,使蹈海陷入震驚,而在他回神之前,孟津已一躍而起,撲向姬紫來。

“龍、虎、風、雲、霹靂、破!”

再次動用自己的強招,今次更找準機會,在姬紫來剛剛發力,震殺一批太平道衆的間隙,孟津已欺至身前,再不給他退走的機會。雙臂箕張,龍虎氣勁洶洶而出,終將姬紫來困住,而一撞之力,更使兩人一齊向後高速飛出。

“嘿…到底敢來了嗎?”

全不緊張,一聲獰笑,姬紫來身上本已暗淡的青光,竟又驟轉濃冽。

“雷地,豫!”

青光一盛,龍虎氣勁立被摧破,幸而子袍也隨即有所反應,金光再現,抵住雷勁入侵。

饒是如此,孟津所受活罪也殊爲不輕:被殛到面部肌肉扭曲變形,全身都不住顫抖,但咬牙摧谷,他仍能忍住,不將雙手放開。

“子袍…感謝你,給了我這普通農夫以如此精彩的生命…而現在,請你最後幫我一次,最後一次吧!”

大吼出聲,孟津身上的金光愈顯濃烈,更舞動有若火焰,一時間反將青光壓制,但,若細看時,卻會發現那青色光芒仍然伏在姬紫來身側,金光雖熾,卻不能侵入。

“好傢伙,居然還有陣前提升之意…但強弩之未的你,又能怎樣?”

獰笑着,姬紫來雖被孟津推動着不住後退,卻完全沒有懼意,就連看見滿臉殺氣的蹈海刀持刀追上,也仍不在乎。

“讓我猜猜…嘿,你班逆道一個個都是頑劣愚鈍,更相信些什麼永生不死的天國鬼話,所以,你現在應該是想豁出命纏住我,好讓他趁機砍我一刀,對不對?”

嘴脣抽搐幾下,孟津卻說不出話,而緊跟着的蹈海,醜刀半揚,卻又落下。

“是啦,是啦,你們想這樣的戰術…可論到速度,他卻追不上我,沒法繞到我的背後,而正面相對,你卻就是我最好的護盾,怎麼砍我…你告訴我啊?”

挑釁的說話,令蹈海不住顫抖,更令孟津愈顯憤怒。

“蹈海!”

如咆哮,這吼叫令雲衝波也覺一顫,蹈海更是全身劇震。

“…殺!”

一聲吼,蹈海再不猶豫,叱道:“好!”跟着雙手持刀,運足力氣一記直搠,竟然將孟津生生刺個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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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看着那“平凡”的屋頂,看着這“平凡”的房間,雲衝波知道,自己已醒了。

…卻仍然不能動。

靜靜的躺着,雲衝波,他默默的流着淚。

從小就被教導說“男孩子是不能哭的…”,雲衝波絕非軟弱之人,但現在,他只想靜靜的躺着,流淚。

爲了夢中的每個人,爲了自己…流淚。

想要回憶一下夢境,但稍稍努力一下,他的頭便會炸裂般疼痛起來,支持着起身,靜靜坐了很久,他才擦乾眼淚,下了牀。

早已近午,花勝榮是從一早就又跑到羅漢寺去考察,不過…也幸好如此,因爲,雲衝波現在的心情,實在並不適合和人交流。

“夢”中的一字一句,仍然在他心裏緩緩流動。

“蹈海…你還有未來,但我已經沒有了。”

“我的資質不行,第八級頂峯力量已是我的極限…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你…當你逼近自己的極限時,你,也會知道。”

“我只是一個農夫,一個每天呆呆種地的農夫,不知道爲什麼會是不死者,不知道爲什麼上天會選中我,但我不後悔…我唯一在意的,是有太多人甘願,和已經爲我做出犧牲。”

“而現在…我,一個已沒法再有提升的我…該把這筆債還給他們了。”

依稀記得,“自己”似乎說了:“我來!”,而孟津,則是寬厚的笑着,搖手拒絕。

“你沒有我的硬功…而且,你還有未來。”

“天王很器重你,東山也相當欣賞你…他們都認爲,你…你有提升到無言那境界的潛力。”

“辰弓無言”,那是終日沉默寡言的年輕男子,有着和姬紫來同級的力量,受封“左軍主將翼王”,此刻,正在青州北部,抵禦着來自金州的強大騎兵。

“而我…我則相信你,你會比無言更強,我想…有一天,你會走到天王和東王所在的那個地方。”

說着那已被公認進入“神域”的兩個名字,孟津更丟下震驚的蹈海,疾衝向前。

“總之…蹈海,就讓我這普通農夫,享有一個壯麗、和有價值的死亡罷!”

