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
有人耳背聽錯,繼續追問,懷疑趙青是要展示某種行軍口糧的新突破。
趙青嘴角微揚,懶得糾正:“直接看就是了。”光屏畫面穩穩落下,像一片無聲的雪花,把衆人的好奇全都粘在了半空。
沒有想象中的阡陌縱橫、水田映月,更沒有荷鋤老農,耕牛慢行。
映入衆人眼簾的,是數十座巨大的、覆蓋着透明琉璃質感的穹頂的...……“大棚”?
它們連綿成片,靜靜排列在廣袤的平原上,表面宛若流淌着一層極淡的、近乎無形的“鉛色霧氣”,鏡頭穿過某處特意設計的通氣管道,在掠過入口的百來葉晶瑩符片後,便來到了這弧形穹頂的內部。
只見一排排整齊的稻株,均種植於看似毫無土壤的白色箱體上,呈網格狀分佈。
稻穗已然飽滿,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青黃交織之色,黃是沉甸甸的穀粒本色,青則彷彿是從稻殼內部透出的,凝而不散的微光。
此刻正值深夜,大棚內卻並非漆黑一片。
穹頂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大夜彌天”,深沉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然而,在這深黯天幕之上,一輪璧月高懸,其光澄澈如水,柔柔地瀉下,被穹頂折成千萬縷銀絲,照得稻穗上的那抹“青”更加剔透,活像鑲嵌了無數細碎的翡翠。
“呱呱...”
幾聲略顯突兀的鳥鳴打破了寧靜。
循聲望去,只見大棚邊緣的支架上,停着幾隻......嗯,造型奇特的“烏鴉”。
它們渾身逸散出肉眼可見的,帶着融融暖意的淡金色光暈,如同一個個微縮的小太陽,無聲地驅散着棚內棚外的寒意。
“這種火鴉倒是罕見,”拓跋無愁辨認了好一會兒:“照明兼供暖?棚子的薄膜和符陣是爲了防止元氣流失?從而達到冬日生長效?”
“反季種植?越冬栽培?我以前也在典籍上看過此類記載,通常運用的是燃蘊火、引溫泉的手段,耗資不菲,只爲滿足達官顯貴喫食炫耀之慾,供薦新味,僅一園之地,維繫溫室,歲費竟數千萬不止!”
“按此理推而廣之,若想大規模種植,即便由大勢力乃至王朝承擔,亦屬沉重的支出,”戰摩訶也接口道,眉頭微蹙,“縱然這‘火鴉比燃火引泉高明些,省了些人力,但......”
“但或許只是爲了模擬最適宜‘靈稻”的環境,”唐欣不滿地打斷道:“很多靈花靈草都是這樣,有着極爲苛刻的培育要求。想讓它們在人工種植下亦茁壯成長,避免凋零,總得多付出些代價,正如這“溫室”之法。”
“大棚示範區。”
趙青笑着糾正道,“學名‘璇璣恆溫靈蘊棚,除了基礎的保溫功效外,還採用了當前最先進的氣霧栽培和滴灌系統。”
隨着她的介紹,畫面拉近,聚焦於一株稻株的根部。
只見其根系並非深扎泥土,而是懸垂在一個佈滿細密小孔的白色箱體中,隔着不透光的箱體外殼,其內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霧氣緩緩升騰,輕柔地包裹着每一根鬚根。
正是“靈根懸玉牖,霧靄養真元,不假坤?力,璇璣自洞天”!
“聽上去有點意思。”拓跋無愁仔細瞧了瞧,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落後了時代的發展,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農業技術。
不過在他看來,衡量起此類作物的具體價值,有個指標始終是最關鍵的:“......這‘稻穗”發光不假,但看起來頗爲稀疏,植株間距也大,畝產幾何?一季能收多少?”
