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鐵木真着手建立自己最初的班底,摩拳擦掌地準備大幹一場之時,營地中出現了一位來自遙遠西方的客人。
從他的形貌特徵上,鐵木真明顯察覺到他與蒙古人的不同。那一副高大挺拔的身板,蒙古人中幾乎沒人能超過他,包括自己那怪力驚人的弟弟別勒古臺與之相比,也足足差了一頭。他的頭髮呈淡金色,眼珠是淡淡的湖水藍,看上去很舒服。高高的顴骨與高高的鼻樑配在一起,顯得相當協調。他會說蒙古語,雖然音調有些生澀,但也算很流利,致少能讓鐵木真聽懂。因此,從他的自我介紹中得知,他叫月忽難,來自阿勒壇山(即阿爾泰山)西南面,屬於一個叫畏兀兒的民族。
從他的談吐中,鐵木真意識到這是一位學問深厚且見多識廣的賢者,因此對他也格外客氣,命妻子孛兒帖熱情招待於他。當問及來意,月忽難也不隱瞞,直截了當的將自己的身份向鐵木真加以說明。原來,他供職於佔據阿勒壇山一帶廣大地域的乃蠻部首領亦難赤必格勒汗的麾下,擔任外交官,此次奉命出使金國,來到這個小小營地純屬意外路過。
對於這位威名赫赫的亦難赤必格勒汗,鐵木真是早有耳聞。當年自己的父親還與他在戰場上交過手。事後,也速該盛讚此人是自己平生第一勁敵。對於這樣的人物,鐵木真自然希望能儘可能多的瞭解,因此向月忽難提出了一系列關於乃蠻的問題。月忽難也不隱晦什麼,有問必答,講得十分詳盡。鐵木真一言不發的聽着,將這些一一記在心中。
及至談到亦難汗的作戰風格時,他忽然搖了搖頭,臉上透出一絲失望之色。
這一微小的面部表情,卻沒有逃過月忽難的目光。他便停止了講述,詢問道:
“鐵木真首領,你有什麼想法嗎?”
鐵木真見對方已經有所察覺,便將心中想到的說了出來:
“適才你說到亦難汗在戰場上決不後退,從不以馬尾示敵,這故然是勇士的行爲。不過,戰爭是以勝負爲目的,暫時的進退也不打緊吧?”
月忽難聽他如此一說,不禁微微一怔,隨即問道:
“鐵木真首領,你看過兵法?”
“兵法?那是什麼?”
鐵木真的反問使月忽難有點困惑了。起初,他以爲鐵木真是在裝胡塗,但經過察言觀色後,又覺得不象。沉了片刻,說道:
“兵法,就是漢人用他們的文字寫出的行軍作戰的方法。”
“漢人的東西?”鐵木真搖了搖頭道,“我沒看過,因爲我不識字。”
月忽難看出他不是在做僞,不禁心中暗自喫驚。
——難道此人是一個戰爭天才嗎?居然可以無師自通,一語道破戰場上彈性攻防的本質。如果這一番言語出自一個久經殺場的人物,他或可根據經驗領悟到這一層意思,但是這個鐵木真看來年紀不大,部落裏也沒什麼兵力,應該不會有此可能。
基於這番考量,他又問道:
“鐵木真首領,你參加過什麼大戰嗎?”
鐵木真搖了搖頭。
“我瞭解了。”
月忽難也就沒再繼續追問。此後的話題漸漸轉入關於月忽難的自身情況上來。鐵木真好奇得向他請教“外交”一詞的意義。
“鐵木真首領,我想有一件事情你是應該知道的。在這片草原上除了蒙古部以外,還有許多其他的部落,是吧?”
鐵木真點頭稱是。
月忽難又道:
“如果你不忌諱的話,那麼請恕我直言。你的部落只怕是其中最弱小的,不是嗎?”
鐵木真認真得點頭道:
“是的,這是實情。”
“好,你很實際,這樣我們就有得談。”月忽難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之色,“那麼請容許我再問一句,你是否有恢復令尊也速該時代的榮耀的念頭或打算?據我適才的觀察,你目前正在做出這樣的努力,是吧?”