閉上眼睛,雲衝波就能看見孟津被刺穿身體後的欣慰笑容,而張開眼睛,他也依然聽到孟津最後的低語。

“謝謝你,蹈海…如果還能轉生的話,我們再做朋友吧…”

(……)

沒法說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麼,沒法知道自己的感覺到底是什麼,雲衝波只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恍惚,如此的…莫可形容。

呆了很久,雲衝波才洗乾淨臉,走了出去。

離開投宿的客棧,雲衝波無意識的走向些熱鬧的地方,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有着甚想把自己遺忘在人羣當中的衝動。

“喫霸王飯的見很多了…但你這樣的人也敢,還真是第一次呢!”

想要喫一碗麪,卻先看到一個書生被推搡着出來。

“等等…兩位請聽我說幾句,我有錢,只是忘了帶在身上…請你們和我一起去客棧裏拿好不好…”

“呸!”

嘲笑着說“用這種藉口的騙子十幾年前就喫不開了”,那兩名橫眉怒目的夥計顯然已放棄了拿到飯錢的想法,而是準備活動一下手腳。

“等等!諸位有話好說!”

並不愛管閒事,但知道這地方也不過是個做夫妻肺片和下擔擔麪的大排檔,不過十幾二十文錢的事情,雲衝波一時心動,便要替那書生付帳,誰想結帳時才發現,這書生竟然每樣都點了一碗,雖都不貴,卻也總有五六十文。

(唔,算了…秀纔是個好人…這個好象也是讀書人,幫幫他好了…反正都說過大話咧。)

“哎呦…得救了…”

長長吁氣,那書生顯然高興的很,向雲衝波連連道謝。兩人通過姓名,雲衝波依舊是自稱花平,那書生自稱姓柳,叫做柳晉元。

“花兄仗義相救,柳某不勝感激啊!”

“唔唔,不用這麼客氣啦!你也不是本地人?”

一談之下,雲衝波更發現那書生居然說得一口官話,他自入青中,耳邊便終日“龜兒子”長“你哈”短的,此際忽然聽得中原風味,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不不,在下其實也是本地人。”

告訴雲衝波,他是不折不扣的錦官人,只是很早就離開家鄉,到中原遊學,所以練就一口官話。

“我回來還沒幾天,今天想出來看看小喫的價錢,結果竟然忘帶錢了…幸好花兄仗義相助,不然真是難看啊。”

對雲衝波非常感激,柳晉元再三邀請他回客棧去坐一坐,把剛纔的飯錢還給他。

以雲衝波此際心情,並不想和陌生人糾纏,但一敘之下,發現兩人竟然住在同一間客棧,這下子再沒借口,只好被興高彩烈的柳晉元拉着回去。雲衝波自然不會讓他還錢,推讓之下,最後是柳晉元叫了一桌酒進來,說是兩人對飲幾杯,聊表謝意。席間,他再三致謝,反弄得雲衝波不大好意思起來。

“…這也沒什麼啦!倒是柳兄,特地準備這麼一桌美酒佳餚,我還覺得受之有愧呢。”

“花兄您太客氣了!在下想交您這朋友,不知花兄意下如何?”

猶猶豫豫,雲衝波還是點了點頭,看到這個動作,柳晉元非常高興。

“好…咱們幹!”

杯盞交錯,兩人談至深處,漸漸投機,雲衝波更發現,對方身上竟然全無書生酸氣,說起各地風土,頭頭是道,更對四方特產,天下道路乃至種種民生之事,都知識頗豐。

“嗯,我其實是很想當個商人的。”

告訴雲衝波,自己本是錦官城中的世家子弟,多少年文脈相傳,家中長者也都以此爲榮。

“但我覺得…寫寫文章,到底有什麼意思呢?什麼都做不到,什麼用都沒有。”

不被長者所接受,但卻一直有着這樣的想法,通過近年來的遊歷,柳晉元更覺得,自己絕對有天賦成爲一個出色的行商。

“總之,這次成親之後…我一定要把話談清楚,讀書做官,一點意思都沒有啊!”

