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時小孩要收壓歲錢於是黑蛋狗剩還有喬治啾都收到了壓歲錢
然後徑直向牀的方向走去。
牀沿有點高,他就拖過牀邊的腳凳墊腳,然後笨拙的爬上了牀。
對了腳凳也是他做的。
創意仍然來自榮貴。
矮小的機器人站在了牀上,剛好比冷凍倉高出一點的小機器人可以居高臨下俯視冷凍倉裏的人。
令他意外的是,他在裏面那個“榮貴”的臉上看到了水漬。
起源自濃密的眼睫毛下淺淺的劃過消瘦到極致的面頰即將滑進口鼻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在榮貴的各種訓練下養成了反射小梅立刻抓起了整齊疊在牀頭的手絹然後費力的獨自一人推開冷凍倉的罩子,喫力的彎下身他用手絹給裏面的榮貴擦拭了一下眼底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歌的歌詞:“用手拂去你傷心的淚痕”
他似乎聽到了歌聲。
好像很近又彷彿很遠。
那是他唯一喜歡過的歌手的一首歌的歌詞。
他生平只流過一次淚。
是在搭乘飛行車的時候半空中他與樹立在中心區黃金位置的巨幅屏幕上的人忽然對視了。
半晌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是隔着屏幕的對視,對方根本沒有在看他。
而是在唱歌。
他忽然拉開了車窗歌聲便傾瀉一地了。
那是他聽過的最美妙的聲音
他怔住了,然後在歌聲高氵朝的時候,他的手背上忽然落下了一滴水珠。
那個瞬間他的腦中是一片空白的他不明白自己爲何落淚是那彷彿可以將靈魂完全淨化的歌聲吧?
那個瞬間,他全身戰慄,莫名的淚水忽然滑落。
從此,他的愛好終於多了一個。
他會匿名購買對方的音碟,也會去聽對方的演唱會。
雖然後來再也沒有流過淚,然而,對方的歌聲仍然好聽。
即使身體漸漸變成了金屬,他依然最喜歡對方的旋律。
他主要聽的是歌聲,對於歌詞雖然沒有特別記憶,然而時間久了,他自然會記住,何況他的記性原本就出類拔萃。
倒是那位歌手的記性似乎並不好,現場演唱的時候,每每激動之時,他經常會忘記歌詞,不過他是天生的歌手,亦是天生的詩人,即使忘詞也沒關係,他總能根據當時自己的情緒將歌詞自行補完。
那些臨場現編的歌詞變成了只演唱一遍的“限量版歌詞”,成了歌迷最喜歡的物品。
他想起的那句歌詞正是對方衆多“限量版歌詞”之一。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當時他現場選取了一位幸運歌迷,邀請對方上臺的時候,一邊唱歌一邊輕輕拭去了對方激動地眼淚。
那次演唱會的氣氛簡直將要爆炸!
他的耳邊到處都是尖叫。
剛剛給榮貴的身體拭淚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對方這句歌詞,也忽然想起了對方現場的動作。
曾經認爲和自己無緣的動作,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來了。
仔細擦乾淨榮貴眼周的水痕,甚至還幫他清理了一下睫毛,一整套動作熟練的做完,他才怔了怔。
沒有將冷凍倉的罩子及時合起,他就這樣扒在冷凍倉上觀察下方的人了。
啊這個人是榮貴。
再沒有比現在這一刻更讓他意識到冷凍倉裏這具身體纔是正主了。
大概是外面那具機器人的榮貴太鬧騰的緣故,在他心裏,榮貴就是那個樣子,雖然每天接觸,雖然榮貴口口聲聲反覆強調這具他的身體多麼棒,然而他始終沒有將榮貴與這具身體劃上等於號。
直到現在。
原來這個就是那個名叫榮貴的人本身的長相
剛纔蹲在田邊的榮貴是在傷心嗎?
如果不傷心,又爲什麼會落淚呢?
原來,身體和意識分離之後,身體仍然會受到意識本體的影響嗎?
小梅想了很多。
觀察榮貴身體的時候,不可避免的,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對於年少時期的自己,他已經很陌生了。
他看着自己,彷彿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那個陌生人安靜的睡在榮貴的身體旁,他是脆弱的。
脆弱而美好。
後面的形容詞自然不是他自己加註的,而是榮貴說的。
又看了一會兒,趕在自己的能源用完之前,他合上冷凍倉,爬下牀,將腳凳重新放回牀下,最後回到了另一個榮貴身旁,然後把自己插在了榮貴身上。
第二天重新開機的時候,看到的一如既往是榮貴的大頭。
“嘿嘿嘿”對方的情緒一如既往,似乎很高興?
