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了。”
一隻雪白的手伸出來,撕下一頁日曆,自言自語的聲音裏充滿清冷冷的落寞,“還有三十天”
黃衫少年一旁註視着她,眼神愛憐而耽憂。
謝紅菁神手妙醫,幾乎是起死回生的治癒了十五歲女孩兒的眼睛,她又能看見這個世界,她又回到清雲園。
但也是那一日,她的世界彷彿纔是真正的被粉碎了,不堪重拾。
本來,經歷了父母遺棄、火刑險喪以及雙目失明種種打擊的女孩子,一旦恢復清醒,她便一下子回到了從前的那個華妍雪,活潑潑的,又撒嬌又使賴,生動的神氣似乎是她從未受到過任何磨勵。
然而,那一切僞裝在睜開眼睛以後,如潮潰敗。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第一眼看到裴旭藍的孝服,她如同五雷轟頂,呆呆的愣了片刻,眼神空?。旭藍試圖安慰她,她卻猛地作,尖聲地、瘋狂地叫起來,拉扯着他身上的孝衣,用力過猛,十指指甲齊齊拗斷。旭藍輕聲驚呼,卻見到那少女猛然間狂奔出去。
旭藍隨後跟隨,然而盡一切努力,也無法追上半至瘋癲的女孩。在那樣神智不清的狀況下,她卻沒有跑向四年來囚禁沈慧薇的冰衍院,而是奔向曲徑深處的那座幽絕谷。
那一個清雅欲絕的竹林,那一座青磚白牆的瓦屋,那一簾千古潺潺的清泉,那一樹枝葉空搖的老梅那裏纔是她一生也難以忘記的地方,那裏纔是她彌足珍貴的永久記憶。那一襲隱隱約約的湖水藍裳,是時光衝不淡的鮮明,深刻然而愴痛。
“慧姨,你好狠,你好狠!”
她叫得聲音嘶啞,跑得筋疲力盡,眼睛彷彿陡然間又看不清什麼了,一路踉蹌着絆倒在地上。旭藍把她扶了起來,緊緊抱在懷裏。
“別這樣,別這樣了。”少年不由痛哭起來,心性遠非堅強的他在默默接受師父死訊之後,他的悲傷,身邊甚至沒有一個同門可以傾訴。他一直壓抑着,甚至壓抑到了認爲自己可以承認這個事實的地步,但妍雪回來了,於是所有的都豁然明朗了。
師父。師父。
你好忍心我曾經說過,要用天底下最隆重、最華麗的方式,迎接你走出冰衍院。可是你離開,沒有最後一句話,甚至沒有最後一個眼神。
“我不信,你騙我的,她不會死,她不會死的!你騙我你騙我”伏在他懷裏,妍雪依舊在任性地叫着,這叫聲微弱下去,終於崩潰般地痛哭起來。
這是華妍雪最後一次作。
此後的她,彷彿已經泄完一切喜怒哀樂,變得冷漠、淡定的驚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引起她的興趣,愛玩愛鬧總愛無事生非的她,更是從此與清雲同門離得遠遠的。
落落寡歡,但又深不可測。人們經過她身邊,似乎能感受到通身出的冰冷之氣,足以將周圍的氣氛降至冰點。昔日要好的姊妹乃至下人,都不敢無故靠近她。
旭藍不得不從喪師的悲慟中,早早拔出來,緊張地留意她一言一行。
她的眼睛雖經治癒,但據謝紅菁暗自告訴旭藍的說法,是並沒有百分之百康復,尤其在陰暗的,或是黑雲壓城的夜晚,能見度將會受到很大影響。而且,在那樣的天氣,也會時不時眼底神經抽痛。
換言之,她將時時刻刻忍受眼底傷痛復。
妍雪從未表現出痛楚或忍受的神情,然而,她的眼睛,卻似乎一直是霧氣茫茫,空乏蒼茫得看不到底,旭藍有時故意在她面前走來走去,她也視若無睹。令得旭藍莫名擔心,不知道她究竟那一刻是看見了,還是看不見。
“你安靜些吧。”
在旭藍走過第十八個來回的時候,她終於這樣說道。
少年噗哧一笑:“我等你什麼時候跟我說話。”
妍雪默然,嘴角掛着淡淡落寞的微笑。抓着那一本只保留了三個月的日曆,還剩下薄薄的三分之一,反覆地摩挲。
“那會是個什麼日子?”旭藍望着那本薄薄的日曆,當她全部撕完的那日,會意味着什麼。想來,總是與“那個人”有關吧?旭藍有些心痛,有些不捨,自己心高氣傲的師姐,在經過了那樣的挫折以後,還是對“那個人”抱以某種幻想吧?
