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煙山莊的東苑是莊裏平日招待貴客的地方,佔地極廣。苑內又分成幾個獨立的庭院,每個庭院裏,樓臺亭榭,小橋流水,均錯落有致、清幽淨雅。其中,煙霞樓位於煙霞院內,地勢最高,是東苑景緻最佳的樓宇。登樓遠眺,雲霧繚繞的蒼琅山峯、近處的蒼煙山莊以及山下綿延數里的蒼琅鎮,皆能盡收眼底。
蒼煙山莊的柳家,歷代當家人都嚴守祖訓,柳家男兒均遠離朝堂,不得入朝爲官、封官拜爵。柳家一向尚武崇文,幾代後輩又都資質甚佳,武學精堪者頗多,人才濟濟,老莊主柳臨山和現任莊主柳月生更是其中翹楚。
柳家男兒雖然沒有人違背祖訓涉足朝堂、建功立業,但聞名前來蒼煙山莊拜師學藝的人不計其數,其中有真心求藝的,也不泛借學藝爲名勢圖與柳家接交、尋求庇護的。柳家門下弟子衆多,遍佈各地,柳家男兒雖不在朝堂,但朝堂內外均具有很大的影響力。而且蒼國九朝以來,有八位皇後出自柳家,此顯赫家世殊榮,蒼國已沒有哪個家族可與之相較。柳家的支系旁親開枝散葉,人丁衆多,均聚居蒼煙鎮,以蒼煙山莊爲中心,依山建宅。但近幾代來,柳家的嫡傳人丁日益單薄,到少莊主柳雲濟這一輩,只剩柳雲濟和柳煙兒兩人。
然而,柳家門下弟子雖多,能真正拜在歷任莊主名下的並不多,歷任莊主對親自收授弟子都極爲慎重,因此名下弟子人數屈指可數,但個個資質不凡,皆爲人中龍鳳。
此時,幽靜的東苑象是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丫鬟、小廝們來來往往,顯得極爲繁忙。被派到東苑的人都知道,前個晚上入住煙霞樓、煙雲樓、煙月樓的三位客人,是柳管家一再交待要小心伺候、不得怠慢的貴客。
五年前,莊主柳月生收來自京城的楚公子和聞公子爲徒。兩位與其它柳家弟子不同,除每年會定時來蒼煙山莊小住幾日外,莊主柳月生一年裏也有數月會親自進京授業,這是其他弟子想都不敢想的際遇。兩位每年來蒼煙山莊,均是入住招待貴客的東苑,楚公子更是每次必住煙霞樓。這讓好多下人們私下裏也不免議論,以京城一般商富人家子弟自稱的楚公子,究竟與柳家有怎樣的淵源,可以獲得家世不凡的柳家如此多的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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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師兄,六師兄,方纔你們覺得西苑的風景如何?”柳雲濟也就十五六歲上下,秉承了柳家兒女一貫的好樣貌,他翹着二郎腿懶散地靠坐在檀木椅上,語帶戲睨地問道。他早在幾年前就知曉兩位師兄的身份,他爹親收的弟子共有六位,其他四位年歲都較大,唯五師兄君玉楚和六師兄聞燕笙與他年歲相仿,一向也頗爲交好,說話自然隨意了些。
“美!美不勝收!”君玉楚尚未開口,聞燕笙卻脫口讚道。他端起茶杯,掀蓋輕萘艘豢冢ψ龐炙擔熬懊潰爍潰x頁齙吶桓齦雒恍櫬!
雖說每年他都會來蒼煙山莊小住幾日,兩年前在柳煙兒的八歲生辰宴上,更是對她隔簾吟誦的一首《碧空吟》讚歎不已。原想她也不過是個年歲尚幼的女娃娃,今日一見,方知是位娉婷多姿的絕色少女,舉手投足,雍容婉娩,一派大家風範,完全不似一個剛滿十歲的女娃,令人驚豔不已。只是可惜……聞燕笙想到此行來的目的,不由搖搖頭不願再想。
柳雲濟對自家妹妹的才學和容貌一向自信,見聞燕笙不吝讚賞,心裏自然高興,清俊的臉上露出幾分自豪。他見君玉楚把玩着手裏的玉骨扇,低頭不語,似乎在想什麼心事,於是高聲又問:“五師兄,你覺得呢?”