鐵木真毫不隱諱得點了點頭,他發現面前的這個人有着一雙足以洞析萬事的眼睛,在這樣的人面前,說實話是最好的選擇。同時,他也想起了幼年時,曾經聽月倫額客說過這樣的話——當你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那就實話實說——此時,用在與這個人的交談上是恰如其分的。
“可是你做得還很不夠!”月忽難神色肅穆起來,“你的發展速度太緩慢了,而你的仇敵是不會坐視你這樣大模大樣地招兵買馬。無論是泰亦赤兀惕還是塔塔兒,乃至其他抱有敵意的對手都會突襲你,而以你現在的勢力,根本無法自保。”
鐵木真在心中暗讚一聲好!這個人雖然不知道過自己此前的諸般經歷,卻能通過觀察和思考來做出判斷。這樣的人物絕不可隨意錯過。於是,鐵木真單刀直入的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我該怎麼辦?”鐵木真問道。
“這就需要外交了。要學會借勢自強,也就是說,藉助別人的勢力達到壯大自己的目的。以外交贏得盟友,得其保護,受其助勢。”
“盟友?怎樣的盟友?”
“找盟友就要找最強的,只有最強者才最可靠!在最強者的蔭庇下,你纔會有最大的發展空間。在你發展的時候,他不會在乎你,因爲你對他無害。而當你的勢力足以對其構成危脅的時候,你卻又不必怕他。盟友是可以藉助的,也是可以背叛的。但是,當你需要藉助他的時候,一定要忠誠於盟約;而當你要背叛盟約的時候,也千萬不可猶豫!”
“可是,這樣豈非不義之舉?”鐵木真問。
月忽難微微一笑道:
“要知道,你的盟友也未必守約。所謂盟約,只能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上。在你因盟約而獲利的情況下,你的盟友也同樣得到利益,甚至比你更多,所以也不必爲背叛而心中不安。當雙方只能從對方身上獲得利益的時候,就是盟約終結之時,從盟友變爲敵人之始。世間任何事物總有終結,因此,這決非不義之舉。”
鐵木真垂首沉思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用閃亮的目光凝視着月忽難的臉,沉靜得說道:
“是的,你說的對。千軍萬馬不是一天可聚集出來,但卻可以從他人手中借來用。但你的學識更勝過這千軍萬馬,所以我想請你做我的老師,教導我,幫助我。”
“好的。”
話一出口,月忽難先自嚇了一跳。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爽快得答應了對方的邀請,完全是在措手不及的狀態下爲這位蠻族小酋長的氣勢所籠罩,爲他的心意和絕決所驅駛。他甚至懷疑對方是否在暗中對自己施用了珊蠻巫術。
稍稍鎮懾住心神後,月忽難重又仔細觀察對方,同時腦中飛快得運轉着念頭,如何才能在不激怒對方的情況下收回自己輕易許下的承諾。但是,他立刻發現,這是不可能的。眼前之人也許粗魯野蠻,也許矇昧無知,但絕不愚蠢,更不缺乏果敢和決斷。外交這種複雜的概論對於從未接觸過的人來說,居然只聽自己說上一遍便能知其真諦,通曉神髓,理解之快是自己平生僅見。他象一塊未經雕琢的和闐玉,不曾展足的汗血馬,意志如鐵,活力迸發。自己的主公亦難赤必格勒汗與之相比,似乎也有所不及。瞬間,一個幾近瘋狂的念頭閃過心間:與其在日漸末落的乃蠻宮庭中做一介碌碌官吏,不如扶助一顆冉冉欲升的新星,使之高居天空,普照四方,而自己也正可籍此盡展平生的才華而名揚天下。
——好象是個機會呢!眼前的這個鐵木真還真是個令人發狂的怪物啊。
月忽難這樣想着,下定決心之餘,不盡嘲笑起自己來。
——自己肯定是中了蒙古人的巫術,不然爲何會一反平日的冷靜,跟着他發狂呢?發狂就發狂吧,過分理智的人難成大事!
