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出乎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趙青心中暗暗思索,對此並未感到多少驚訝,蓋因一件新事物的出現與發展,絕不可能毫無痕跡,以早期彌賽亞聖教的技術積累水平,以及冶金材料工藝,想要完成“熾天使”這等遠遠超越時代的造物,必然是直接使用了大量
史前文明在阿瓦隆遺留的零件。
甚至,可能連核心設計圖都是現成的。
所謂的“製造”,更接近於一種“組裝”與“激活”,後續再考慮駕駛者的體型,爲了適應人類的操控,進行了相當有限的改造。
那麼,大概率跟龍族與奧丁有關的史前文明,又爲何會誕生出近似於人形動力甲的技術呢?追溯過往,它究竟有着哪些歷程?
她心念微動間,眼中無數幽邃的晶紋組合成玄妙的棱鏡,解析着鐵棺內“熾天使”甲冑的內外構造,進一步穿透看清了它的核心。
跟神怒II型、熾天鐵騎IV型一樣,“熾天使”甲冑也擁有典型的“騎士之骨”,且這個“骨”字的確名副其實,第一眼看去,多半會誤認爲它是某種已滅絕的古代巨人的遺骸。
因爲它的結構確實很像人體骨骼,脊椎、肩胛、腰椎、骨盆等要素都齊備,但整體比人類骨骼大出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二米出頭,可能只有魁梧的人類遺骨纔有這樣的尺寸。
“矮人'的骨架麼?”趙青辨認出了它的原型。
先前就提過,北歐神話中常出現的“矮人”種族,其實是龍族一個擅長鍊金的分支,因追求更精細靈巧的技藝而變化成了人形。
之所以稱之爲“矮人”,是他們比巨龍之軀小得多,但跟普通人相較,卻是遠爲壯碩。
這些看起來就像是巨人骨架的東西,恐怕當真是......昔日某些“矮人”的遺骸。
只不過,並非是當年的原裝品,而是經過了生物鍊金術的改造,屍骨被精心炮製。
龍類的屍體死後很多年都不會腐化,龍族用鍊金術炮製同類的屍骸,強行把殘餘的生命封鎖在將死者的身體裏,之後它們能夠活動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充當城市的守衛者。
這便是“屍守”中“屍”與“守”的由來。
通常情況下,屍守就只是木乃伊般乾癟枯朽的東西,雖然軀幹和骨骼比生前更堅韌,但沒了言靈和腦子,戰力遠不如生前,神智喪失,僅保留着野獸般的直覺,以及嗜血殺戮的本能,無法被驅使着攻擊指定的目標。
簡單的來說,便是在地基下埋了些喪屍,遇上敵人了就釋放到外面,無差別殺傷。
除非是罕見的巨型種,再加上戒律等言靈的配合,否則,屍守從來只是炮灰的份。
此外,炮製屍守的技術也有高低之別,低階者或許只是驅使行屍走肉,而高階者,則涉及對生命本質的深度鍊金重構。
就她所知曉的,後者基本上會使用死亡的金屬替換龍類骨骼中的元素,用死亡的金屬溶液替換他們的血液,最後得到的就是鍊金傀儡,加強版的屍守,整個過程類似於塑膠滲透到人體中製造標本的屍體塑化技術。
再生金屬化的矮人骨骼,正符合現下熾天使“騎士之骨”的狀態,讓它們比尋常的高階“硬金”擁有更高的強度,被列爲究極金屬,直至今日教廷依舊無法重新產出。
而紅水銀這種礦物,也許,正是龍血的金屬化產物之一,亦匹配屍守的深層工藝。
不得不說,“熾天使”原型的技術比衰弱期的龍族文明還更高明幾分,無論骨骼、血液,還是神經、肌肉,都同樣實現了金屬化。
且通過增添駕駛者這個單位,在神經接駁的操控下,屍守也去除了它無腦嗜血的缺陷,可以作爲有“智慧”有“靈魂”的戰爭工具。
現在想來,白王反叛時拉上了弱小的人類,其目的之一,極可能就包括了讓他們去駕馭這種經過特殊鍊金處理的的屍守甲冑。
“但改用蒸汽動力後,由紅水銀蒸汽來做功,‘屍守”的活性應該受到了壓制,精神烙印近乎於休眠,很難真正激發出它隱藏於骸骨中的力量,幾乎就是一具具機械死物......”
