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似熔金的瀑布,潑向深空。
每一顆凝結、膨大的血珠內部,都似有微型的風暴在嘶吼,那是被強行從沉眠中拽出的、暴怒的生命力在無處宣泄地沸騰。
它們並不墜落,而是在失重的戰場上懸浮、旋轉,逐漸擴散開來,縈繞在黑王山巒般的軀體旁,宛若一襲破碎的星雲壽衣。
那對剛剛慘遭致盲的巨目處,血肉瘋狂蠕動再生,但傷口邊緣跳躍的寂寒真火殘餘,卻讓這個過程充滿了痛苦的凝滯與扭曲!
新生的角膜尚未完全透明,便又被侵蝕着泛起了冰裂的細紋,飄灑出焦灼的灰燼。
“DFL?? ! ! ! ”
本能的吐息隨之進發,愈百萬度的漆黑光焰裹挾着精煉至無以復加的熾烈火元素與“燃燒”這一概念,化作一道型開冰冷虛空的毀滅洪流,直衝趙青方纔所在的位置。
精準度着實差了些,或者說慢了半拍。
看似兇猛無儔,實則盡數打空。
趙青的身影在一擊得手後便已散作萬千流螢,於黑龍頎長的頸項與脊背上閃爍、聚合、復又消散,呈現出詭異的、斷續的折線,在極動與極靜間週迴輪轉,無跡可尋。
每一次短暫的凝實,都伴隨着一道細微如髮絲,內裏卻衍化着萬千符文的劍光。
或是太陰真水的森寒,瞬間凍結大片龍鱗與下方湧動的血肉,再被隨之而來的震盪勁力化爲齏粉;
或是太陽真火的灼烈,如附骨疽,沿着被撕開的創口向肌體深處鑽噬,蒸發出滾滾夾雜着星點金芒的焦臭煙氣。
“速度太慢了。”她繼續挑釁。
尼德霍格顯然也注意到了這方面的巨大劣勢,?的龍息固然可達上千倍音速,威能更是遠遠凌駕於諾頓這火之君主之上,但跟趙青動輒身化入光,穿梭虛空的極速相比,仍是慢了太多太多,根本無法追及。
同樣的,常規肉搏作戰時最爲有力的爪、牙、翼,亦是全然無用,沒法落在實處。
開啓時間零?抱歉,有這能力也會不用嗎?
從初戰交鋒的剎那,黑王就立刻釋放了倍數高達720倍的時間零,讓自己有更多的餘裕來適應太空環境,之所以無法開得更高,主要還是軀體過於龐大,消耗速率已臻極值。
合理的反擊之法,無疑是動用那些以雷霆、光電爲載體,本就近乎光速尺度的權能。
可?每一次嘗試,當意念引動,磅礴的元素自體內奔湧而出,即將在鄰近處構築出言靈的雛形前,必然會有無形的劍意斬切掠過,提前截斷了諸多龍文凝聚生成的“元氣通路”,摧毀了它們關鍵的樞紐。
就像一個高明的樂師,在琴絃剛剛被撥動,第一個音符還未完全成形之際,便被外人用更細的針挑斷了關鍵的絲線,讓宏偉的交響在第一個顫音處戛然而止,潰散成一片雜亂無章的噪音,最終消弭於無形。
言靈崩潰於將成未成之際。
歸於無序的騷動,反噬己身。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
但當同樣的事情在呼吸間重複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次都精準地掐滅在最關鍵的能量節點上時,這就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碾壓。
尼德霍格迷惑,感到不解。
?的對手,彷彿能洞穿?每一個念頭的起落,預判?每一次力量調動的方向。
出招即被封,蓄力便被斷。
這仗,打得無比憋屈。
莫非是預知未來?高維視角的解析?
在時間零被拉長的感知裏,黑王想了又想,終於得出了最接近事實的結論:料敵機先、洞察徵兆,一切過往的經驗和固定的“起手式”,都變成了明顯的破綻,爲敵所用。
那些在?漫長生命中千錘百煉,幾乎成爲本能的施法模式,那些被歷代龍族頂禮膜拜,視爲天授權柄的終極言靈,在這個對手面前,竟像孩童攤開的掌紋一樣清晰易懂。
何等荒謬!何等......屈辱!
?,黑王尼德霍格,元素的源頭,規則的化身,行星孕育之子,竟被一個陌生的,人形的存在,以這種方式“解讀”和“破解”?