打定主意,月忽難再不猶豫,當即向鐵木真道:
“老師二字是不敢當的,就讓我做你的部下,成爲你的眼睛和耳目吧。”
鐵木真熱切得握住月忽難的手,沉聲道:
“你是我的朋友,在我最艱難的時候來到我的身邊,這樣的情義比黃金更珍貴,比寶石更無價。你將成爲我頭頂的明星,照亮我的路。”
※※※※※※※※※
做爲蒙古人的三條母親河之一的土兀剌(土拉)河,其實只不過是發源於杭愛山中部的鄂兒渾河的一條主要支流而已。
河的源頭在東蒙古的中央地區,位於被中國典籍稱爲“瀚海”的浩瀚的戈壁灘之北。這片戈壁的西北角前凸而出,楔入了杭愛山東部尾段與阿勒壇山東部尾段之間,因其被兩山所夾,勢呈灣狀,故而得名“荒涼沙灣”。在這片荒漠之中,除了幾條以於杭愛山春季融雪爲源的季節性河流從中穿過,沿途灌溉出一些稀疏的貧瘠牧場之外,餘者就只有一片以沙礫、細沙和粘土混合而成的堅硬、平坦、一望無際的地面。然而隨着秋風乍起、冬雪紛飛,這些細小的生命源泉亦告枯竭,悄然消失於茫茫“瀚海”之中,唯一可以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的只有沙礫之間那一道道淡於無形的溝壑而已。
然而,就是這樣一片荒涼冷寂的荒野,卻南接無邊大漠,北通西伯利亞,西扼阿勒壇山,東臨三河之源,正好居於蒙古、突厥、畏兀兒、塔塔兒、蔑兒乞惕、汪古惕、西夏和金國等諸勢力的交匯點上,以其進可攻、退可守的險要形勢控制着整個草原的核心脈絡。
當你向北來到土兀拉河沿岸,就會發現這裏是與南面截然不同的天堂。兩岸是被河水衝擊形成的盆地,水草豐美的程度與四周貧脊不可同日而語。土兀拉河在莫拉古嶺附近匯入鄂兒渾河,其間立着“聖山”土兀刺阿能(博格多兀拉山)。這山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地貌一舉劈開:南面是寸草不生的陡崖險壁,北面則是由廣袤的山林所環繞的大片豐美的牧場,那一片被濃密的針葉松、樺樹和歐洲山楊所覆蓋的地方便是黑林,居住着當今草原上的一大強勢——克列亦惕人的首領脫斡鄰勒汗。
此時,在前往黑林的路上,正有三騎駿馬疾馳而來。爲首的正是鐵木真,身後跟着他的兩個弟弟——合撒兒與別勒古臺。
在得到月忽難的指點後,鐵木真回憶起父親也速該時代曾經與克烈亦惕人的首領脫斡鄰勒汗有過安答之盟,甚至可以說,是也速該保護着他登上了克烈亦惕汗位的。而受恩者脫斡鄰勒也曾發表了慷慨激昂的黑林誓詞:
“我會永遠銘記你的恩德與義行,我的感謝之情不但是對你,還將波及你的子孫後代。讓克烈亦惕與蒙古世世代代,永爲安答。”
雖然,這已經是鐵木真出生以前的往事,與今天相隔二十年以上的光蔭,對方是否還會履約還是個未知數,但是用月忽難的話來說:
“任何的可能都要去嘗試,不經嘗試又怎知其不可能呢?”
作爲與克烈亦惕相鄰的乃蠻官員,月忽難無疑掌握着第一手資料。據他介紹:如今的脫斡鄰勒汗在得到也速該的幫助後,終於將克列亦惕的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在他那冷酷無情的鐵腕領導下,克烈亦惕的實力亦今非昔比。爲了爭霸於草原,部落內實行了全民皆兵的政策,接受過軍事訓練的壯丁人數便在三萬以上。他們平時與普通牧民無異,然而一旦受到徵召便會提起兵器,跨上戰馬,按照預先編制好的隊列開赴戰場,成爲勇往直前的戰士。這種嚴密的軍事體制,是當今草原諸部中前所未見的,其威力在數次大小不等的戰爭中都有着驚人的表現。
鐵木真猜測着,這應該是從南方的阿勒壇人那裏學來的,與孛兒帖的孃家翁吉剌惕人的防護隊組織如出一轍。只不過二者之間無論從規模還是組織結構上都有着雲霓之判,其間高下不可以道裏相計。而以如此龐大的實力爲後盾的脫斡鄰勒,其併吞草原諸部,獨攬大權的霸者野望,更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聽到這些,鐵木真想見脫斡鄰勒的願望一下子變得強烈起來。月忽難所說的最強的盟友,無疑指的就是此人。只要能重新搭上父輩留下的這條線,無論獲取的幫助是大是小,都會對自己有利的。然則,世事翻轉,此時的脫斡鄰勒本人與也速該後人之間的地位被命運所調換,曾經的誓詞不知在今天還有幾分效力。即使草原牧民對於誓言多半還是遵守的,但是人事難料這句話,鐵木真卻也感觸頗深。怎樣重提這些往事而又不致使脫斡鄰勒感到討厭,卻又能保持自己的尊嚴,以免被對方視爲乞討者而遭到輕視。就這個難題,鐵木真與月忽難經過反覆磋商,卻始終未能找到一個足以打開對方感情的突破口。