趙青分析着思索:“不過,憑藉着它本身的強度和人機精神融合的被動,已是碾壓了當世一切的武器裝備??迄今爲止,世界上最強的機動甲冑,仍是百年前最初的那一代!”
毫無疑問,要跟遺骸中殘留的龍類靈魂進行連接,深度共鳴,這絕對會對駕駛者有着驚人的副作用,等若於強行進入“暴血”狀態。
一旦失控,他們就會墮落成死侍,化作嗜血的殺戮機器,又或者變成某種活死人。
有呼吸和心跳,卻永遠沉睡。
穿上熾天使甲冑的人,往往都難逃那樣的結局:神經系統崩潰,全身器官衰竭。
“熾天使”甲冑就像自帶着刺激讓龍類人格佔據主導的血統精煉技術,可以讓混血種逐漸超過50%的臨界血限,不可逆轉地進化。
然而,在元氣濃郁的世界,血統精煉可以很好地自外部環境補充能量,到了稀薄地帶,卻幾乎得全由人體自身供給,死命壓榨。
熾天鐵騎的駕駛者,如龐加菜、貝隆,均有着近平抵達人類體能極限的身體素質,可熾天使的駕駛者,卻往往瘦弱顯得不太健康。
她的目光掃過整輛“世界之蟒號”列車,飛速地審視着總計四十具騎士鐵棺,其中有二十八具被置於冰水混合的液體中,另外十二具則放在低溫冰塊中,顯然前者是要在“殺凰”計劃中啓用的,後者爲備用未動。
棺內,躺在熾天使甲冑內部的,教皇國最優秀的騎士們,都是些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蒼白消瘦,因爲經常浸泡在冰水裏,皮膚白的像是冰雪,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細如髮絲的純金電極從“騎士之骨”的脊椎處延伸而至,插入騎士們的脊椎,從椎間的小孔探入,貫入人身上最重要的神經組織,脊髓灰質,以此達成雙方的合二爲一。
“在‘熾天使”的內部,被過度強化的血統,卻暫時不再是負擔,”趙青點破了其中的關鍵,“騎士之骨可以輔助供應大部分能量......”
熾天使的常態功率就超過一萬匹馬力,最高能夠以400%超負荷運行,儘管機械轉換效率有限,還配着“騎士之骨”分擔,再加上神經接駁下的超高同步率,這樣的力量依然太過強大,根本不是人類的身體能夠承載。
正常而言,一個簡單的發動作,功率變大了成百上千倍,一旦有着微小的不協調之處,不全身出血、骨骼破碎就很好了,怎麼可能正常駕馭?人體極限也受不住吧?
要知道,第一次穿上機動甲冑的人中,有超過50%的人受傷,其中還有10%是重傷,甚至有5%的人被扭傷了腰椎骨,爲之癱瘓。
技術再高,也不可能完全消除力的反作用。
真實的情況是,因爲共鳴共生的緣故,駕駛者的體質被順帶着強化了,可以表現出其平日裏營養不足而缺失的超S級混血種特徵。
比方說,在零度乃至零下的低溫中維繫身體活性,實現令人匪夷所思的冷藏休眠復甦。
“說起來,那四具比‘熾天使’大上一號,保密程度明顯更高的棺材,裏面是什麼?原型機的原型機嗎?”趙青想了想,前行而去。
貝隆靠在車廂壁上抽菸,火車在羣山之間行進,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
突然,熾天使從滿是冰水的鐵棺中起身,猙獰的鐵手探出,腕間“噌”的一聲彈出鋒利的利刃,鎖住了他的脖子,似乎立刻就要斷喉。
“住手!龍德施泰特!我是自己人!”
貝隆口中咆哮,奮力掙扎:“醒來!啊!”