“阿藍,我有些悶了。”
自然是悶,愛說愛笑的小丫頭,這兩個月就獨自縮在某個角落,這和從前是多大的反差啊。旭藍從前嫌她太會淘氣闖禍,現在只怕她不說不動,忙道:“跟我來。”
旭藍這時已經出師,而且人人知他地位特殊,就象從前的彭文煥、宗質潛那樣,園子裏沒有哪個地方他到不了,進進出出也無人過問。
他叫了輛車,同妍雪坐了,往城裏走。
一路上兩人都不說甚麼。妍雪聽着車輪吱呀,恍惚間想起了很多。記得進到這園子,經無數折騰後方得以與芷蕾出園,那次還是去看旭藍的。當時十歲的他們誰也料不到今後的悲歡離合。她是幾乎不會笑了,芷蕾如今身在皇家,更知天闕之清冷,就連旭藍也遠遠不復當時的單純。
車輪轆轆輾過歲月流光,清雲園繁勝如昨。如畫景般的園閣叢林,石碑點綴,若隱若現,也是那一次,芷蕾現了寫着“冰衍”二字的指路碑,從而引多少事,她們偷偷尋找這兩個字,方珂蘭別有用意地暗中指點,她們闖進了幽絕谷,然後看見了沈慧薇。
那時她多麼仰視她。她覺得普天之下,不會有比她更美、更親、更好的人了,是完美的化身。她一舉一動都想學着她,甚至包括聲音語調也都不經意地加以模仿。而她永遠親切和藹地微笑,象天邊的雲,變幻莫測美麗萬端,卻無法抓住她的實質。――從一開始,她就只是個影子。
眼淚成串滾落。旭藍無言地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掌之心,妍雪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了。”
頓了頓,她重新慢吞吞地說,“阿藍,我以後不會再哭了。”
旭藍柔聲道:“也別太抑着纔好。”
他有千言萬語,只是堵在胸口,一句也說不出,反覆思量,才說了句:“你放心。”
妍雪的臉微微詫異的朝向他,眼神卻是盲目沒有焦點,旭藍心頭一緊,重道:“你放心――你還有我的!”
妍雪沉默,心卻怦怦跳動。這算什麼?他的示愛?不是的,她和他從小一塊長大,一塊玩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如手足。她想他別有所屬――雖然她猜不到那個人是誰。然而,他卻爲什麼冒冒失失的說出這樣晦澀而充滿暗示的話?
她空茫的視野裏逐漸有了色彩,旭藍俊彥而溫柔的微笑,他不輟的凝視,令她陡然感到壓力,用力推開他。
“小心――”旭藍臉色突然一變,手勢借力用力,把她往外推出。那一刻妍雪也反映過來了,募然躍起,宛如一道輕煙,從車窗裏掠了出去。
旭藍閃電般踏出車門,一伸手將車伕從背後拎了起來,遠遠拋出,只聽轟然巨響,身後的整座馬車都爆裂開來,煙霧彌散,頓時把他的身形捲了進去。
妍雪不禁失聲:“阿藍!”
箭弩如雨,挾帶着風聲激射而至。妍雪拔劍封住上下左右各個方向,奔至燃燒的馬車邊,大聲叫道:“阿藍,你還好麼?”
