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一瞬間，外面站着的不是白芷，也不是楚將軍。
楚若珺露出防備的姿態，女人面無表情道：“奴婢是邵太後身邊的人，邵太後請楚小姐奉詔進宮。”
楚若珺臉上依然帶着驚訝的表情，“邵太後？”
“沒錯。”宮女很是篤定。
“一定是因爲我。”昭陽趕緊走過去，“是我私自逃出宮，來找楚小姐的，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和她沒有關係。”
“不是。”宮女搖頭，“邵太後沒有讓昭陽公主回去。”
“啊？”楚若珺不理解了，沒有讓昭陽回去，反而讓自己進宮，不會是先押下自己，然後派人來搜昭陽，這樣的話，隨便安一個罪名，楚家都在劫難逃。
如果挾持公主的罪名一旦坐實，楚家上下難逃殺頭之罪。
楚若珺抿緊了脣。
“楚小姐快跟奴婢去吧。”宮女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昭陽知道都是自己連累了她，手指絞着衣角，“若珺姐，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楚若珺沉默不言。
三道修長的身影在暗夜裏悄悄離去，這些事情自然沒有逃過楚將軍的眼睛，他看着若珺離去的身影，在心裏暗暗祈禱，希望她不要出什麼事情。
“若珺姐，對不起，我原本想問你王之遙的消息就去找他。”昭陽捏緊了衣角，“我還是連累了你，不過你放心，如果太後要處罰你，我就以死相逼。”
楚若珺深吸了一口氣，昭陽的話讓她有一絲的心安，心中仍然忐忑惶恐，不得安寧。
淡淡的沉香溢滿了整個寢宮，縹緲煙霧籠罩着金黃的幔帳，秋風從窗口吹進，邵太後正在等她，臉色顯得很是疲倦。
楚若珺恭敬地朝她行禮：“臣女楚氏，拜見娘娘。”
昭陽躲在殿外，密切關注着裏面的一舉一動。
楚若珺說罷，就安靜的立在一旁，感受着寢宮的靜謐。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的打量邵太後，打量這個四年前邀哥哥赴宴，導致他再也沒有回來的邵太後。
邵太後先不談昭陽的事，而是道：“你能從金國回來，不容易。”
“哀家聽說了，太上皇還有陳國的士兵們，能平安回來，還是靠你。”太後垂着眼眸，看似很累，“楚氏，你有功啊。”
“不敢當，臣女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楚若珺低聲回道。
“聽說，你認識江湖上的人，是一個官家閨秀，能做出這些事情，果真很厲害。”
她的話不陰不陽的，聽的楚若珺很是難受，不知道是在誇獎她，還是在諷刺她不守婦道。
不過字面意思是誇獎她的，楚若珺便接口道：“娘娘謬讚了，臣女不過是年初落水，被江湖上的人所救，機緣巧合罷了。”
太後笑了笑，她有話外音啊。
“哀家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太後看了她一眼，“哀家深夜召你入宮，可不僅僅是誇你這麼簡單，昭陽去找你了吧。”
楚若珺深深的看她一眼，眸色微凝，簡單響亮的答了個“是。”
“
你在昭陽身邊做過她的侍衛，對她的事情應當一清二楚。”太後神色微凝，語調也變得認真，“自打太上皇御駕親征之後，哀家就病的愈發厲害，皇上和皇後的權勢也越來越大，哀家也是之後才知道，皇後爲了拉攏左相，給昭陽下了藥，想讓她嫁給左遠昆，可是昭陽今夜逃出宮，就足以說明她不滿意這樁婚事，聽昭陽宮的服侍她的宮女說，昭陽有恢復記憶的跡象，她很有可能是想起王之遙了，她去找你，無非是爲了知道王之遙的下落。”
“可是如果是這麼簡單的話，昭陽何不等你進宮之時再問你。”太後緩緩的眨了眨眼睛，“她應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王之遙。”
楚若珺靜靜的聽她說完，道：“娘娘說的不錯。”
太後笑了笑，“楚氏，既然這樣，你就護送昭陽去找那個王之遙，問問他的意思，若他心繫昭陽，可以從最底層的兵卒做起，一點一點的建立軍功，成爲將軍，到時候身份相當，也不是沒有娶公主的可能。”
她的話音剛落，楚若珺的眉間便跳了跳，萬萬沒有想到太後會這麼說。
“可是如果他想逍遙自在，就該斷了昭陽的念頭，死了她的心。”太後面色略露滄桑，“哀家想了想，也就只有你了。”
楚若珺怔了怔，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至少陪她度過這一關。”太後深吸一口氣：“麻煩你了。”
楚若珺指尖微動。
這種卑微的語態和她端莊威嚴的形象非常不符，沒想到萬人之上，受盡敬仰的太後，也會說出這種話。
好似在懇求她。
像極了一個慈母。
不過楚若珺只是短暫的怔住，隨即反應過來道：“娘娘，萬一臣女送公主的路上遭遇不測，那楚家是否會.....”
