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綺回過神來, 對他微微福身,“多謝公子相助。”
她抬起眼,這纔看到蘇允承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她身前, 漆黑的眼眸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眉頭一皺,將頭別了過去, 只留給他一個側臉。
蘇允承眉心一跳, 饒是再如何也感受到了她似乎是排斥的情緒。
他並未做任何惹她厭煩的事,她對他爲何是這般態度?
“蘇寒祁。”蘇允承如今來不及思索這其中的聯繫, 只先看着面前的男人,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上一世,他與蘇寒祁同時出現在煙樓, 他卻極少露面。
他知曉蘇寒祁是個極度厭惡被人關注的性子,這一世爲何要出這樣的風頭?
即便他這一世仍舊喜歡裴清綺,卻也不會變成這般招搖的性子。
蘇寒祁冷眸微凝,收回視線, 淡淡看向他, “憑你, 也配管我?”
他眉眼間的輕諷在對上蘇允承的目光時忽而一沉, 一種莫名的恨意在心口滋生, 那一瞬間眼中閃過嗜血的怒氣——
他有種要殺了眼前人的衝動。
蘇允承也察覺到他眼神的變化,臉上一驚, 下意識後退一步,帶着一絲警惕地打量他, “蘇寒祁……”
這樣暴戾到極點的男人,讓他恍如看到了前世的蘇寒祁。
裴清綺死後不到三日, 他便一路快馬加鞭從國郊趕回皇城, 直入凝香閣, 狂躁着將阻攔他的侍衛全部挑翻在地,徑直走到停放着裴清綺屍首的冰棺前——
在看到她的真容時,蘇寒祁那一瞬間雙眸血紅,滔天的怒氣裹挾了他,一劍刺穿了蘇允承的心臟——
“我早就該殺了你!蘇允承,倘若知曉會是今日這樣的結局,當年我決計不會讓你!”
“即便是搶,我也要將她綁在自己身邊!”
即便是搶、我也要將她綁在自己身邊……
男人那句話似乎還在耳邊迴響,蘇允承彷彿又看到了重生前那一日的蘇寒祁——
他說即便搶、他也要將裴清綺搶過來。
這一世,他當真要跟他搶了?
……
裴清綺的摘花會最後只有不了了之,周公子這樣關鍵的人物提前離場,自然就沒有了她後來和蘇允承的那些交集。
雖然姆媽因爲沒有大賺一筆而有些不情不願,但起碼也賺到了一些門票費,不算太虧。
裴清綺這般姿色的女子,不怕沒有好價錢,只是下一次摘花會得早些舉辦,莫要再節外生枝。
裴清綺聽着姆媽的唸叨,心中思索着方纔蘇寒祁與蘇允承二人的反應,總覺得哪裏奇怪。
那兩人似乎與上一世初見時都有一些不同,至於是哪些不同……
她與蘇寒祁並不熟識,與蘇允承更是恨不得天涯陌路,只思索片刻便失了興致,如今的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姆媽,我的摘花會能否遲些再辦?”
姆媽本還在盤算如何早辦一些更有噱頭,聽得她這話猛地停住了腳步,看她就像看一個沒睡醒的人一樣,“你燒糊塗了?還是真的被人捧得找不着北了?”
裴清綺斂了笑意,認真地問:“姆媽,清綺知道你想要錢,你需要錢,若是我能給你賺到你想要的數目,姆媽能否將賣身契還給我?”
她的眼神無比認真,以至於姆媽下意識地要嘲諷她的話都沒說出口,只是驚訝地瞪着她。
……
摘花會一散,街道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小太監坐在前面趕着馬車,忽而看到蘇允承騎着一匹烈馬朝這邊而來,明顯是衝着蘇寒祁過來的。
小太監連忙對身後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他話音未落,蘇允承已經掠過他到了馬車上,一腳將門踹開,目光冷冷地看着裏面的男人,“別想打裴清綺的主意。”
小太監慌忙去拿刀,卻見蘇寒祁不慌不忙地阻止了他,“繼續趕車。”
他靠在身後的牆壁上,隨意地曲起一條腿,隱約的形狀隱匿在玄色的長袍下,除了平日慣有的冷沉之外,還帶着一絲罕見的不羈。
蘇允承放下簾子,坐到他身邊,“我剛纔說的話,是認真的。”
對着這個處處壓他一頭、且前世被他一劍刺穿心口的兄長,他無半點兄弟之情。
前世沒有,今生更不會有。
蘇寒祁看都沒看他一眼,修長勁瘦的胳膊搭在膝上,一雙深沉如墨的眼眸看着馬車窗外的街道,“爲何?”
“她不會對你動心。”蘇允承直截了當道:“我勸你莫要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蘇寒祁勾了勾嘴角,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也沒有回答他的話。
蘇允承皺起眉頭,向來討厭他這般沉默的模樣,冷聲道:“你作爲太子,不勤理朝政,卻要與不爭氣的四皇子爭搶一個煙樓女子,不怕父皇因此責怪你?”
蘇寒祁淡哧一聲,“一個窩囊的皇帝,只有你還把他當父親看待。”
話音落下,男人眼中忽然充滿殺氣,狠戾地看着他,“我可不是你,蘇允承,從前我讓着你,如今我不想讓了,你能如何?”
他這一眼像極了前世他要他命時的樣子,蘇允承瞳孔一顫,心中的驚愕和震怒恍然讓他想起那時被他一劍穿透心口的劇痛——
刀鋒入體,銀白色的寒光沒入他肩下兩寸之地,那一瞬間未流一滴血。
蘇寒祁滿臉沉怒,幾乎用了死招,完全沒有給他留下任何餘地。
——他見着了裴清綺的屍體,他便要讓蘇允承死!