君玉楚抬頭看看柳雲濟,不緊不慢地打開扇子,輕輕地搖着,溫聲說道:“不錯,荷花開得很美!”
“五師兄,你只賞了荷花嗎?”柳雲濟不相信似地驚呼道。煙兒妹妹雖說很少露面,一年裏也總有幾回會隨他孃親去寺廟禮佛進香,但凡見過煙兒妹妹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會驚爲天人,疑似九天仙女下凡。今日午宴,他爺爺和他爹特意安排在西苑的觀荷亭裏,還讓煙兒妹妹做陪,態度自然十分明朗,京中的新太子之爭,柳家明顯已選定了立場。可五師兄的態度,莫免也太冷淡了吧?
“嗯……荷葉長得也很好,新鮮碧綠……”君玉楚又說。午宴上,他看到滿池的荷葉,又瞧見桌上有一道“烏雞老鱉湯”,很自然地就想到昨日在莫名湖邊喫到的“神仙雞”。提到荷葉,他再次想到那張佈滿煙燻污漬、表情豐富多變的小臉,不由自主地薄脣微揚。
柳雲濟見狀,朝聞燕笙擠了擠眼,一副心中瞭然的神情。五師兄性子清冷,身份特殊,一向又潔身自好,與姑孃家接觸不多,自然會有些害羞。不象六師兄,偶爾也會涉足煙花柳巷,倚紅偎翠,軟香入懷,閱美無數。
柳雲濟只道是君玉楚臉皮薄,明明與聞燕笙一樣,驚豔柳煙兒的絕色,卻不好意思說出來,故意顧左右而言它。
聞燕笙跟隨君玉楚多年,雖君臣有別,相處卻一直亦兄亦友,十二歲時兩人又一同拜柳月生爲師,更多了份師兄弟的情份。他對君玉楚甚爲了解,看君玉楚的樣子,知他可能根本沒有留意柳雲濟的問題,於是直白地提醒道:“師兄,雲濟是問你對煙兒師妹感覺如何?”
“煙兒師妹?……才學出衆,絕色無雙,實乃奇女子。”想到席間那位韶顏雅容、含羞帶嬌的絕色少女,君玉楚很由衷地讚道。昨日宴席上,柳煙兒也曾隔席撫琴一曲,而且聽聞柳煙兒與一般大家閨秀不同,武功更得老莊主真傳。今日一見,不光才藝俱佳,容貌更是出衆。如今年紀尚小,假以時日,“蒼國第一美人”的名號定能歸她所有。
柳家能出八位皇後,雖說緣於蒼國開國皇帝的一道遺詔,但歷代柳家出的女兒個個才智非凡、容貌出衆,確有入主東宮的資格。而且蒼國九朝以來,僅有一朝皇帝違背先祖遺詔,未立柳家女兒爲後,期間天災人禍不斷,在位僅六年就早薨。無論是巧合還是天意,其後幾任皇帝再不敢違抗。而他——蒼國的三皇子,日後如果能登大寶,自然也不會輕易拿皇位和性命開玩笑。對他而言,立誰爲後,應該不會有感情上的羈絆,既然如此,柳家無疑就是最好的選擇——皇後的孃家在蒼國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卻又不在朝中掌握實權。只是柳家到此一代,嫡傳子孫中女兒家僅有柳煙兒一位,京中甚至流出“得柳家女即得皇位”的傳聞。他此次來此,一是避開京中緊張局勢,以退爲進,二來又何嘗不是爲了這位柳煙兒。想到這兒,君玉楚不免有些苦笑。
“我家煙兒妹妹可是我爺爺的寶貝疙瘩,真正寵到心窩子裏去了。只是煙兒妹妹性子太靜,象她這般年紀,如能活潑些就更好了。以後兩位師兄住在莊裏,自然要抽空多陪陪她纔好,你們定也要將她當自家妹妹疼噢!”柳雲濟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日後,煙兒妹妹免不了會與五師兄有糾葛,兩人若能兩情相悅、相處融洽自然是最好。看來他家爺爺還是疼孫女兒多一些啊,教唆他故意來傳達這番話。無非就是表明他們長輩的態度,以後這段日子,兩位師兄可暫將煙兒妹妹當自家妹子,不受那些規矩約束,可以多見面多接觸。