技巧?在絕對的力量與不朽的龍軀面前,向來只是錦上添花的點綴。
但此刻,技巧成了致命的匕首。
說起來,黑王倒也不是無法隱藏這些發動徵兆,畢竟其元素掌握已入化境,心念一動,言靈便可隨行,領域的擴張轉瞬即至。
但奈何......?的軀體,太大了。
六百米的龍軀,千餘米的翼展,縱然在星球尺度下渺小,在個體對決中,卻是無法忽視的“巨靶”,對於趙青這個級別的觀察者而言,如同暗夜中的燈塔般醒目。
若想要完全隱匿,這方面的難度,與身形渺小,幾與虛空相合、劍意千變萬化的趙青之“鏡偶”相比,確實不可相提並論。
故而,戰局呈現出詭異而令人震撼的畫面:
威勢無雙,每次動作都引得空間震顫、能量潮汐澎湃的黑王尼德霍格,竟被漫天流光般的劍氣與匪夷所思的預判截擊,牢牢“釘”在了一片相對固定的太空區域,壓制得難以組織起一次酣暢淋漓的毀滅性攻勢。
?的撲擊被帶偏,?的吐息被點散,?的權能召喚被提前掐滅。
趙青就像一位至高境界的鬥牛士,以妙到毫巔的身法與劍術,編織着劍道篇章,戲弄、挑釁、消耗着這頭暴怒的星空巨獸。
虛空元氣和法力所化的劍氣與星辰射線,則如同無窮無盡的吸血毒蚊,持續不斷地在黑王體表增添新的破口,加深舊的創傷。
於是,尼德霍格改變了策略。
既然體外施法總是會被精準狙擊,那就在體內完成言靈構築的所有步驟。
既然“前搖”能被看穿,那就消除“前搖”。
“戒律”的干擾,“取消”,?也不是沒遇上過,可這種東西只是作用於環境,無法透入自己元素完美循環的屏障,很難阻止一些強化自身的言靈,諸如“金剛界”之類。
更進一步的,一發君焰在體外凝聚成形,或許需要幾十立方米的空間來編織龍文與鍊金迴路,然而,若是龍類的軀殼之內,可供容納的體積,比這幾十立方米還要大出許多呢?這就代表着全程皆可獨自運作。
身量過巨,雖然帶來了不少困擾黑王的問題,卻也給出了相應的破解之法。
很快,一個全新的、未曾見於任何已知龍族血系源流的言靈,被暗中釋放了。
只見那一面面如巨盾般的龍鱗極速翕張,調整角度,似乎膨脹了些許,內部多出了大量蜂巢狀的空心纖維結構,表面自帶的紋理也隨之變化,隱隱滲出了數層黑紅色的流光。
它本質上屬於空間拉伸的運用,等若於套上了個緩衝的外墊,可以讓“點”狀攻擊更均勻地分佈到更大的區域,由“面”來承擔。
類似於惠普爾盾,卻又高端得多。
大幅強化了捱揍能力,不再疲於失血後,黑王開始有條不紊地在體內繼續“施工”。
反反覆覆,以疊甲爲先。
?在學習。以傷痛爲課本,以王的驕傲爲鞭策,飛速適應着這完全陌生的戰鬥節奏。
“呵,預料之中......可惜,已是難以阻斷了。”
趙青微微嘆息,明曉自己儘管仍能預判得了這黑王籌備着的言靈和功效,卻已是喪失了中途斬滅的機會,初期的優勢逐漸衰退。
至少也得一劍深入對方軀體十數米,才能觸及那些在血肉臟腑間奔湧構築的龍文迴路。
但,這又談何容易?
不過,開局的刮痧,本就是試探與拖延時間,尼德霍格當前形態的情報正愈發完整。
如此修爲境界的存在,又有着無比深厚的積蓄,“肉度”絕對是超乎想象的,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造成致命的殺傷,畢竟黑王死同級別的白王,也用了足足六個紀元。
所以,要有耐心,無需在意一時的得失。
真正的勝負,往往在千百手之後。
說起來,尼德霍格號稱“絕望之龍”,但現在打起來神智清晰、並無癲狂之意,似乎不怎麼相符。
難不成,對方還有除“鯰魚”,當前之外的第三形態?完全解放,自毀境界?她暗自揣摩。
“這就是你全部的實力了嗎?”
“能不能,再強一點啊?起碼得碰到我吧?”
黑王不言。
下一瞬,以巨龍爲中心,方圓數十裏的虛空景象發生了畸變,星光凝如透鏡。
在元素湍流的激盪下,伴着?一同上天的陸塊碎片中,殘存的,被高度磁化的鐵鎳物質,熔融的金屬離子,其微觀磁疇結構發生瘋狂翻轉,形成了穩定的斯格明子。
磁荷的暴動在宏觀尺度上演化爲一場無聲的雷霆地獄??自物質內部構造中迸發而出!
