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嬅院。是除了正堂所在的曙天院之外,白府最大的一處別院。一如它的名字,二夫人紫儀喜紅啄紫,灼嬅院中凡是眼見的繁花,必是十分濃烈的顏色。在這院裏,很難尋到一絲清雅淡爽,滿目濃紫丹赤,彷彿永遠都那麼熱熱鬧鬧……
踏入灼嬅院,彷彿身處一座花園之中。滿叢蔓生,撲鼻洌香,間或夾雜着幾隻黃鸝清脆的啼叫。日出清輝,落在屋檐磚瓦上,彷彿粼水波瀾,反射出一道道耀眼的白光來。
嶼箏拿出錦帕拭去臉頰上滲出的密密汗珠,上京入夏後的太陽,一日毒過一日,氣候又不比允光那般溼潤,她到底是很不習慣的。抬腳邁入怡香廳的一瞬,嶼箏眼前一黑,微微有了一絲眩暈之感。
“小姐,你沒事吧?”一旁攙扶的桃音十分擔憂的低聲說道。嶼箏微微一閤眼,緩緩搖了搖頭。復又睜開時,便覺得暈眩的感覺退去許多。
走進怡香廳,嶼璃很早便來了,此時一襲緋衣襦裙的她正坐在一側的椅子上,輕輕晃動着手中的團扇。見嶼箏進來,方纔與孃親相談而浮現在臉上的笑意,倏忽便消失不見。
嶼箏見狀,急急上前,撫了一禮道:“嶼箏給二孃請安,給姐姐請安……”身後的桃音也跟着撫了禮,便聽得二夫人緩緩說道:“快起來,坐吧……”
“是……”嶼箏款款落座。
“你這身衣裳倒是素雅……”嶼箏放一落座,便聽見二夫人紫儀讚道。
嶼箏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葉紋,水藍滾邊的襦裙,髮髻一側簪了朵玉蘭樣的珠花,又在頸間繫了一塊蝴蝶玉佩,絳紫流蘇輕垂,也算是身上唯一一抹濃烈之色了。
二夫人含笑看向她:“我記得你孃親也一貫喜歡這樣清淺的顏色……”
此時,坐在一側的嶼璃突然開口道:“嶼箏是夫人的女兒,自然是和夫人一樣……”
嶼箏看向她,昨兒的閤家晚宴,二人匆匆一語並不愉快。嶼箏隱隱覺得,自入府以來,但凡與嶼璃照面,她總是有一股怒氣,對自己也是一副冷冰冰,從不搭理的模樣。此時她主動搭話,倒是讓嶼箏有些意外。
嶼璃晃動着手中的團扇,看向二夫人輕笑道:“我尚記得父親說過,明麗羞花,方爲灼嬅。可見父親還是喜歡明麗之色更多一些……”
聽到這話,嶼箏的視線落定在二夫人的身上。一身重花紋的彩錦襦裙,又在臂上搭了銀絲繪花的薄紗羅,高福髻上三縷細珠纏繞,鬢髻上一支通翠玉雕的花葉形釵,拇指大小的精緻銀梳簪了一朵重瓣粉紫牡丹。眉黛纖長,眼眸嬌媚,加之額間那枚精緻花鈿,比年輕女子多出幾分韻味,比婦人又多出幾分嫵媚靈動。歲月似乎並不曾在她的臉上駐留,難怪父親會這般寵愛二夫人。
但見二夫人輕輕抬手,用手中錦帕掩了笑意道:“陳年往事,又何必說出來招人笑話……”
嶼箏看着她眉眼之間細碎的笑紋,卻能深深體會到父親與她之間的恩愛情意。灼嬅,灼嬅。原來在父親的心中,二夫人紫儀就是這樣不能抹去的濃烈。即便連自己眼見,都難免有一絲酸澀和羨嫉,未可知這些年來,孃親又是如何度過在白府的歲月……
然而脣角淺笑,吐露出的卻是一句:“怎會招人笑話,父親以灼嬅二字爲此院之名,可見父親與二孃情意綿長……”
紫儀微微斂起笑意道:“你孃親若是在,想必老爺會更開心吧……”
一霎間,三人都沉默了。怡香廳中靜謐無比,倒是廳外籠裏的黃鸝啼叫的愈發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