蘇允承連躲都沒躲,像是感覺不到疼,只直直地看着冰棺裏雙眸緊閉的女人,緩緩滑落至地上,沙啞着聲音說:“殺了我也好,我等着你殺我……”
“你殺了我,我也好去見歲歲了。”
說着,他有些艱澀地閉上了眼睛。
蘇允承本是想要跟裴清綺一起去的,他殘殺狄氏父女,與那嬤嬤的屍體橫掛城牆之上,他還當着地牢中德懿帝的面將他珍愛的那幅畫撕得粉碎——
德懿帝怒瞪着他,吐出一口黑血,氣絕身亡。
他身上被濺了鮮血,他絲毫不在乎,他只想盡快做完這一切,帶着兩手滿滿的人命去給他的歲歲一個交代。
蘇允承卻夢魘了,他夢到裴清綺在夢中拿着剪子拼命地往額頭上插,一邊哭一邊流血,他心痛到難以復加,衝上前去要奪過她手中的剪子,卻發現竟然是自己在猙獰着一張臉傷害她——
他在惡夢裏醒不過來,他恐懼裴清綺再受到傷害,但偏偏傷害她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他在夢中無動於衷地將她的心給剜了出來,然後寵溺地笑着給狄書萱嚐了一口,最後兩人大笑着,將那顆心臟扔進了一口枯井裏。
蘇允承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這樣的噩夢
男人腳邊是個看不清形狀的腦袋,烏髮散亂,上面還彆着幾支釵子,金鑲玉的潤澤上沾着已經凝固的血,散發着腐朽的味道。
狄書萱的腦袋在他腳邊,他一動便滾落了出去,一雙滾圓的眼睛瞪到最大,眼睛裏已經沒了任何東西,黑漆漆的一片,空洞地看着某一處,彷彿死不瞑目。
蘇允承像是看到什麼骯髒的東西,怒火湧上心頭,一腳踢了出去,心口頓時噴出一股鮮血,他頃刻跪倒在地上,喃喃道:“難怪……難怪歲歲不原諒我……”
他扶着冰棺,笑了,“原來是因爲狄書萱還在這裏,歲歲喫醋,纔不肯原諒我啊。”
他身上還穿着黃袍,除了方纔蘇寒祁刺他那一劍流出來的血之外也早就已經被其他人的血浸得亂七八糟。
如今新血與舊血混合在一起,發出極爲詭異的難聞氣味,蘇允承像是感覺不到,對周圍一切環境的感知都退化到冰棺中那個女人身上——
他的感受都被她帶走了。
蘇寒祁心口劇烈地起伏着,看着蘇允承儼然一副瘋魔的樣子,閉了閉眼睛。
周圍是燻天的惡臭,旁邊還躺着一具女屍,蘇寒祁移過眼去,還看到了脖子上赫然一條血口的狄將軍——
“你就讓她待在這種惡臭的地方?”
蘇寒祁俊美冷冽,眼裏結上一層堅冰,扯着蘇允承的領子將他拎了起來,“生前你要辜負她、折磨她,死後你也不讓她好過,要讓他跟你待在這種髒污的地方?”
那般愛乾淨的女人、就連在潮冷冰寒的偏院裏也會打掃得乾乾淨淨、會在看到開得漂亮的花時開心笑起來的女人。
她那麼愛着生命、頑強而又卑微地熬着命運、熬着苦痛,只是想等待再一次花開來臨的時候——
卻被蘇允承封存在這滿是血臭味的地方,周圍都是仇人的屍身。
蘇允承搖頭,空洞的眼神看着裴清綺已經浮腫起來的臉,“我知道歲歲愛乾淨,她的冰棺沾了狄書萱的血,我就揪了她的皮,擦得乾乾淨淨,一點髒東西都沒有……”
“事已至此,她最不願見到的人就是你。”蘇寒祁抬起劍,卻沒有動手,“蘇允承,即便是死,她也不會願意與你在一起。”
蘇允承倒在地上,臉貼着地面,心如死灰。
他頹然望着前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爲什麼不敢自己去死?只因那噩夢中的裴清綺顫抖着雙手握着剪子,滿臉絕望地對他哭喊:“離我遠一點!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你若執意強逼於我,我生生世世、哪怕灰飛煙滅也不願再看你一眼!”
蘇允承不捨她灰飛煙滅,也不捨得生生世世見不着她。
他不敢自己動手,怕歲歲覺得他是故意想去找她,他也曾讓皇宮裏的人動手殺了他,但他們只會發抖和跪下——
蘇允承把他們全殺了個遍。
他想,若是春枝在該有多好,殺了她下去陪歲歲,歲歲定然會高興一些。
他想到裴清綺高興時會眯成彎月的眼睛,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寒光劃破他的眼睛,頭頂響起蘇寒祁冰冷徹骨的聲音——
“我帶她走,從此你別想再見到她。”
蘇允承這才拼命掙扎起來,身上血流成河,“讓我、再看她一眼……”
“休想。”
蘇寒祁抱着裴清綺大步離開,他看着他走,五臟俱焚,卻無可奈何。
到了最後,他竟然連裴清綺的屍首,都不曾留住。
……
前世的絕望還歷歷在目,蘇允承用力抵着眉心,指節泛白,“你便是要搶……”
他睜開眼,冷冷看着他,“也要看看自己搶不搶得過。”
前世裴清綺便從未將蘇寒祁放在眼裏過,今生就算蘇寒祁想搶又如何?
皇位他可以不要,他不與蘇寒祁爭搶,但裴清綺只能是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