黃色身形自煙霧中拔出,帶笑應道:“不妨事。”一面這樣說的時候,一面向林中急速掠去,只見清光在林中閃耀,無聲的血光此起彼伏沖天而起。妍雪這邊箭雨的壓力登時減弱,以至於無,她輕輕籲了口氣,並不上前相助,只是仗劍而立,眼神裏複雜的變幻着。
將近一年不見,裴旭藍的進步神速。正如她機緣巧合得到了吳怡瑾全部的武功心法,他也得到了自己父親的真傳,他所學甚至還遠遠不止這些,方珂蘭、謝紅菁,以及許綾顏,都曾經找着這樣那樣的藉口教給他各人的絕學。――即便只有沈慧薇一個人的傳授,也足以造就絕世高手,更何況有這麼多良師呢?短短半年多,他脫胎換骨的變化,再也不是那個江湖經驗極度欠缺的青澀少年。
她忽然點足躍起,地面上生了劇烈的改變,宛如波浪,有意識的追逐妍雪腳步而去。妍雪反手一劍,以快捷無倫的速度和力度插入了鼓起的地面之中,波浪陡然停息,隔了一會,劍鋒所插的地面無聲無息地分裂開來,滲透着陰暗的血跡。
但是沒有人。
“快退開!”樹林裏的人閃電般掠了過來,一把拉着妍雪,疾向後退。
然而,已經遲了。
妍雪長劍切開的地方,猝然炸起一團紫霧,迎風擴散。更糟的是,從遠處疾掠過來的旭藍由於是順力的關係,他們躲避的方向居然是在下風口。
其實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煙霧,然而,這些突如其來的殺手,在臨死之即所放出來的,是毒煙無疑。旭藍屏住呼吸,帶着妍雪驟然向橫裏硬生生斜飄過七八尺。
身未住,一道劍鋒帶着潮水般的光芒凌空劈下,旭藍以劍反撩,強大的力量傳來,他被逼後退,踏入煙霧範圍之中。
儘管屏住了呼吸,然而那陣煙霧卻彷彿是無孔不入,霎那間滲入了他的眼睛,雙目一陣劇痛,刺得眼淚也掉了下來,眼前一片模糊。
他一時不能睜眼,不敢呼吸,只是感到手上的壓力越來越重,平地冒出來的殺手的數量,似也越來越多了。
但旭藍更擔心他緊緊抱住的少女――在他趕過來把她帶離煙霧那一刻時,她似乎就失去了反映,難道在那之前,便已受了傷害?
他顧不得吸進毒煙會是什麼後果,一迭聲輕喚道:“小妍小妍?”
懷中的那人兒忽然動了,劍氣從他鬢邊掠過,順着他的劍翼展然而來,兩人配合有素的劍法一驚使出,登時把四周的敵人都逼開。
趁此間隙,旭藍從懷中取中響炮,沖天出。眼睛劇痛無比,忍不住用手擦拭,然而尚未碰到眼睛,已被妍雪壓住,厲聲道:“別碰!”旭藍笑着縮了回來。
雖然同樣是在煙霧之中,但妍雪似乎並無影響。從那陣紫色的煙霧裏望出去,黑衣的殺手陸續現形,每一個,都是擁有一流武技的好手。妍雪一劍挑開其中一人的鬥笠,和她想象完全吻合,藏在鬥笠之下的一頭白瞬間隨風飛揚。
“一,二,三十六個”她不由冷笑起來。在瑞芒的那個人那個了不起的人物她的父親,真的也是太看得起她了吧!居然一出來就派上如此之多的殺手圍追堵截!
雙劍合璧,所向披靡。華妍雪是怒極攻心,手下絕不留情,裴旭藍雙目劇痛,亦是驚怕在心,只想快快了結這場戰事。幾乎每道劍光閃過,都有相應而起的慘呼及血花飛濺。
此地離清雲很近,求救信號出不多時,與之呼應的藍色響箭沖天而起。對方無心戀戰,一陣呼哨,如同來時那樣,毫沒預兆的齊齊退走。
裴華不及追逐,左近便是一條山溪,妍雪奔到那裏,俯身掬水,然而臉色突然變了。――清澈見底的水中,飄蕩着一絲詭異的藍色。這縷藍色在水裏絲絲縷縷的散開,迅速的消泯於無形。
晚一刻過來的話,她一定不會現這水的特異之處,一旦用來給旭藍洗眼睛,後果真是不堪設想。――那些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狠毒啊!