君玉楚和聞燕笙聽罷,兩人均笑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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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自家妹子的性子,柳雲濟還是有些小小的遺憾。雖說柳煙兒聰明伶俐,長相又出衆,但性子實在過於安靜,小小年紀又極有主見,即使長輩不在,與他私下裏單獨相處,也是一副中規中矩的大家閨秀模樣,很少露出這個年齡該有的孩子心性。身爲女娃娃,更從來不曾在他這個哥哥面前撒嬌使性子,讓他着實失落了一把。在他看來,若是煙兒妹妹性子能更活潑些,那就真的完美了。
他有時候還挺羨慕他的貼身小廝小洛子的,讀書練功之餘,他也常聽小洛子跟他說一些他乾妹子的事。那個叫小樹的丫頭他也見過幾回,一副男娃娃裝扮,長得也一般,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不過聽小洛子說起來,他與他乾妹子相處可融洽得緊,小丫頭滿腦子古靈精怪的主意,脾性、行事更是有趣……
“雲濟,莊裏可有一位叫‘小樹’的小廝?”柳雲濟正想着,君玉楚突然開口問道。
柳雲濟疑惑地看看君玉楚,一時沒有明白過來,心裏不由嘀咕:“難道方纔胡思亂想時,不自覺得把名字也說出來了?”
“昨日去後山閒逛,不小心迷路了,是莊裏一位叫‘小樹’的小廝幫了我。”君玉楚平靜地解釋。
“小樹?倒是有一個,不過……”柳雲濟剛想說出小樹是個小丫頭的事實,卻見聞燕笙不露痕跡地朝他打了個眼色,他話鋒急忙一轉,“不過是莊裏下人份內的事,五師兄不必掛心。還是……五師兄找她有什麼要緊的事?”
“也沒什麼。只覺得那孩子挺有趣的,長得也機靈。若是不麻煩的話,調他來煙雨樓做事可好?我的貼身小廝因派他有事還留在京中,要晚幾日纔到,樓裏這些個丫鬟還是都撤了吧!”君玉楚瞅了瞅樓外廊下侍立的幾個丫鬟,皺了皺眉說道。離開蒼國的那八年,身邊雖然有聞燕笙,他還是學會了什麼事都自己動手。回到蒼國後,身邊一直也就是一名貼身小廝小樓,不太習慣由丫鬟們侍候。
“雲濟,既然師兄覺得那個小樹合適,你就派人去找‘他’過來吧。”聞燕笙笑盈盈地說。
師兄平日不近女色,連身邊侍候的下人也只留小廝不要丫鬟。他常常勸師兄,什麼東西避之不及就有可能對其缺乏瞭解,看不透其實質。那個叫小樹的明明是個丫頭,師兄還一直以爲人家是男娃,還想招來當貼身小廝。好吧,就讓那個丫頭自己來揭示真面目吧,讓師兄這麼聰明的人也受個小小的教訓。下次可不能說他對某些事情的偶爾而爲之是玩物喪志,那可都是長了見識的。
聞燕笙心裏暗暗盤算着要捉弄師兄一番,站起身來催促柳雲濟快去。
柳雲濟看看君玉楚又看看聞燕笙,一時不知道是該馬上離開還是該留下來說說清楚。
聞燕笙拋他一個“不會有事,有事我頂着”的眼神,柳雲濟這才心情愉快地走出煙霞樓。他知道兩位師兄素來交好,六師兄雖然性子鬧,常做些不尋常的舉動,但絕對不會做不利於五師兄的事。既然如此,他樂得放下心來,站在旁邊也瞧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