“成親?”

“嗯,娃娃親…不,是指腹爲婚呢。”

據柳晉元所說,從一記事起,就知道父母和好朋友“指腹爲親”,替他定下了親事,本來兩年前便可迎娶,但因爲兩家各有各的事情,所以暫時放下。

“不過,聽說那位小姐很是好武,頗有梟姬之風…嗯嗯,愚兄想來,倒也有些害怕呢。”

說笑聲中,兩人不覺都有了幾分酒意,柳晉元心中倒還清明,看看外頭天色,起身道:“花兄…我有要事先行告辭了。”

“後會有期。”

“花兄,不必送了。”

……

送走柳晉元,雲衝波只覺酒力上湧,移到牀邊,將被子向身上一拉,不一時,已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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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澄靜的水面,注視着沉睡中的雲衝波,許久,那如此銳利的目光方微微閃動,現出困惑之意。

(和上次一樣,水月洞天剛剛發動沒多久,便被另一道突然出現的術力強行破壞…但,到底是誰,有這樣的力量?)

繼續做出努力,更發現,此際的雲衝波,竟仍然被那術力保護,數番嘗試,也不得其門而入。

苦笑着,那無比聰慧的女子放棄努力,而同時,她更難以抑制的感到好奇。

(拒絕我給你的夢境…那末,現在的你,又正逗留在怎樣的幻夢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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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房”中沉睡的雲衝波,很快,已在“戰場”上醒來。

依舊是在虎躍口的峽谷內,被自己一刀刺穿之後,孟津身上的金光正在迅速消逝,而被他勒在懷中的姬紫來,也停止了動作。

正是自己前次睡醒時的場景,可看着這,雲衝波卻覺得有些不對。

感受着“自己”的心情,有悲傷,也有興奮,更有迷茫…而突然間,雲衝波更感到,一絲,如鋼針般銳利的恐懼!

幾乎是依本能,經已入鞘的蹈海被再一次揮出,斬向面前的孟津,一個已經“死掉”的戰友,而同時,雲衝波更有了極爲奇妙的體驗:理智說,這是愚蠢又奇怪的行爲,可在意識的更深處,本能卻在以近乎瘋狂的尖叫,提醒着他這行爲的正確性。

青光大作!

在刀鋒及體前,孟津的身體已先做出詭異的膨脹,更炸裂開來,一雙白晢悠長的手掌,正穿過他的身體,迎上蹈海。

“雷雨、解!”

雷光驟散,做千點萬點,更將蹈海的這一刀順勢化去,使其沒法再行進逼,只有向後躍開。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是如此得意,如此可惡,笑得連身子也在顫抖,姬紫來的樣子…實在,是很開心。

“你們這羣瘋子…果然會這樣做,知道不是我的對手,便寧可這樣拼個同歸於盡…嘿,但當本帥什麼也都判斷在先的時候,當本帥早將所有力量都凝聚在心口位置時,你們…你們又怎能不白費力氣,怎能不敗不死啦?!”

(又說了一次“果然”…不是他自己想到我們會跑來這裏,不是他自己想到我們會用這樣的戰術…那麼,是誰?)

一陣陣的戰粟着,經歷過“宜禾”一役後,雲衝波對“軍師”的重要性已有了很深刻的認識。一名能夠洞穿戰場迷霧的軍師,實在比一名能夠單騎破軍的猛將更加可怕。

“未將袁當…恭喜姬帥。”

恭敬的說話插入到笑聲當中,今夜見過一次的高大身影出現在姬紫來的後方,慢慢走近。

“袁當嗎…很好啊,你雖無心,倒是說中了重要的事情,有勇無謀之輩,看來千慮也會一得啊!”

大笑着,姬紫來顯然並不尊重這人,而聽在雲衝波耳中,更有着難以形容的感受。

(猜出我們行動的竟然是這傢伙…這一介武夫?)

前次醒來的時候,雲衝波還以爲這場戰鬥就此結束,而如今,面對着兩大強敵,面對着戰友的屍體,心情…真得是如飛瀑直下。

(難道說…這一代蹈海,就這樣死掉了?)