她沉沉想着,身子微微抖,手指不斷握緊又鬆開。
旭藍忍着劇痛睜開一線,看她木呆呆的樣子,微笑着拉她道:“別怕,我沒事。”
妍雪長長吸了口氣,站起身來,淡淡道:“阿藍,我們回去,必須趕快截斷這道山溪的水流,什麼人都不可以用。”
“好狠!”旭藍也是不出聲的驚歎了一聲。回頭看之前激戰的地方,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場伏擊,場面卻很是慘烈。馬車四分五裂的倒在當地,馬兒早已炸得血肉模糊。而那個車?,死在十幾丈開外――終究未能逃出辣手。
不過,除了這些,以及遍地的鮮血以外,卻沒有任何屍體之類留下。那批殺手退走之時,把同伴的屍體也同時帶走了。
“可惜不知是什麼來路?”
妍雪冷冷說道:“那又有什麼猜不到的。――自然是瑞芒的殺手。”
旭藍生怕惹起她的心事,閉口不言,以手指揉着眼角處。妍雪道:“很痛麼?忍着,別碰它!”
藍笑着道,“其實還好。――就是又幹又澀,雖然痛楚,卻流不出眼淚。”
妍雪有些心慌,從外面看他的眼睛毫無異常,未曾紅腫,然而,如此痛楚難當的情況之下,卻不流眼淚,是極反常的現象。她的視力已然受損,萬想不到只是陪她出來遊逛散心,會搭進旭藍的一雙眼睛。
正說着,山角處煙塵滾滾,清雲大隊人馬趕到,――爲的居然是謝紅菁。看見她,妍雪先是鬆了口氣。
謝紅菁遠遠的早已把這個情況收入眼底,到了面前,她一句話也沒有問,只說:“阿藍過來。”
動手翻了翻他的眼皮,不動聲色。從身邊取出一個藥丸:“吞下去。”
旭藍依言吞服,笑道:“只聞到這個藥香味,就覺得好了呢。謝夫人一到,有什麼解決不了的。”
謝紅菁似笑非笑,她粗粗的看了情況,雖無大礙,可疼痛是免不了的。這小子是怕妍雪擔心、更怕她因此而內疚,故意笑嘻嘻的忍着劇痛,真是難爲他對那女孩子的一番心意。
但是,從瑞芒歸來,昏迷中經常喚着一個陌生的名字――天賜――的女孩兒,能否那麼容易的接受他這心意呢?
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妍雪,關切的注視着一切,在看到謝紅菁那樣行若無事的表情之後,終於微微鬆了口氣。她也同樣的關心,只是,這樣的關心,究竟是到了何種程度呢?
謝紅菁一生未嘗與人操婚姻方面的心事。即使她的獨養兒子賈仲,在偷偷摸摸娶妻之後,她雖惱怒不已,可也就順其自然。
只有這回,心裏彷彿動了一動。
“珂蘭,如果你在世的話,想必也會希望阿藍娶妍雪的吧?雖然她性子倔,出身不明,是匹難以駕馭的野馬,卻又是那樣的聰慧,機變無雙,前程無限。阿藍的性子多麼柔弱,若是娶她爲妻,固然彼此有個照應,同時也套住了這匹隨時可能脫繮的野馬。這對兩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了。阿蘭,我相信這也是你所樂見的,是不是呢阿蘭?”
深宮裏,日日夜夜,傳徹野獸一般的嚎叫。
經過西芷宮的人,無不都是掩緊了耳朵,加快步伐,恨不得突然之間變成聾子,以使自己不會再聽見那樣絕望的瘋狂的吼聲。
“世子瘋了。”
天賜也承認,他是瘋了。雖然他很清楚是由於什麼。
蒼溟塔泄露了心底機密,大公予以懲罰的手段無情而乾脆――全面斷絕碧雲寒供應。
天賜才募然驚覺入癮已深,到了一日不服,翻側難寢之地步。
“父親!我錯了!我錯了!”他瘋子一樣地抓住大公衣角,乞丐似地哀求,“孩兒該死,你給我,給我――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大公笑着,鄙棄地扯出衣裳下襬,“不要說我沒給過你機會。”
十天。十天來他痛苦、哭泣、哀求,一次次試圖衝出西芷宮,卻一次次中途抓了回來,其後便是形形色色的人一番侮辱。天賜甚至無法確切地感受到那些侮辱所帶來的傷痛。他所有的神魂,彷彿都隨那股神祕而邪惡之香嫋嫋而去。耳邊最清晰的,只是大公那句話――
“忠誠,我要你的絕對忠誠!”