剛從噩夢中甦醒的熾天使,是不辨敵我的,很容易暫時失控,因此必須置身於冰水中,以某種休眠的方式來運輸。爲此,密涅瓦機關特製了這列世界之蟒號超級列車。
原本,負責押車的貝隆對此再清楚不過,也萬分小心謹慎,可他雖然早有防備,卻完全沒預料到龍德施泰特壓根就是故意襲擊。
倒黴透頂的,貝隆悽慘之極地被捏碎了喉骨,拋開落在了棺中的冰水裏,染紅一片。
他沒法發出求救聲,緩緩沉沒、窒息死去。
血在冰水中綻開,像一朵遲到的玫瑰。
“抱歉。”熾天使的甲冑內傳出低沉的聲響,收回鋒利的鐵手,爪尖抓着細細的鐵鏈,鐵鏈的末端懸掛着黑色的圓柱形物體。
這是貝隆隨身攜帶的那柄鐵鑰匙,只有它才能打開世界之蟒號的每節車廂。
拿到了它,龍德施泰特才能最快捷地殺死那些正處於休眠,尚未清醒的熾天使同伴們。
今夜,在東西方展開決戰之際,他卻打算成爲教皇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叛徒,不惜斬殺所有的隊友,親手毀滅自己下轄的軍團。
前方的車廂大門被打開了,外面是鋪天蓋地的大雨,狂風陣陣,龍德施泰特提着那柄沾血的鑰匙,雨水順着熾天使的金屬縫隙流淌,宛若爲甲冑披上了一層流動的銀砂。
他邁步向前,腳步沉重,像是踩在世界的肋骨上,機動甲冑的面罩彈開,騎士王無聲地微笑,露出了一張英俊的少年面孔。
蒼白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龐,露出的那隻眼睛裏神光黯淡,讓人覺得一種濃郁的哀傷、迷惘隨之而來。
就像安靜流淌的河流那樣,藍得發黑,壓抑,沒有一絲生命的活力。
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卻已經掌握了世界最強的騎士團,令諸國君主畏懼,令四方名媛神往,連教皇談起他的時候都稱讚爲“我們的國士”。
可“國士”如今再不認那國爲家。
星曆1888年4月24日,晚間11點27分。
“殺凰”計劃尚未實施,即告失敗。
滿載着熾天使的列車,已從內部徹底陷落。
還有更緊要的任務等待着他。
關乎着騎士道精神的約定。
鑰匙插入鎖孔,旋轉。
閘門緩緩提升。
伴着機械運轉的微聲,鐵質蓋板沿着鋸齒形的紋路左右分開,幽藍色的冷空氣噴湧而出,第二具熾天使進入了被喚醒的倒計時。
可等待着他的,卻並非機械師的維護和押車人的微笑,而是一柄沉重的破甲巨劍。
熾天使標準武裝中的“龍牙劍”,長度超過兩米的弧形刃,連機動甲冑都很難單手持握,否則會造成重心偏移,破壞穩定性。
熾天使是有風險的軍隊,熾天使們需要互相監視,故而,龍德施泰特並未配置自己的近戰武器“聖劍裝具Excalibur”,威脅性低下。
但在直接幹掉了貝隆,取得了關鍵的鑰匙後,他很快在下一個車廂找到了稱手的兵刃。
面甲落下。
活躍着的熾天使將向沉睡的同類舉起屠刀。
就此斬斷與舊世界相連的紐帶。
“願你們......在真正的天堂裏,不再被驅使。”
可在那弧形刀斬落的瞬間,龍德施泰特的瞳孔中卻閃過一道肅殺的紫芒。
整具甲冑猛地彈起,甲縫中噴湧出濃密的蒸汽,機動性成倍增加,折線滑步加飛縱,十數米長的劍光驟然而發,帶起尖厲的呼嘯。
“好眼力!”趙青淡淡開口,讚道。
她飄在對方的身後已有半分鐘了,沒帶起半點風聲,也沒折射散射任何光線,能感知自己的存在,無疑有着精神上的極致敏銳。
一對小巧的虎牙刀被招至飛旋着向前,跟龍牙劍的鋸齒刃邊激烈地碰撞了十數次,火星四濺,像一場被壓縮到零點幾秒的流星雨。
而後,趙青也懶得繼續打鬧下去,忽然間在半空中晃了晃,虛空元氣進發,化作幾枚星光璀璨的彩鑽,凝於熾天使的上下四方六極,彼此相連成線,線相交化作微微振盪的薄膜。
立下曲率無定形的囚牢,隨時隨地抵消着對方的動量,令其呈現出浮沉靜滯的狀態。
此乃太素九劍中的往復,可制動靜參差,御相合相對也。
她隨手便直接使出如此高端的招式,當然不是因爲龍德施泰特的戰力過人,而只是想做就做了。
“你覺得他們已經死了,可此事未必不能挽救。”趙青望着另一具同樣被攝拿置於半空中的“熾天使”,解釋道:“靈魂被惡靈吞噬了,也能再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