怪笑聲中,異變忽生!

堪堪走到離姬紫來還有三五步時,袁當的眼中,竟,驀地,殺氣大盛!

如一道火光般疾步前衝,以一個強有力的“鎖釦”拿住姬紫來肩頭,只一發力,立聽一聲慘嚎!

“袁當…你!”

迅速以雷勁反擊,也成功將袁當逼退,但被暗算在先,姬紫來一條左臂已然折斷,軟軟垂下,背靠着山壁的他,眼中又是驚惶,又是憤怒。

“你自怎會知道…”

獰笑着,袁當拍一拍手。

“已見你出過七次手…每次也是從背後觀察…若這樣還看不出你們姬家雷術的氣竅是在頸後‘大椎’,姬紫來,我又憑什麼來殺你?!”

“你也是太平亂黨?!”

這也是蹈海心中問着的問題,帶着巨大的希冀,他很渴望聽到答案。

大笑,笑到頭高高揚揚起。

“太平道…笑話,那樣的愚行,我又怎會去做?!”

袁當大笑,姬紫來眼中卻有電光一凜,身形一沉,他貼地掠過,雙腳如毒蛇,襲取袁當下盤。

“澤雷、隨!”

姬紫來先發,但,大笑着的袁當,卻赫然能夠比他更快,擰身讓過姬紫來的攻擊,他提起左腳,重重踏下,雖不怎麼出奇,卻偏偏就能踹正在姬紫來小腹上!

“雷澤、歸妹!”

大笑着,袁當說出這先天雷術的名稱,而同時,他腳上更湧出無數青色電流,滋滋作響着,燒蝕開姬紫來的保身氣勁,侵入體內。

“你…你竟然懂我們姬家的雷術…”

目眥欲裂,姬紫來卻只能換來更多的嘲笑。

“每次也放心的在我面前炫耀,每次也都嘲笑着回答我那些愚蠢問題…連氣竅所在都被我看破,姬帥,你的所謂雷術,對我,對我這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還能有多少祕密可言?”

“不可能…那沒可能…你根本都不是士人出身,連字也不認識幾個,又怎能理解易中深義…”

“是嗎?”

獰笑着發出反問,袁當腳下用力,將姬紫來踢到空中,跟着,自己也一躍而起,雙拳上,已有青光閃爍。

“我是下人出身…對啦,是沒有家世,沒有教養,沒有人來打基礎,鋪前程的下人…但姬帥,當我卻有天賦,有絕世無雙的天賦,和有智慧,能讓我將這天賦充分運用的智慧時,以及又有決心,讓我不惜怎樣也能達成目標的決心時…當我又有最好的僞裝,一個讓所有世家子都‘看不起’和‘不在乎’的僞裝時,當每個人也都道我是‘有勇無謀’時…你這世家子,你這高高在上的甚麼世家子…又怎能不死,又怎能不乖乖來做我袁當登天途中的腳下石級啦!”

說一句,出一拳,每拳似乎都不很重,卻剛好能夠將姬紫來業已凝聚的力量消耗,使他的神情越發委頓。

“你想…?”

驚恐至極的兩個字,也是姬紫來的最後兩個字,青光泱散,標誌着他的護體力量已完全崩壞,這便換來袁當的全力一拳,將他的身體貫穿。身軀立刻崩壞,轉眼已化飛灰,只有一顆頭顱,似被袁當特意保全,掉落下來,轉了幾轉,滾到蹈海腳前。

想戰,卻完全被對方的氣勢壓制,想逃,卻發現自己的雙腳根本動彈不了,咬牙控制,卻壓制不住自己的顫抖,壓制不住那從心中不停湧現的一陣陣惡寒。

(這個人…他…他不是人…)

落回地面,緩緩走近,更停留在孟津的屍體前,袁當躬下身,將孟津的頭撕下,託在掌上,默默注視。

“生命是你的,爲何要爲他人犧牲?…愚忠之輩,真是讓人討厭…”

說着奇怪的話,同時讓火焰在掌上燒起,吞沒掉孟津那尚還因以爲自己已“成功”,而含着笑的面容。

“生存即真理,力量即正義,而自己…便是整個世界。”

“下次輪迴的時候,你會記住這道理麼?”