萬一太後孃娘就是有心設了一個套等着她往裏面鑽，也說不定。
等到她真的帶着昭陽走了，皇城這邊，會不會給她安上綁架公主的罪名。
太後勾了勾脣角，遞給她一封書信，“哀家已經寫好了，你是奉哀家的旨意護送昭陽，路上無論發生什麼事，哀家都不會遷怒於楚家，若是你和昭陽都遭遇了不測，皇上怪罪下來，一切罪責由哀家承擔。”
楚若珺接過書信一字不落的細細看了兩遍，又反覆確認最後落款處蓋的方印，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竟然真的允許昭陽去找王之遙。
楚若珺摺好了信紙，附身行禮，“臣女一定會護送昭陽公主平安回來。”
太後看了她一眼，臉上流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
她收回了目光，悠長道：“下去吧。”
“是，臣女告退。”楚若珺轉身剛要走，又被她叫住，“楚氏，你沒有官職在身，也沒有俸祿，可以不用服從哀家的調派，但是你既然幫了哀家一次，哀家也欠你一次。日後你成爲貴妃，宮裏少不了軟刀子，重要時刻哀家保你一次，只有一次。”
畢竟，她也想她的外甥女可以高枕無憂，可以坐實後位。
楚若珺偏過半邊身子，“臣女明白，謝娘娘。”
太後微微頷首：“去吧。”
楚若珺轉身離開。
昭陽還在殿外偷聽。
她一直緊緊的握着衣角，脣瓣緊抿，臉上也充滿了不可置信。
“昭陽，我們先回將軍府，收拾好東西就走。”楚若珺沉聲開口，“我會盡力找到見王之遙的。”
昭陽扯了一下嘴角，輕輕點頭。
宮女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解：“娘娘，您真的要做這樣的覺得，萬一皇上發現公主逃婚，又是娘娘您指使楚氏護送公主去找王之遙，皇上恐怕不會忍氣吞聲的。”
太後笑了一聲。
“哀家像是會怕皇上的人？”她的語氣帶着一絲自嘲。
到時候，左相也會來問她爲什麼。
邵太後皺了皺眉。
她也說不清是爲什麼，或許是年輕時的意氣奮發依然殘留，或許是她當年也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那份遺憾在心底久久不能釋懷，所以不想看見年輕人也有這份遺憾吧。
楚若珺發現自己的心裏有些矛盾，她不知道當年暗殺哥哥的事情和太後到底有沒有關，但是又不樂意相信她是無辜的。
她總覺得，太後孃娘身上揹負的東西太多，太複雜。
他們再次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光薄涼，楚將軍正在廊下等她。
見到楚若珺平安歸來，在心底悄悄的鬆了一口氣。
然而當他看到昭陽公主的時候，眼眸陡然瞪大。
這個小禍害怎麼沒有回宮？
“爹，太後孃娘命我護送公主去見王之遙一面。”楚若珺把那封書信遞給他，“這是太後孃娘寫的，她說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不會牽連到楚家。”
楚將軍折開，藉助廊下明滅不定的火光，將書信從頭到尾細細的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那.....我去收拾東西了。”楚若珺說完，就低下了頭，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
她知道爹爹肯定又責怪她爲什麼要惹上這些和自己不相乾的事情。
惹火燒身，屢教不改，說的就是她。
“哦。”楚將軍低低的應了一聲，神色有些複雜。
他已經連責備她的心情都沒有了，反正說了她也不聽，聽了也不代表不去做。
“我會早點回來的。”
“哦。”
昭陽忍不住在腹中悱惻，真是冷淡的將軍。
楚若珺和昭陽往自己的屋子裏去，沒多久就收拾好了東西。
楚將軍已經備好了馬車，站在院子裏等她。
“謝謝爹。”楚若珺扶着昭陽進了馬車，把不重要的行囊放進去。
然後牽過馬，對着楚將軍笑了笑：“爹，我走啦。”
“喔。”楚將軍低低的應了一聲，還是沒忍住，說了句：“一路小心。”
“嗯，我會的。”馬鞭在手裏揚出一道弧度，清脆聲落下，飛揚的髮絲遮不住她憔悴的臉龐，楚將軍心尖一軟，他的姑娘要遠行，沒有人保護她，可她卻要保護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