滋滋??嗡!!!
高天上驟然張開一張覆蓋數十平方公裏的、由蒼青色雷霆交織而成的立體巨網。
它們蜿蜒、扭結、自我纏繞,形成無數不斷生滅的環形電流與磁陷阱。
看似是爲了進行無差別的飽和式覆蓋絞殺,實則目的南轅北轍,隱藏甚深。
爲了拽回一根風箏本該擁有的牽引線。
那承載着黑王的孵化場基盤,若是解除了被施加的引力屏蔽之效,其初始的動能,本就不足以支撐它完全擺脫地球的束縛。
更準確地說,它當前距離地面僅235km,速度亦不過2.9km/s,軌道速度不足,遠低於逃逸閾值,理論上必將是拋射體的軌跡。
故而,只需把“王權”和“燭龍”對接,磁力與引力深度耦合,即可達到尼德霍格的目的:
將戰場拉回熟悉的、物質與元素能量更豐富的近地空間,甚至大氣層內。
那裏,?的權能才能真正肆無忌憚地展開。
太空對他不利?迴歸地表便是!
僞裝成“蒼雷支配”的超複合言靈,領域尚在擴張,沉悶地轟擊着“天罡流形”的邊界。
幾乎同一時間。
格陵蘭冰蓋深處,被封凍了萬古的寒氣,無視“焚風”造成的臭氧空洞與紫外線炙烤,化作無數道肉眼不可見的蒼白寒流,逆着大氣環流,沖天而起;北太平洋狂暴的渦流深處,磅礴的水元素精華被強行剝離,化爲淡藍色的光
帶,蜿蜒射向蒼穹;
西伯利亞永久凍土之下,沉寂的地脈微微震顫,絲絲縷縷厚重沉凝的土黃氣息滲出;甚至在那些剛剛噴發過,尚未完全平息的火山熱點上空,殘餘的熾熱火元素也被一股蠻橫的意志攫取,拉出赤紅的流光......
調用行星元素!這種權柄,從未在任何初代種身上展現,那是獨屬於龍王之巔,屬於黑色皇帝的特權!即便身處元素荒漠化的太空,即便地球北極已被暫時“鎖”住,但整個星球的底蘊何等磅礴?
?依然能從更深處,從全球的範圍,汲取那積少成多,源源不絕的元素支援!
雖說這其實也就是八境啓天的能力之一,但共鳴規格之高、輸送速率之猛,起碼碾壓了千百倍不止!若非趙青抽空用劍意掃蕩,擊潰了絕大多數元氣流通的線路,只怕用不了幾個呼吸,黑王便可補足此前的全部消耗。
而最爲重要的,還是這股全方位的沖刷之勢,進一步撕開了隱於虛空深處的禁錮。
引力,被重新錨定。
墜落,開始了。
初始的加速度並不駭人,但那股“被拉回”的趨勢一旦確立,便無可更改。
身後的星球,從一顆懸浮的美麗藍白色圓盤,迅速擴張、逼近,化爲一片覆蓋整個視野的,散發着柔和而致命誘惑的蔚藍蒼穹。
空氣,開始出現。
起初稀薄得可以忽略,但隨着高度驟降,無形的介質從虛無中誕生,然後迅速變得稠密、灼熱,激發出連綿的等離子激波。
下方,原本平靜的大氣層開始沸騰。
以黑龍墜落的軌跡爲軸心,方圓數百公裏的雲氣被無形的力量瘋狂撕扯、旋轉,形成一個巨大到讓人失語的漩渦空洞。空洞的中央,是幽暗的,直通燃燒龍軀的隧道。
而在漩渦的邊緣,億萬噸的水汽與塵埃被強行徵召、壓縮、電離,化作無數道接天連地的、跳躍着黑紅色電火的超級雷暴龍捲!
天,在崩塌,在哀鳴中爲其開道。
地,在震顫,在咆哮中迎接主宰。
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配合這位迴歸的皇帝,奏響毀滅的序曲。
精神層面的轟鳴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凝實,帶着重掌力量的威嚴與即將回歸主場的確信:“汝之把戲,到此爲止了。”
可身處天地俱怒的絕境中心。
趙青卻在悠然淡笑。
“覺得這氣象的權柄,始終握持於你手?”
“哪來的自信?”她虛空邁步,執劍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