五指一併,將孟津頭顱捏得粉碎,跟着,卻不再向前,只對蹈海露出一個奇特到簡直殘忍的笑容。

“好傢伙…到最後,反而是便宜你了…”

說着,袁當竟忽地旋身而去,轉眼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不知所措的蹈海,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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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防、分水、泄洪、排沙、控流……唔,就這幾道堤裏面,居然有這麼多學問啊?”

很高興的擦着汗,雲衝波一邊咬了一口手裏的饅頭--忙碌了一天,他實在也是很餓了。

只是普通的粗麪饅頭,但餓時候喫,那就香的很,雲衝波兩口便喫光一個,正又伸手去抓時,忽地想起來別人也還沒喫,忙道:“你也喫一個罷。”

搖搖頭,荀歡淡淡笑道:“不用,我喫這個就好。”說着拿起腰間酒葫蘆,拔塞喝一大口,又放了回去。

(唉,一個滴酒不沾,一個無酒不歡…兩個都是怪物啊。)

已是進入錦官後的第八天了,雲衝波原不是什麼文人雅士,錦官城中風物雖佳,在他卻沒多少興趣,原本也只是想看看“小天國”的舊地。但太平道與帝姓糾纏數千年,可稱天字第一號亂黨,其事即敗,又那有地方官紳敢冒這般大個不韙,來做修繕保留?是以所見非廢即易,幾番下來,自然興趣全無。倒是收之西榆,迷上了城外的三江堰。一有空便跑來,琢磨研究。

他此時早和那兩人混熟,那荀歡起初態度很差,但在知道他前來興趣乃在三江堰時,卻又好了很多,好到…願意每天和他一起跑上跑下,研究這巨型水利設施到底是如何發揮功用,和調查附近的農戶是如何耕種。

(一年可以兩熟,一畝能收三石…天哪,就算是周大戶家最好的那幾塊月牙地,一畝也只能收一石多點…如果我們也能有這樣的收成…)

一熟抑或兩熟,殆由天賜,人力難爲,但僅只是畝產間的差異,已足夠讓雲衝波目瞪口呆。

(這幾天看下來,似乎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的,這兒的牛,力氣還不如我們那兒的大,當然犁的確都打的很好,咬土咬的很深…但最主要的,還是水。)

澇時積,旱時濟,對靠天喫飯的農夫來說,這簡直就是比“風調雨順”還要高等的夢想,從小,雲衝波就常常聽到這樣的希冀,但每次,也都是被長者們嘆息着否定掉。但,此刻,眼前,這卻真的成爲了現實:由巨大堤壩和數千條人工溝渠所構成的網絡,竟能將最強大的洪水也都吸納,並以此來徵服掉與洪魔對面而坐的旱魃。

“看”的時還好,畢竟目力有其界限,但每當雲衝波閉上眼,“想象”一下那些被三江堰保護和滋養着的良田,便會難以自禁的顫抖。

(幾百萬畝…每畝多打一石,那一年就是多少糧食啊…可是…爲什麼?)

突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雲衝波的認知中,所謂“造反”這東西,就算不是“*”,也至少是“走投無路”時的產物,所謂“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那,實在是完全看不到出路之後的絕望吼叫。

(可是,有這樣一片良田…多少人也能養活,不會餓死人…不會大家弄到喫不上飯,那麼…爲什麼,我們…我們太平道會在這裏起事,而且,還能弄到那麼大的動靜?)

突然想到這個問題,雲衝波一時很是想不通,而意外的,當隨口說出一些時,看上去低眉醉眼,似乎對什麼都提不起精神的荀歡,卻給出了一個讓他張大嘴的答案。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三江堰,本來就是太平道修的啊!”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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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荀歡所說,青中的生存條件,本來相當嚴苛:舉目皆山,好容易中間有一塊平原,卻還要長年忍受來自各方向的洪水輪流肆虐。在過去,其最大的好處不過是爲羣山所圍,不易用兵,所以在天下動亂時,可以成爲避難的一方靜土。

“太平道之所以選在這裏起兵,之所以能撐持這麼久…和這地利也不是沒有關係哪。”

幾乎所有的道衆都是底層農民,而絕大多數骨幹也是自泥土中走出,太平道與黝首黎民間的血肉聯繫,本就勝過任何一姓世家,這樣的它們,當然能夠捕捉到百姓們最渴望的需求。而同時爲了應付連綿的戰爭,也有必要確保後勤供應,在這樣的考慮下,太平道遂由“幹王”主持,設計建設了這巨大到前無古人的水利設施。

“聽說,在他們破滅後,甚至還有過討論,居然有笨蛋主張,要把這些由‘亂黨’所建的東西砸掉…嘿,一羣蠢貨啊!”