於是,鐵木真召集全家人,還包括博兒術、沈白和赤老溫三人,一起研究起來。當他提出這個疑難的時候,月倫兀格開口道:
“想要得到對方的好感,就要先將自己對對方的好感表達出來。所以,我們要將目前家中最珍貴的東西做爲見面禮獻給對方,令對方稀罕此物,則對方必然會給我們相應的禮遇與回報。”
可是,什麼纔是家中最珍貴的東西呢?此時,鐵木真的家庭雖然已經擺脫了一貧如洗的困境,但也僅僅足夠溫飽而已,連一件最起碼的奢侈品也沒有。送出那些牛羊或者皮毛嗎?這些不起眼的東西怎能令對方稀罕?鐵木真的眉頭鎖在了一起,沉吟不語。
這時,一直沉默的孛兒帖開了口:“鐵木真啊,還記得母親交給我的那件黑色貂皮襖嗎?據說出自金國工匠的手藝,或許可以……”
鐵木真眼睛一亮:“是啊,怎麼就忘了這個!”
這襖子他見過,原本是做爲送給母親月倫的見面禮。但是月倫卻認爲太貴重了,死活沒收,孛兒帖擰不過她,只得暫時收藏起來。那樣一件珍品,其價值之高即使是脫斡鄰勒那樣的人物也不會視而不見的。他興奮得向孛兒貼道:
“放心吧,你的犧牲會得到十倍的回報。”
孛兒帖搖頭道:
“你還說這些做什麼?我是你的妻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何況一件衣服。”
“這就是有白鹿爲伴的蒼狼的幸福啊。”
鐵木真熱切得想着,面上卻還保持着嚴肅。
月忽難見大事已定,便向鐵木真辭行道:
“我的主公,如果你現在沒有須要我服務的地方,那麼我打算暫時告別一下。”
“離開我?去哪裏?”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鐵木真已經對月忽難產生了依賴之情。
“不是離開,是暫別。目前,我身上還擔負着乃蠻塔陽汗的使命,我雖心許於你,但也不能違背之前受到了別人的拜託。而且,你的名聲還不夠響亮,你的視野還不夠寬廣,我之遠行,正好可以到處爲你宣揚並替你收集情報,替你看到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所發生的事情。我會定期將自己得到的信息傳遞給你。請放心,我不會背棄對你的承諾。”
鐵木真瞭解得點了點頭道:“好吧。既然是這樣的話,情操高貴的智者,我們明日一同上路,我也將出發前往脫斡鄰勒處。”
與月忽難分手後,鐵木真兄弟策馬離開熟悉的怯綠連河河源,一路向西往陌生的土拉河方向而來。時當春末,沿路絢麗的風景令他們心情甚好,對這初次的外交活動的信心也不期然得增強起來。
起初看到的牧場充滿着蒙古特色的美豔。到處中濃密綠草和綠色草地上點綴着五顏六色的花草:燦若黃金的十字花、淡若紫煙的百裏香和鳶尾草花、白如皓雪的繁縷……這些花兒被繁星般的火絨草所穿插點綴,共同織就了一幅鋪向天涯的華麗地毯。“地毯”的中間,盤繞着一條閃亮的銀色帶子,那就是婉蜒流淌的土兀剌河。河岸楊柳低垂,纖細的柳絲隨風飄舞,形成一道翠綠的簾幕。透過簾幕,遠遠可見北方的不兒罕山羣峯插天,連綿不絕。回首南顧,是與那些堅硬的花崗岩截然不同的柔和的丘陵地帶。它們如魚鱗般整齊有序,向着大戈壁的深處次第鋪排而去。遙望前路,赫然可見土兀剌阿能山的峭拔身姿,好似一隻天神插落在大地上的利劍,一舉將客魯漣河和土兀剌河劈向兩旁。山頂的森林中據說是神靈居住之所,因此被冠以“聖山”的威名。它傲然屹立,刺破青天,與不兒罕神山東西對峙,共同構築着牧民們的精神家園。