趙青還沒回答,戰摩訶的注意力卻被光屏角落裏一個更古怪的玩意兒吸引住了。
只見田地邊緣,一個不起眼的低矮瑩亮石臺上,兩架小型無人機正懸停其上,四片旋翼無聲轉動,機腹下方懸掛着複雜的符文傳感陣列,機背上卻馱着個古怪的東西??青瓷花盆!
盆裏並非空空如也,而是生機勃勃地長着一叢翠綠欲滴,葉片如劍的小草!
小草無風自動,隱隱吞吐着微不可查的劍氣鋒芒,似在與石臺周邊的符線相呼應。
“這是什麼?”
他指着那花盆無人機,一臉錯愕,“揹着花盆飛的......仿生蜻蜓?我怎麼覺得,光屏影像的攝取者,就是另一隻這樣的‘蜻蜓?而且是草在操控着它?”
“亂叢生’的劍意罷了。”
趙青默認着解釋道:“我對劍冢的傳承進行了些改進,令其具備了小範圍編制意境,傳遞頻率,運行‘劍經程序”的能力,且‘草蜻蜓的數量越多,並聯共享信息後的智慧也就越高。”
“它們主要負責維繫、調節靈稻的氣場波動,引導植株跟外界元氣法則的諧振共鳴,操控棚區的聚靈陣勢,且兼巡邏和一些雜務,可以完成低階修行者的例行工作......”
彷彿爲了印證她的話,畫面中,其中一架花盆無人機輕盈地飛向一隻正在梳理羽毛的金光渡鴉,機腹下方彈開一個小艙口,精準地拋下一小塊......嗯,看着像是風乾的肉脯?
那烏鴉熟練地一伸脖子,叼住肉乾,滿意地“呱”了一聲,身上的金光似乎都更亮堂了些,顯得精神抖擻:“加餐!就加班!”
“呱!加班辛苦!肉乾管夠!”另一隻鴉嚷。
“......”戰摩訶嘴角抽了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刷新了一下下限。
草......會開飛機?還給鳥送外賣?這都什麼跟什麼!
至於渡鴉會說人話之事,倒是不足爲奇了。
“好了,說回正題。”趙青把畫面重新拉回全景,指着那連綿的光穗海洋,“拓跋元帥剛纔問產量?嗯,目前試驗階段的畝產嘛......”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斤?”戰摩訶試探着問,心想這發光稻子看着稀拉,但畢竟是珍貴的靈稻,產量低點也正常,值得投入這麼多資源。
趙青搖頭。
“三千斤?!”唐欣驚呼。這簡直是神蹟!
趙青依舊搖頭,嘴角帶着一絲玩味的笑意:“畝產三十來斤。”
“什麼?!”三人異口同聲,拓跋無愁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奪少?”
這產量,別說跟中土沃野千裏,畝產動輒數百斤的粟米相比,就是比最貧瘠的旱地雜糧也遠遠不如!連餵雞都嫌少!
投入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符陣、甚至改造生物,就爲了畝產三十斤稻穀?這比最奢靡的皇家暖房種反季瓜果,還要離譜百倍!
簡直是拿金鋤頭種地,種出來的還是稗子!
連一直表露信心的唐欣都忍不住開口:“前輩,這產量......是否過於......嗯,精益求精了?”
他差點把“慘不忍睹”說出口。
看着衆人臉上那“您是不是被人騙了”或者“這項目該砍了”的表情,趙青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說的是“靈石稻”,種出的當然是‘靈石'!誰告訴你們是收稻穀了?”
“啊?”這三人再次懵圈。
靈石稻,難道不是用靈石來輔助種稻的意思?農作物居然還能長出石頭來?
趙青似乎很滿意他們臉上的錯愕,輕輕一點懸浮的光屏,瞬間將其分成了兩半。
左半邊畫面,依舊是大棚內青黃交織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右半邊,則切換成了一個微觀動態模擬圖:一枚放大無數倍的稻穀。
其穎殼在特殊的光譜下,呈現出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微小結構。
它們鑲嵌着無數極其微小的、形態各異的透明結晶!有的像微縮的扇子,有的像細小的啞鈴,有的如同完美的圓球,在元氣顯微的視野下,閃爍着鑽石般璀璨的星點光芒!