說着甚爲尖刻的話,荀歡的眼神卻很柔和,環視着腳下的安靜江流,和如血脈般分滲入大地的無數溝渠,他慢慢點頭,道:“惡其行不惡其人…何況惡其遺烏?何況…其所遺的,是如此珍貴,如此不可取代的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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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王…那是誰呀?)

記憶中,先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有天王、東山、西王、南王、英王,還知道有個翼王,但什麼“幹王”,卻真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嗯…真奇怪,做夢的時候,只要提到那個名字,我立刻就能知道事情,但現在卻什麼都想不出來…唔,看看今天會不會再做夢吧!)

自己也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好笑,雲衝波晃一晃頭,一路自自在在去了,渾不知…身後,兩道目光,是如此尖銳。

“很有趣的年輕人…就算是食餌,也有讓我上當的衝動…嘿,也許,我們該盤一盤他的底子?”

站在*上,透過疏落的冬林,荀歡可以清楚看到雲衝波遠去的背影,身邊,神色嚴肅的介由,在聽到他說話之後,點點頭,舉手向天,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很快,兩隻烏鴉自林中衝出,盤旋幾匝,落在他的手上。

“他應該是有些功夫的,但還瞧不出底細…明天再來的時候,荀歡,你設法掂一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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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神,戰神,戰神,戰神…!”

興奮而又真誠的吼聲中,雲衝波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默默騎在馬上,穿過高大的城門。而當“自己”向後指示時,雲衝波更看到了數目龐大的運輸車,正緩緩的向着城市蠕動。

“不愧是萬人敵的‘戰神’,一路押運物資回來,絲毫無損。”

騎杏黃馬,披土布袍子,出現在蹈海面前的,是“南王”風月。看到他,雲衝波忽然間已明白,相較上一次的夢境,已過去了七個多月。

(已經七個多月了啊…這兩個夢,隔的還真遠咧。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戰神”是怎麼回事?)

與前次的夢境不同,當出現疑問時,答案並沒有自動出現,甚至,雲衝波還覺得,在“自己”的心裏,對這兩個字非常抗拒。

也許抗拒,但蹈海顯然很好的掩飾了自己的想法,說笑着,兩人並綹而進,很快,前方已出現巨大的建築。

“北王這批物資來得正及時,聖庫已快空了,東王前次還說,再不補充的話,怕這個年就難過了呢!”

聖庫,是小天國的重要經濟制度,以“人無私財”爲號召,從最高層的“天京”到最基層的“兩司馬”皆設有“聖庫”,統管物資,有得輒入,有需乃求,在文官隊伍的精心計算和安排下,盡最大可能滿足着每個的需求。

(哦,對了…這個聖庫,就是在幹王的建議下設立的。)

心意一動,雲衝波果然已想起“幹王”是誰,對應太平天兵當中的“午經長庚”,那是小天國諸多不死者當中最奇怪的一個,幾乎沒有任何力量可言,更總是微笑着拒絕掉其它人想幫他提升力量的建議。

“午經給我以知識…這便夠了,吾道現在所缺的,並不是力量。”

這樣的說話,是大多數人都沒法理解,但同時,長庚的確也做出衆多貢獻:設計種種的宣傳辦法,去說服和鼓動那些太平信徒以外的民衆,提出完整的政經綱領,並以之爲基礎打造出甚有效率的執行團隊,說他是小天國的“設計者”,也不爲過。

“幹王現在…還在修他的三江堰嗎?”

很自然的說出來,之後,雲衝波才被自己嚇了一跳,想到:“哦…果然是他修的。”

”應該快了。“

點一點頭,風月道:“已經一年多了,按他的設計,再有三個月,該可以完工。”

又笑道:”這可是他近來最在意的事情,他總是說…這座三江堰建起來,定能使青中成爲‘天府之國’…嘿,想一想那個前景,我也很神往呢!”