然而,當他們繞到聖山的西坡後,眼前的景色卻陡然一變。大片大片稠密的由針葉林、樺樹和山楊樹構成的森林出現了。由於陽光難以透入,使這裏變得黑黢黢得,遠遠望去,煞是陰森,黑林之名也是由此得來。兄弟三人的心情也從最初的輕鬆漸漸轉爲沉重起來。
當漸漸接近黑林後,他們陸續看到了一些零星散佈的克烈亦惕人的營地。與其他部落相比,他們的營地並無多少不同之處,甚至更爲儉樸。每個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都樹立着粗大的十字架,據說那是他們所信奉的神靈的代表。那些部民們每天都要聚集在這裏,向它默默的祈禱着。然後分頭散開,繼續默默的從事着每天的工作。他們看到鐵木真一行,既無新奇的注視,也不過分的驚訝,只是隨意看上一眼,在確認他們不是敵人後便默默走開。這種態度配合着黑暗森林的背景,多少予人以一種神密莫測的感覺。雖然不知道他們爲何會喜歡這樣生活,但是至少可以看出他們沒有其他部族交往共事的願望,這或許是他們信奉的那種有別於這個草原其他民族的宗教(1)的關係使然。
鐵木真並不理解他們的宗教,也不關心他們的宗教(2),他所需要的只是他們的力量。因此,他迅速通過這些對自己一行抱有微小敵意的營地,向黑林的中心,脫斡鄰勒的汗庭所在疾行。
又經兩日奔波後,鐵木真兄弟在一座寬大肅靜的帳幕中會見了身材瘦削,頭頂光禿,雙目射出凜凜寒光的脫斡鄰勒汗。這人看年歲在五旬以上,鬍鬚卻還保持着黑黝黝的顏色。鐵木真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從豁兒赤口中聽來的那個半格言、半笑話式的論斷——克烈亦惕人到了五十歲就會變成禿子,而且是吝嗇鬼。眼前這個過了五十歲的克烈亦惕人果然是禿子,如果再是吝嗇鬼就麻煩了。
“你們這些小子幹什麼來啦?”
脫斡鄰勒的聲音乾澀而尖銳,不禁令鐵木真聯想到盤旋在戈壁灘上空那些兀鷲,那是一種集勇力和殘忍於一身的猛禽。但鐵木真並未畏縮,按部就班得將自己來時早已擬定好的一番說辭向其陳述道:
“當年,你和我的父親是安答,因此,你也就是我們的父親。這件貂皮襖子是我的妻子的母親送給親家的一件禮物,可我的父親不在了,因此,就將它獻於猶如我父的你吧。”
說着,不失時機得將禮品呈上。經過月忽難這樣的文人推敲後,這一篇言辭可謂恭敬中不失自尊,同時又巧妙得重申了黑林盟誓,明明是有求於對方的獻禮,卻又以親情爲引導,不着痕跡,水到渠成。
閃着黑亮色富麗光澤的禮物當前,脫斡鄰勒的神色漸趨溫和。不過,身爲草原第一強勢首領的他,頭腦的冷靜與靈活程度畢竟與衆不同。只消片刻之功,他已完全立刻洞析了鐵木真的來意,他忽然想到,這正是自己插手東蒙古事務的一個天賜良機,但同時也不能答應得太爽快,免得被對方看作見錢眼開的鄙陋之輩。所以,他的聲音依舊嚴厲,但語氣已頗爲緩和了:
“小子,你們的禮物我收下了。克烈亦惕的汗是講信義的,只要時機成熟,你丟掉的領地,我會幫你奪回;你散失的部衆,我會替你招還。有我給你做主,你的臣民會象屁股帖着腰肌,胸口挨着喉頭一樣,緊緊跟隨着你,不敢離棄。當你們這些雛鷹完全長大的時候,就是時機到來的一天。現在多喫點苦頭不是壞事,我當年遇到你們的父親時,可比你們現在要慘得多呢,你們還差得遠呢。”
說罷這樣的話後,他便命自己的弟弟札阿敢不將三兄弟帶離自己的面前。札阿敢不雖然是脫斡鄰勒汗的弟弟,但是二人的形貌並不相同,脾氣也大相徑庭。鐵木真感到,他是自己在黑林所遇到的最和藹的人。事後才知道,原來他們並非一母所出。非但如此,就連札阿敢不本人也是在不久前才從西南唐兀惕(西夏)人的領地回來的。
當札阿敢不帶着他們在營地之中的時候,迎面遇到一隊人馬飛馳過來。從他們搭載於馬背上的沉甸甸的各種飛禽走獸可以看出,他們剛剛進行了一場成功的狩獵。爲首的是一個與鐵木真年紀相若的青年人。如果不是年紀的差別,鐵木真險些便將他當作了另一個脫斡鄰勒。
青年看到札阿敢不,便勒住了急奔的戰馬,然後向他微微招了招手。札阿敢不連忙走近他的馬前,向他恭敬地施禮。那青年卻指了停在原地的鐵木真三人問道:
“他們不是我們的族人,他們是誰?”