“看這裏,”趙青指尖劃過右屏,“這些,就是稻殼中自然形成的'植體'。”
“植硅體?”唐欣疑惑地重複這個陌生的詞彙。
“簡單來說,就是植物吸收土壤中的硅元素後,在體內形成的微小二氧化硅顆粒。”
趙青解釋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硅,就是......製作琉璃、水晶的主要成分,尋常砂石裏最多的那種東西。”
“就像某些貝類會長出珍珠層,某些藻類會形成硅藻殼一樣,所謂植體,亦是植物的一種‘骨骼”或者‘鎧甲',它們在體內形成的堅硬結構,用來支撐身體、抵禦病蟲害。”
“哦!懂了!”
戰摩訶恍然大悟,“像我們北疆的‘沙棘草',葉子硬得能割手,裏面就含了不少砂子!”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趙青點了點頭:“一枚成熟的靈石稻葉片,可產生約五萬個這樣的微小扇型或啞鈴型植硅體。葉鞘、穎殼等組織亦富含此物。”
“尋常稻米,我們費心費力去殼,爲的是得到裏面可食用的胚乳。然而,對於靈石稻而言,這些被丟棄的“殼”與“渣”、糠秕......”
趙青頓了頓,看着拓跋無愁和戰摩訶眼中逐漸亮起的,混合着震驚與恍然的光芒,輕笑道:“......纔是真正的'果實”,是‘靈石'的胚胎!”
模擬圖景再次變化。
左側畫面中,堆積的稻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聚攏、提純,最終在烈焰中熔鍊、凝聚,形成了千百塊一寸見方、晶瑩剔透、泛着淡青色微光,有如經過標準切割的石塊。
“畝產三十斤麩糠?”戰摩訶下意識地換算,“那......那能提煉出多少靈石?”
趙青微微一笑:“這三十斤,指的是提純後的標準靈石重量,不過只能劃入下品之列。”
“下品靈石?”拓跋無愁追問:“何爲下品靈石?內蘊元氣幾何?等階怎麼劃分?”
在劍王朝世界,靈石並非是某些修仙小說中必備的通貨,修士的專屬貨幣單位,而是泛指諸多品類靈礦的產物,也包括了不少異植異獸死後千萬年,逐漸沉澱生成的化石。
一般稱之爲晶石,其內部差異極大。
不光在性質和主要功用上,有符晶、法晶、念晶、介晶等的區分;價值方面,更是天壤之別。
便宜的,一斤蘊含稀薄雜氣的低等符砂不過百來錢,大些的坊市都能收購;貴的,一枚蘊含精純本源之力的稀世奇晶,價值數萬金不止!
“大家應該都見過玄冰這種靈材吧?”
趙青淡淡補充道:“簡單的來說,一枚下品靈石內蘊的元氣儲量,平均約爲等重普通碧色玄冰的九倍。中品依五行陰陽之變,質地迥異,元氣含量十倍於下品;上品,亦十倍於中品;極品,再十倍之。”
“往上,纔是真正的稀世靈玉之屬。”
“那也......很不錯了。”
拓跋無愁默默計算了幾息:一斤下品靈石,足以支撐常人數月的體能消耗;一塊標準靈石約摸二兩重,可供初入煉氣境者修行七八日,其蘊含的木行與土行之氣,亦中正平和,極易吸收。
“種一季需多久?”他提出了新的重要問題,若是耗時經年,這效率也談不上多高。
“最快二十五天。”趙青即答。
“二十五天?!”戰摩訶失聲叫道,連拓跋無愁都瞳孔微縮。尋常穀類,哪怕是最低等的,從播種到收穫也需百日以上!
這靈石稻的生長週期,竟縮短了四倍不止!
這一年能種十四季半的離譜數值,一畝地的年產量......豈不是高達三千五百塊下品靈石?!這哪裏是種田,這簡直是直接從地裏長靈石礦脈啊!