說着見前面已是岔路,風月拱手道:“你押着入庫去吧,我要點兵去了。”

“點兵?”

蹈海皺眉道:“帝妖又怎麼了?”

“哦,對了,是今天才確定的情報,難怪你不知道。”

按住馬頭,風月左右看看,道:“前次你殺掉姬紫來後,敵人中路軍不是就退走了…咦,你怎麼啦?”

肌肉抽搐一下,蹈海揮手道:“沒關係,你說。”雲衝波則早是驚住。

(不會吧…他,他到現在還沒有說?!)

一瞬間,雲衝波終於讀取到了蹈海的記憶:在虎躍口,袁當擊殺姬紫來後悄然離去,追上來的太平軍見到現場,自以爲,是蹈海立此奇功。

姬紫來身爲帝軍方面統帥,武功兵法並強,也不知給太平軍過多少苦頭喫,一旦身死,太平軍自然士氣大振,是役雖然受挫,但不過偏師,更終能全軍而退,計較起來,並不怎樣在乎。

(戰神…原來是這樣來的啊。)

在開口解釋之前,已被所有人認定爲擊殺姬紫來的功臣,起初是爲了保持撤離的士氣而不敢說出,到後來…則是連蹈海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不說出來。

一共只有兩人知情,袁噹噹然不會拿自己開玩笑,所以,無論敵我,皆認定了蹈海便是正主兒,這給他帶來榮譽,卻也給他帶來巨大的壓力。每當夜深人靜,死無全屍的孟津常常會出現夢中,那被烈火圍繞着的頭顱,一次又一次,讓蹈海大汗淋漓的從夢中驚醒。

沒法面對他人的讚美,蹈海竟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每逢臨敵,必親當矢石,在別人看來是勇敢的行爲,但在他的心中,這卻實是一種對自己的嘲笑。

但或者是天不從不死者願,又或者真得是隻有拼命才能活命,一次又一次的身陷險境,卻總能一次又一次的衝出生天,而在這過程中,他更建立了種種匪夷所思的功績,使他的名聲和地位都一起向上急速提升,使他被目爲太平軍的戰神,成爲單憑一個名字就能給士兵以信心的無敵猛將。

極不喜歡這個稱號,一次次辭讓,更拒絕下屬在他面前提起,但諷剌的,看在他人眼中,卻只以爲這是一種謙讓,反而更增加了他的聲譽。

(難怪,剛纔聽到南王這樣說時,他心裏這麼抗拒…唉,如果是我,肯定也不會喜歡的,這簡直就是在當面罵我啊!)

說來甚長,但當時只是一瞬,雲衝波已將前因後果知道,並未耽誤他聽清風月的說話。

姬紫來的身死,直接導致帝軍東路軍的後退,而同時,北路一支軍隊被無言擋住,難以越雷池一步,另一支則落入東山佈下的陷阱,慘敗而歸,可以說,帝軍的第一次攻擊,已告失敗。

但,這卻就只會引來更強大的波浪:由帝京居中統籌,總計五路大軍,分三個方向,對小天國形成包圍,從形勢來看,大約兩到三個月後,就將再一次進入交戰。

“丘敖王三家這次都要出手,帝家的兩名親王會帶着御林軍來討伐,朱家、陳家、楊家、馬家…還有最近很出風頭的董家。”

說着,風月又笑道:“說起來,董家也算好運,強將不過袁當一人,還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卻總能在敗仗當中揀到便宜,其它世家是越敗越衰弱,他們可好,連喫幾個敗仗後,竟儼然也成了些氣候,今次五路合圍當中,南路軍據說就是以董家爲主力的。”

(好運…有勇無謀?!)