“我聽到了哦!”如果現在是人類的外表,榮貴的臉上掛着的笑容一定就是所謂“促狹的笑”。
“?”以不變應萬變,小梅機器人決定採用防守型反應。
“小梅你晚上在夢裏唱歌!”果然,半晌聽不到小梅的回答,榮貴便自己把關子抖出來了。
“用手擦掉你傷心的眼淚哦哦哦小梅你很浪漫哦!”榮貴大聲道。
小梅:
小梅決定稍後檢查一下自己的安全系統。
接下來整整一天,榮貴都表現的非常正常,彷彿昨天的斷電對他的記憶造成了影響,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就像完全不存在一般。
直到晚上,辛勞的工作了一天的兩人再次插在一起充電的時候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榮貴已經睡覺不,關機半小時了。
就在小梅決定檢查一下自己的安全系統的時候,旁邊他以爲已經關機的榮貴忽然說話了:
“小梅,昨天你說過,如果我嫌現在的身體破舊,將來可以到外面買更好的。”
小梅靜靜地將頭轉向他。
“外面你說到外面,那就是說除了這裏,外面!還有外面啊!”榮貴的表達能力一向不太好,可是小梅卻聽懂了他的意思。
“看來你沒忘。”半晌,小梅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怎麼可能忘?我的記性不差啊雖然不能原封不動全部記住,可是記個大概意思很簡單啦!”榮貴再次臭屁道。
小梅:
“你說外面是啥樣兒的啊?小梅你知道不?”
“不知道。”這是真話,之前的每一次經歷他都早早的離開這裏,他確實不知道這裏的一切,也對這裏毫無興趣。
他以爲對方聽到自己的回覆會失望,豈料
“不知道嗎?嘿嘿嘿小梅你原來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兒哩”
小梅噎了一下。
不過很快的,他聽到對方繼續講話了:
“和我一樣我們兩個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兒!”
小梅:
“不用怕,將來就讓我們兩個鄉下人一起去外面吧!我大你四歲,我罩你!”接下來的時間裏,榮貴已經不需要小梅進行任何反應,他一個人就把所有話全部說完了。
“當年我去大城市打拼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去的,沒聽榮福的話,傻乎乎就去了,一點準備也沒有,也沒錢,最後被人騙着簽了合約,只能當替身演員賺點錢”
“真心酸啊”
“這回可不能那麼傻了,我們得做點準備再去,首先得存錢!”
“不過這地方就我們倆怎麼存錢哦”
“那就存東西!”
“存地豆吧!”
布拉布拉布拉拉
伴隨着榮貴雄心萬丈的各種存錢計劃宣言聲,小梅關機了。
原本掉出來的腳早已被對方塞了回去,對方塞的很粗魯,隔着半透明的棺材,榮貴看到自己的腳以一種非常不雅且不舒適的姿勢橫在裏面。
他倒也沒法批評對方胡亂對待自己,因爲“棺材”裏那人自己身體的姿勢明顯更糟糕!榮貴簡直可以從那身體的姿勢上聯想到那個機器人是如何冷着臉將自己的身體當作衣服一樣胡亂丟進去的。
榮貴原本想要推開冷凍倉調整一下自己的姿勢,順便幫對方也調整一個美美的姿勢,不過就在他的機械手剛剛碰觸到倉頂、還沒來得及發力的時候,那個機器人不知怎的發現了他的動作,對方平板的聲音隨即自他身後傳來。
“最好不要再動,現在外面的空氣都是有毒的,冷凍倉內的身體表面有一層結晶可以在一段時間內避免劇毒空氣對機體造成的傷害,超過一定時間,結晶融解後就無可奈何了。”
“這種事要早說啊!”榮貴趕緊將手離開了,生怕自己剛剛控制不好輕重不小心移開了冷凍倉,他還拖着用作踏板的機箱環繞冷凍倉看了一圈,小心翼翼確認冷凍倉完全閉合,這才鬆了口氣。
然後他就不知道做什麼了。
沒事幹的時候他就轉身看另一個機器人在幹什麼,他看着對方將那些疑似計算機的大型機器上敲敲打打,從裏面卸下一個又一個零件,零零總總堆了一大堆,然後又瞄準了身後原本是冷凍倉的位置。
“過來幫忙。”對方叫了他一聲,榮貴隨即便跟過去了。
“一會兒我從上面扔東西,你在下面接住。”那個機器人對它說。
榮貴趕緊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看着對方開始攀爬了。
大概是機器人的身體並不好用的緣故,對方攀爬的姿勢並不好看,仔細看還有點滑稽,榮貴一開始是想笑的,不過一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和對方大概一模一樣,他就笑不出來了。
小小的機器人仰着頭。
無數格子天羅地一般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每一個格子內都是一個冷凍倉,或許每個冷凍倉內都有一個榮貴一般遭遇的人。
而如今,只有曾經裝着榮貴的格子是一個黑洞,只有那個格子的冷凍倉被拿出來了,其餘的冷凍倉仍然被封存在原地,在這個沒有任何能源跡象、亦無人類管理者的地方,這些冷凍倉的命運已經可想而知了。
死亡。
這個瞬間,榮貴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那是一種敬畏。
對於死亡,對於生命的敬畏。
然後他趕緊將視線再度轉移到上方正在攀爬的小機器人身上,他已經爬進某個冷凍倉了,每當他從上方扔出一個東西,榮貴就趕緊跑過去接住。
接到的東西仍然是榮貴叫不出名字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