怎樣纔算是絕對忠誠?如何才能讓他昔日慈父滿意?象一條狗一樣的付出“忠誠”?――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十五年來的清白高貴,突然碾作地下塵,從此以後烏雲蓋天,不明不白,無根無由,天上的仙蓮花落到凡塵,變成一朵淤泥中掙扎下沉的飄萍。
鐵馬悲鳴,寒風不知幾時化作冰霰,乒零乓啷地一起吹進屋來,激烈地敲打滿身。雲天賜難得的清醒。他微微睜着眼睛,看向窗外一片混沌幽深的夜,頓感不知身在何處。有無色無跡的淚悄然滑下面龐。
當他的淚與幽咽低泣纏繞在一起,起初還以爲是自己抑制不住的悲聲。
但並不是他的哭聲,有人抱住他,有清涼的淚數滴沾溼他的面龐。雲天賜驚駭地問:“你、你是誰?!”手臂不自覺掙扎一下,然而被那人抱住了。
“天賜”那人低聲喚道,刻意壓低的聲音裏,卻有狂潮激浪在猛烈地衝擊,“孩子,你受苦了。”
那句話傳入耳中,轟然一炸,天賜瞬間神智迷亂,被她攬入懷中,不作反抗。她的懷抱並不溫暖然而寧定,咫尺間的淡淡體香令他霎那間狂喜而沉迷。那是一種深如瀚海的雍容的愛。
“天賜天賜”她一遍遍地喚,嗓音顫抖,撫摸着他如雪的頭,他冰涼僵硬的身體。她的手指微微燙,拭去他血潮湧出之時於脣邊殘存的血跡。
淡淡星光斜穿入戶,照出她面目盡掩,只露出一雙晶燦如星海的眸子。天賜豁然而驚――她是誰?!那是什麼樣的人?
自老皇被刺,大公入住宮中以來,皇宮戒衛增加兩倍,西芷宮外,更是日夜三百禁軍看守,無異於銅牆鐵壁。是什麼樣的人,纔可能風聲不驚的潛進深宮內院,並且出現在他身邊?她究竟是什麼來路,什麼用意?
他猛然舉雙臂奮力一掙,脫出她的懷抱:“你是誰?”
蒙面女子一呆,眼中露出苦笑和沉思的意味,慢慢的說:“我是個死人了。”
天賜退了一步,睜大眼睛看着她,腦海中紊亂一片。――絕對沒有什麼人可能草木不驚的闖過重重戒防進入深宮,這中間肯定是藏着什麼隱祕。――“忠誠,我要你的絕對忠誠!”
大公的聲音隱隱約約,心底展現他的獰笑。天賜手握成拳,慢慢地鬆開,冷笑:“我知道了!”但他未及有下一步舉措,眼前黑影晃動,那女子已到他身邊,掩住他的口,輕聲道:“請等一等。”
她動作輕柔,並不能令天賜住口,然而黑暗中只見她一雙眼睛,美麗,清愁,意蘊萬千。
天賜接觸到她的眼神,心底沸然,頓時明白自己是錯了。她不是敵人,她不是大公派來試探自己的,決不是。
她是那樣愛他。
似乎是隻要能把自己的性命拿來替換他所有身受的痛苦,也會毫不猶豫。
無限情深、慈愛之意,都在她那雙眼眸之中。
他一顆心蕩盪悠悠地飄了下去。他只覺害怕,而這種隱隱約約一沉到底的害怕,比他之前所遭受到的折磨,更損害他的意志。
“你是誰?”他嘶啞着聲音,重複問道。
看穿他的心思,一語斷絕他的希望但又給他勇氣,“不要想差了。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我是替她而來的跟我走吧,天賜,跟我走。”
天賜慘然地笑了笑,並不是他以爲的那個人――他的生母。腦子裏這才昏昏沉沉地記起,彷彿記得不斷有人告訴他,他的母親早已死去,而他始終沒有留下什麼印象。而那個生而未見的母親,卻始終留給他巨大陰影。她不是,他鬆了口氣。
幾個月來生不尋常和意外的事件,他所接觸過形形色色的“知情人”所說的話逐漸串聯而清晰,他吸了口氣,說:“你是沈慧薇!”