雖然品質是下品,但這恐怖的數量和速度......足以顛覆一切!
趙青笑了笑:“經過特殊選育、基因編輯的亞洲稻極早生品種,再加上對籽粒的可食用部分沒什麼要求,從播種、育苗、抽穗、灌漿到成熟的完整週期,的確只需要二十五天。”
“跟那些需要經過極其複雜步驟才能生成的元氣化合物相比????比如某些高等靈植花費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結出的,蘊含龐大精純元氣的果實??靈石這樣的‘簡單礦質’,產出本就要快得多!”
“此類元氣‘結晶”的轉化,一向是反應步數越多,路徑越複雜,整體的轉化效率往往越低,不僅耗時漫長,得到的產物也更稀少珍貴......”
實際上,這也是她選擇了大力研發靈石稻,而非油菜花型靈植的原因之一。
靈脂固然只需簡單地引燃,便可釋放出它儲藏的大量元氣化合能,但一來,若充當能源,僅能直接地燒,屬於光和熱,用途遠不似靈石那麼廣泛,什麼冰系製冷、驅動符陣皆可,還能即插即用,攜帶方便,無危險;
二來,從已知的前景來估算,它的產率也比不過標準的下品靈石,成材週期長得多,且給人的震撼感要差不少,後者更易推廣。
但無論是兩者中的哪一種,只要發展起來,有了規模效應,都足以取代壓縮真氣,成爲許多新式符器的主要能源,帶來又一輪的產業革命??儘管上一輪變革,還未過整月。
“......等到每家每戶都能種上幾十畝靈石稻,”趙青的眼中閃爍着某種光芒,“靈石便不再是稀罕物,而是如同柴米油鹽般的基礎物資。天下民生、民用,皆可無憂矣。”
“等等!”拓跋無愁忽然想到了什麼,皺眉追問:“正如凡俗農業有輪種休耕之說,需考慮到土地肥力的問題,如此密集、高頻地種植靈石稻,瘋狂汲取天地元氣,是否會影響一地元氣濃度?”
“長此以往,是否會導致靈氣稀薄,田力荒廢,反而不宜修行?宛如竭澤而漁?”
“好問題!”趙青讚許地點點頭,似乎早就在等這一問。
她手指輕點,光屏畫面再次切換,這次顯示的是一幅複雜的元氣流動動態圖。
無數淡青色的光點如同涓涓細流,從四面八方匯聚向靈石稻的根系,莖葉,滲透融入,被其吸收轉化,最終凝結在植硅體中。
“你可知一塊下品靈石的生成,”趙青淡淡開口,“要消耗多少斛容積的天地元氣?”
她自問自答:“不過五千斛上下。”
“五千斛麼?”戰摩訶重複着道。
斛、鬥、升、合、龠,均是標準的容積單位,1龠可容1200顆中等大小的黍粒,而1斛就相當於2000龠??幽朝大統一後,此類度量衡已是共識。
五千斛的粟米,當然很多,但五千斛的空氣,那卻是不值一文的無用之物,無人在意,若分散在了廣闊天地間,更是微不足道!
“近地面元氣濃度較高,則千餘斛即可。”趙青微微一笑,繼續述說:“我所言的五千斛,其實是按中低層大氣的平均元氣濃度,代入估測的結果。”
“考慮到天地元氣的複雜對流活動,全球範圍內的元氣環流、靈壓鋒面,以及高空靈氣團的晝夜遷移、地煞的吞吐呼吸、日月星鬥運行引發的潮汐,元氣本身的活性起伏,這不過是滄海一粟。”
“通常感知中的‘稀薄’或‘濃郁”,完全無法概述元氣的屬性與特質,不該用靜態的認知來簡單看待!”
在“開天闢地”、內宇宙初步成形之後,趙青對元氣本質的瞭解,無疑又有了極深的領悟,幾可說徹底掌握了它的變化之機,道行時刻飛速增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