大感愕然,蓋這和雲衝波心中袁當的形象實在相去太遠,但立刻,他便知道了緣由。

(對的…除了“我”以外,確實還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能夠感受到蹈海的掙扎,感到他正在努力的尋找一種能夠提醒風月的辦法,甚至,雲衝波更感到,他已在下了決心,就算說破真相,也要告訴風月,告訴他袁當有多麼可怕…但,在蹈海開口之前,卻有馬蹄聲急響,打斷掉這一切。

“天王有旨,請北王既刻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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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天王長兄。”

只能算是普通的宮室,設計卻很出奇,王位後面的牆上,被開出了很大的窗戶,背對着自窗口投入的陽光,與這溫暖光芒渾然一體,渾天看上去,是如此威嚴,如此的深不可測。

“唔。”

點一點頭,他走到蹈海身前,端詳着他。

“八級頂峯力量…很好,這半年來,你進步的真快。”

(咦,不會吧?!)

全沒想到“自己”已有了這麼強的力量,雲衝波驚喜之下,第一反應就是:“爲什麼他現在不和人動手哇?!”卻也想的開,左右只要這個怪夢還會繼續,自己總歸有體驗到這力量的一天。

(最好,睡醒之後,我一下便也有了這個力量,哼哼…)

卻聽渾天緩緩道:“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呃…真是掃興。)

告訴蹈海,今次的敵人將分作五路前來,因爲上次的勝利,今番更驚動到了很多不會輕易出動的強人。

“丘敖兩家的合軍,我會親自去,龍拳與十三經享譽千年,也該是擊破這神話的時候了。”

淡淡說話,卻放射出無比倫比的豪氣和自信,那一瞬,連雲衝波也不由得想要低頭,不由得,生出了只曾在面對太平時有過的那種感覺。

“朱混波的箭是很強,所以今次會把無言調回來,比一比,誰纔是天下第一箭。”

無言調回,北部的戰線改由東山統領,有這小天國的二號人物親自出馬,儘管面對的是當今帝姓的兩大親王,渾天也認爲必不會有失。

“最弱的是董家…家主才具平平,只得一個袁當,亦不過是有勇無謀的武夫,好運…好運總該有個限度纔對。”

派出南王風月應付南路帝軍,渾天相信,太平軍中的第一謀士,絕對可以將董家的運勢終結。

清楚感覺到蹈海對這決定有意見在,但,在蹈海開口之前,渾天已將他的任務分派。

“三棘一帶道路難行,來襲的不會有大軍…但唯其如此,卻更可怕。”

告訴蹈海,統領三棘方向軍隊的,很可能是琅琊王家之主,至於隨行的,則應該有楊家和馬家。

“楊馬兩家,都曾是你的手下敗將,戰神之名,足以驚弓…但,要正面對抗王天程,你的力量還不夠。”

亦是九級力量的強者,無論地位還是武技,王天程都位在姬紫來之上,事實上,若非前一次的失利,他,以及丘敖兩家之主,都絕不可能出現在前線。

“所以…”

聲音很慢,渾天斟酌着,慢慢道:“我決定,利用戰前的這兩個月,爲你打破玄關,助你提升至第九級力量。”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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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次是在我發動水月洞天後不久出現,但這一次,則是在他入睡後很快就自行出現…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面對玉盆中的清淨無波,娥眉緊蹙,倒映水中,那眼光是如此憤怒,又如此焦灼。

“喂…我說你,每天悶在這裏盯着那個破盆看,你煩不煩啊!”

邊說話邊大咧咧推門進來的,卻是雲衝波曾見過的女子,右手還拎着瓶酒,臉上神氣,似乎很不高興,一把拉開椅子。

“姐姐。”

點點頭,那女子皺着眉,揮手道:“你說妹子,你趕快替姐姐想個辦法,煩死咧!”

“怎麼回事?”

“還不是我媽!嘮嘮叨叨就是念着讓我成親,特別是最近,那些酸子也不知從那裏挖出塊石頭來,就以爲覓着寶咧,硬說是什麼天意,捧着就來說親,格老子個龜孫,這簡直是在逼婚咧!”

一臉忿忿,那女子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又道:“後來我才聽說,那石頭是個禿子挖出來,格老子,禿子都六根清淨了,怎麼還這麼多破事!”

又喝一口,見酒瓶已空,那女子一揚手扔了--卻喜地下鋪的氈毯甚厚,只滾幾滾,便停在了牆邊,道:“總之我現在是不嫁人的,師父說了,再有一年時間,他就能把那路刀法給我教全…所以你給我想個辦法,至少,也要拖過這一年!”

靜靜思索一會,然後,有清亮的笑聲,揚起室內。

“那麼…就這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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