她含淚笑了,再一次擁少年入懷,帶着難以盡言的慈愛和歡欣撫摸着他,柔聲道:“我都知道,孩子。你陷入羅網,似乎是覺得離不開這宮廷了,但是不要緊的,出去之後,我將盡一切努力,替你找到解藥方子。我是不會讓你承受痛苦的。”
天賜恍恍惚惚,如同墜入夢中。――只是不知這是噩夢抑或是美夢:“你是慧姨她一時一刻也忘不了的人。”
他有瞬間甜蜜,心中緩緩流淌過她在喚着“慧姨”這兩個字時,生動的表情,俏皮的語音,和單純的快樂。當時從來不曾感受過類似慈母關懷的他無法理解這種感情。對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以及蒼溟塔前任女祭司,他都是尊敬而順從的,卻從未有過一絲一毫親熱之心。他不能理解華妍雪懷着怎樣的熱情去牽掛着那樣一個人。
現在看來,這個女子的確是有那種魔力的,雖然他看不見她的眉目,然而,那樣的語音,那樣的眼神,那樣的懷抱他心裏動了一動,但猛然抽緊。
那女孩子歷盡千難萬險,一個重要原因,是爲了帶他去大離,讓瀕臨於生死界限上的“慧姨”看見他;爲了達成這個願望那女孩幾乎斷送了性命。然而,她卻好端端在此出現。
他不可遏制地冷笑起來,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放聲大叫:“有刺客!抓刺客!”
那女子呆了呆,低聲喚道:“天賜?”
天賜瘋狂地縱開,繼續大叫:“抓刺客!抓刺客!”淒厲的聲音充斥着二人的耳膜,遠遠的蕩了出去,飄落在外面那個空寂黑暗的世界裏。她還是站着,靜靜傾聽外面的反映,一雙眼睛卻只顧放在天賜身上。
突如其來的大笑撕破暗夜,火光迅速次遞燃起。隔着窗子,都將這冷落宮苑照得有如白晝。
“沈慧薇,你終於來了!”
每一個窗格子裏都湧進密密限限漆黑鋥亮的箭頭,天賜微微一震,隨即知道這是大公的有意安排。看起來,他爲這一刻,早已做下週密安排。
應該值得慶幸的是他搶先叫出“有刺客”,大公是否會信任他這一次足夠忠心?天賜腦子裏飛快轉着,忽然欺身上前,飄忽的身法不知所向,冷笑道:“你留下來吧!”
那女子對於天賜的攻勢不躲不閃,只是專心致志地看他,彷彿這一生一世也看不夠看不完。天賜避不開她的眼睛,心中莫名煩燥,掌影欺到她身前,募地真氣一岔,丹田中痛如刀割,腳下登時軟了,往前一衝,正撞入那女子懷中。
這一撞怎麼看也象是故意的,他又氣又窘,不由羞紅了臉,那女子卻無半分笑意,低低嘆道:“不要妄動真氣”天賜痛得說不上話,手心勞宮穴募然一動,一股暖流升騰而起,沿着手臂經脈,傾刻間流遍全身,渾身經脈脆弱緊繃之狀大爲減緩。
大公聲音再度傳來:“沈慧薇,聽說你很有本事,本人卻不信你本事大到可以帶着一個廢人安然離開宮禁,是出來同我談談呢,還是打算玉石俱焚?”