語氣之中充滿了頤指氣使的傲岸之意。鐵木真雖然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是因此聯想到他與札阿敢不的關係後,又不免驚訝與其過於粗暴無禮的態度。
“桑昆啊,這是你父親的安答,蒙古乞牙惕部首領也速該的兒子鐵木真和他的兩個弟弟。算來你們也算是安答啦。”
“胡說什麼!”
桑昆勃然大怒,猛地一揮鞭子,在空中擊出了一聲脆響。然後以輕蔑的眼光乜視了鐵木真一眼,便拋下他們,徑自向前縱馬而去。
“太無禮了!”
鐵木真聽到背後別勒古臺小聲怒道。回首看時,見合撒兒的臉色也相當難看。他向兩人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們要忍耐。
這時,札阿敢不帶着一臉的尷尬走了過來,向他們解釋道:
“這是我兄長的獨生兒子,平時有些澆灌。鐵木真,千萬不要介意啊。”
鐵木真向他表示自己完全理解,札阿敢不這才放了心。然後,他告訴他們,根據脫斡鄰勒的指示,要求三兄弟即可返回自家,等待時機。看來,這次克烈亦惕之旅將如同這片黑色的森林般,註定沒有一個明確的結局。而在離開的時候,甚至還多少有一點灰溜溜的感覺。至於交涉的實際成果,從表面上看,也僅僅是得到了一句言語上的承諾而已。
但是,鐵木真並認爲這是一次失敗的交涉。在實力決定一切地時代中,在脫斡鄰勒這樣一位手握三萬甲兵,勢足橫掃草原的強者眼中,自己兄弟一無名望,二無實力,本身就是來自荒野中的小子,無論對方怎樣的小覷、輕視,這都沒什麼值得生氣的。
在鐵木真想來,任何稱謂,不在於別人承認與否,完全在於你自己本身是怎樣一種人。要想不被對方輕視,也只有依靠自己的努力來獲取對方的認同。這一節,鐵木真早就想得很清楚了。不過,此事的另一層影響卻是他當時所未料到的,而這一影響爲他所帶來的意想不到的收益則幾乎立竿見影。
在即將告別黑林之前,鐵木真再度打量了一下這個充滿冷漠與神祕氣息的地方。在這裏,他又見識了另外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沉默的,儉樸的,有節制的處世態度。這裏的人們安靜的生活着,努力的工作着,沒有通宵達旦的聚會和暢飲,也沒有歌唱和舞蹈。是他們影響了森林還是森林影響了他們呢?鐵木真覺得自己終究還是會再次回到這裏,那麼這個問題,也儘可以等到下次再度造訪的時候來做進一步的瞭解和研究——
(1)即聶斯託利安基督教。西方學者們認爲,傳說中的祭司王約翰很可能說的便是這位脫斡鄰勒汗(具體介紹見第十章註釋)。不久後,這位北亞的基督教首領將會改用一個來自金國封號的新的名字——王罕。
(2)在以後,我們會看到,鐵木真對任何宗教都不仰,但也並不排斥。他本人篤信珊蠻教的至高神長生天,卻也從沒要求其他民族放棄自己的信仰,即使是那些被徵服的民族。他畢生所從事的都是純粹的戰爭,而無一絲宗教聖戰的色彩,雖然他禁止那些伊斯蘭教徒在河中沐浴,也僅僅是因爲這種習慣與蒙古人的信仰發生了牴觸而已。他的一生都是在爲維護自己的信念和蒙古人的利益而戰。就這一點而言,他比此前任何一位徵服者更爲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