那女子沒有回答,但腳步移動,向外走去。她一手攙着天賜,天賜身不由自主,跌跌撞撞跟着她走,心中忽然喜忽然憂,彷彿這眼前的一切,都不十分清醒了。
一開門,火光耀天。大公站於最明亮處,無數刀光劍影的殺氣,在其身後噴湧洶洶。這股殺氣形成莫大壓力,天賜一時只感呼吸不暢。
大公陰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道:“天賜,過來。”
天賜身子微微一抖,感到那女子抓着他的手緊了緊,然而他只是一霎時的猶豫,就輕輕掙脫她,乖乖朝着父親走了過去跪下。大公伸出一隻手,壓在他頭頂,令他無法抬頭。
這在天賜已不是最新鮮的侮辱,落在旁觀人眼中,是怎堪生受。那女子眼內有憤怒之極的神色一轉即逝。
這一瞬的憤怒沒有瞞過大公,他不無快意地輕聲笑:“大離一見,難料尚有今日之緣。你我也算老友相見,何以竟不以真面目示之?”
沈慧薇沒有出聲,但處在如此不利的境況之下,她似乎是不想引起大公不快。起手,慢慢解下蒙面巾。
火光照耀中的一張臉,早不復當年之清俊飛揚,只有無限的安靜和謐然,重重疊疊如時光刻影般落在她身上。大公有些意外,停了停才笑道:“當年你是男裝,二十餘年過去,你和以前的樣子真是差遠了,尋常我怕認不出你。”
沈慧薇嘴角習慣性地流露一絲笑意,還是沒作聲。她的目光,依舊纏繞於屈膝人下的天賜。
“呵呵。”大公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手下的少年,笑道,“當年因你師妹出力維護,我放過粵猊,想不到後來她倒又把自己兒子送了來,這天意無常,冥冥註定,無過於此了吧?”
他尖刻地盯住沈慧薇:“而更加沒想到的是,沈幫主,居然也和粵猊是同一流的人。呵呵,天賜,大概也距此不遠。”
這話終於刺動了始終保持着沉默的沈慧薇,眉尖微聳,她將視線迎向大公充滿惡意的眼神:“大公處心積慮,誘我入宮,但不知要我爲你做什麼?”
在她開誠佈公挑明話題的當口,天賜耳中突然傳來一道清柔語聲――
“站起來,孩子。”
天賜心內突地一跳,是誰在和他說話?很顯然這是用傳音入密之術,單獨說給他聽的,沈慧薇平靜之下暗含怒意的語音猶在耳旁,那麼,不會是她了。
大公道:“明人不打暗語,象沈幫主這麼聰慧之人,我也不必繞圈子。”
沈慧薇淡淡道:“我早就不是什麼幫主了。”
很奇怪地,當沈慧薇一開口,那道語聲便也出現,縈於天賜耳邊:“勇敢些,你不輸於任何人。”
這是第二次,天賜聽得更是分明。同他說話的人,將聲音凝聚一線,滿場唯有他可以聽到而已。但是傳音入密無論如何隱祕、巧妙,在送出之時,周圍的空氣會呈現微微波動,想必是顧忌大公現這點不尋常之處,這聲音選擇與沈慧薇同時開口,大公的注意力完全被沈慧薇吸引過去,這才能夠保證唯有天賜一人聽見。
問題在於,能夠傳音入密的這人功力固然深不可測,而沈慧薇開口她也開口,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關心愛護之意溢於言表。究竟是誰,沈慧薇以外,又有一個和她至少是不相上下的高手,在關心他、幫助他?
天賜極想、極想,抬起頭來。而此時,大公集中精神與沈慧薇對話,手上勁道略淺,天賜微縮身,頭頂仍在大公手掌之下,卻有了一線空隙,不易察覺地微微抬頭。
他先看見沈慧薇。
她着一襲黑衣,火光映照下臉色更顯蒼白,輕巧巧地眉頭若蹙,似是有着常年難以排解的挹鬱,她不再年輕,也不復美麗,形容間甚至有些憔悴。可是,卻有一種奇特的韻致在她身上流動,有她出現的場合,無論再多、再出色的人,也無法搶去那一種奪人光採,自然而然引人注目。
在天賜看向她之時,她立刻感覺到了,流泉般明澈的眼眸很快在他身上打了一個轉。
天賜原是想着傳音的那人,和沈慧薇是兩個人,然而、然而在這一眼之間,卻有了強烈感受:一個人!是一個人!
只因那語中深蘊的愛意,與她目光中滿含的期待,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在這個世界上,決對不會再有別人,能夠象她那樣愛他,全身心的付出,只是付出,寬容,教導,期翼,等待,無私!
她與大公咫尺相對,要想瞞過大公傳音入密,無疑難度更高,所以,只能選擇與大公交涉時,同時向他傳音。
等於把一個精神力分做兩半使用,且不說這麼做的難度有多高,更有甚,她面對的是大公,只要被大公現一點異常情況,後果不堪設想。
想必是現了天賜對大公的服從與畏懼已經成爲了習慣,而她既沒時間、也沒有機會來勸告他,只得採取如此鋌而走險的方式。
天賜眼眶微微潮溼,心頭熱了起來,彷彿忽然之間,湧起莫名的勇氣,站起來大聲說不、反抗的勇氣!
大公絲毫不覺匍匐於他腳下的人片刻間有何變化,笑道:“沈幫主近況在下也略有耳聞,很是同情,不過在我看來,你還是二十年前的沈幫主。”
“不是吧?”沈慧薇脣角挑起一抹笑意,若譏諷,若自嘲,“大公和謝幫主暗中聯絡往來,怕亦非在淺短之期?”
大公爲之一窒,旋即改口:“沈夫人縱然落難,耳目依舊靈通。佩服。”
沈慧薇搖頭道:“落難之人,哪裏稱得上消息靈通。若非如此――”她悽然注目天賜,“我斷不能讓天賜走到今天這一步。”
“今天這一步?沈夫人指的是甚麼?”大公輕蔑地冷笑,“坑殺戰俘,裂屍於市這些事嗎?天賜之所作所爲,想是令你大失所望。我原先以爲,天賜鬧市殘殺文華公主,你就該露面的。”
沈慧薇微微搖頭,聲音略帶苦澀:“我不曾養他,不曾教他,不曾盡過些微責任。更何況,即使是我養她、我教她,我也不曉得,她會走向哪一條路。他們年輕的一代,願意怎麼走,走向哪裏,我是毫無資格過問。我唯一希望的,是我的孩子,少受些苦。”
她竟然是這麼想的,傳說中塵埃不染、容不得半些污點的女子,卻有着如此順其自然、甚至是模糊了是非善惡的心境。大公有些愕然,半晌笑道:“如此說來,前番我的做作倒是多餘了。你在乎的只是這少年本人,他變做何等樣人,你倒也不怎麼在意。”
沈慧薇看似開門見山,這以後卻是故意左顧右盼,說了許多,就是不切正題,無非是拖延時間,與大公談話過程中,斷斷續續,向天賜說道:“你日夜索需碧雲寒,然而中毒之深並不意味着日前所學付諸大海,你之內力,因着巫姑有意引導,走向另一極端,或許長期有害但目下而言,放眼瑞芒,沒幾個是你對手,包括你義父也是如此。天賜,你要站起來,一定要站起來。有了這樣的決心,你便能夠有壓制碧雲寒作的能力。而只有剋制碧雲寒,也才能夠有更大的勇氣,面對更多災難。”
她注視着天賜,眼色溫柔,似對他、對大公、對自己,緩緩重申:“無論他是何主張,我都不會干擾他作出的決定。只因這一生一世,終究要靠他自己走下去。”
頓了頓,又道:“也無論他做了什麼,他變成什麼樣的人,天賜終究將是沈慧薇這世上最親近之人。”
“行了。”大公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她,“沈夫人的舐犢之情,不妨留到以後慢慢講。”
沈慧薇微微一笑,忽然轉過話題:“日前大公逼迫天賜當街行刑,雖知大公另有深意,然竟不料是爲引我現身。很是意外,大公權傾天下,沈慧薇落魄之身,有什麼是我可以爲之?”
舊話重提,大公吸取前面教訓,當然不敢再客套了,卻猶豫了一下,笑道:“沈夫人,請隨我來。”
他揮手令人將天賜帶下去,沈慧薇有些戀戀不捨地看着他,於是大公又催了一遍。
火光迤邐遠去,然而,另外一把火,卻悄無聲息地在天賜心中燃起。
只緣於,沈慧薇最後所說斷斷續續的兩句話:“若是認定眼前之路,天賜,你不能孤身一人。你需要助手力量上的”
更多新章節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