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蟲兒寂靜,鳥鳴聲卻分外熱鬧。
右梧張開眼,正看到陽光將窗紙浸染成蜜蠟色,一小道黑影從窗紙上輕盈閃過,窗外響起更加熱鬧的鳥鳴。
也不知道那青灰是不是跟這些鳥兒相處得愉快,右梧如是想着,深呼吸一次掀開被子,只覺得神清氣爽。昨夜睡得十分香甜安穩,甚至一夜無夢,此刻思緒清明渾身爽利,如同窗外清澈透明的晨光一般。
不過昨夜最後發生了什麼呢?如今能想起的只有半夏背對月光的身影,那之後自己就睡着了?按說不應該啊,那麼一小壇酒怎麼可能如此輕易放倒自己。
反正昨晚把憋在心裏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想不認賬也不行,雖然有些尷尬,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右梧思來想去,沉下一口氣側轉過身,本以爲會看到半夏安睡在自己身邊,沒曾想面前出現的居然是
光溜溜的圓滑身子,毛茸茸的長尾巴,兩隻垂下的白耳朵,齊耳短髮。
半握拳的小手在精緻鼻子上揉弄揉弄,結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弄癢了就打了個噴嚏。小傢伙隨即輕哼一聲張開眼,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右梧,回過神來立刻微笑道:“右梧,早,我肚子餓了。”
右梧坐起身子,把小傢伙從涼蓆上拽起來,前前後後打量一番後,捏着下巴自語道:“怎麼一夜之間,這傢伙又返老還童了或者說昨天那些都是做夢,他一直這樣還沒恢復?也不能啊,我明明回來了”
小傢伙賴賴地攀住右梧的身子,抓住他捏着下巴的手,道:“離相還在睡,他睡的時候就換我醒着,昨天一天都沒喫什麼,我餓了,右梧,我餓。”他邊說邊搖動右梧的手指,一臉乞求。
右梧看着小小的半夏,十分頭疼,自己的人生原本就夠混亂了,如今身邊多了個人,卻是個比自己還混亂的,這一大一小截然不同的性子,跟他們相處簡直是考驗自己的反應能力。
“是是是,喫飯。”右梧起身穿鞋,把光屁股的小東西扛在肩上,“我說你這傢伙,平日裏那麼注意着裝形象,現在變成個小娃娃就一絲不掛地晃盪麼?真不知你究竟怎麼想的。”
小半夏聞言“哦”了一聲,道:“壞了,離相說了要穿衣服的,我給忘了。”說着一拍腦袋,閉起雙眼口中唸唸有詞。
右梧只聽到“撲哧”一聲,再看時,就見小半夏身上多了一件服服帖帖的小衣服,顏色樣式都和半夏穿得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大小。加上這衣服,小傢伙就不折不扣地成了縮水版的半夏。
右梧抱着小半夏走到廚房,只見桌上又早早擺了飯。他腦子懵了片刻,纔想起來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住,身邊多了四個被吩咐過不能露面的人暗暗照顧自己。雖然跟預想的不同,醒來就有飯喫到底是一件美事,右梧也就懶得計較自己是不是被監視着,那四人又會不會把自己說了什麼夢話都去彙報給木風了。
右梧從儲物架上抱出一個小陶罐放在桌上,裏面裝得是前日裏摘的彌鴆子果。
小東西一聞到味道就開始手舞足蹈。右梧把他放到凳子上讓他站好,自己也在邊上坐了。拿起碗筷來,自己喫兩口便從罐中取出一顆紅果子塞到小半夏嘴裏。這樣一頓飯結束時,小傢伙已是嘴角沾滿紅色果汁,眯起眼睛揉着肚子一臉心滿意足。
右梧收了碗筷,俯下身子剛想給小傢伙擦去嘴角的果汁,小傢伙卻嘿嘿一笑,“吧嗒”一口親在右梧臉上,蹭掉了嘴邊的果汁,同時在右梧白皙的面頰上留了一個櫻紅的脣印。
“喂,這可是有毒的,你這臭小子。”右梧剛作勢要蹂躪小半夏,他就從凳子上向下一跳,落地時便恢復了白團子模樣。
右梧愣在當場,白團子、大半夏、小半夏實在亂成一團。
“你現在是大的還是小的?”右梧擦去臉上果汁,衝白團子道。
“你希望我是哪個呢?”白團子悠然地問。
這語氣,是大的。右梧心中哀嘆,雖然分得出來,可不論大小都讓自己不得安寧,但誰讓自己欠了人家這麼多呢?認命吧,給小的做苦力,給大的調戲,雖然慘淡,卻也不乏樂趣。
“你是哪個都好,小爺我忙得很,就不伺候了。”右梧說完就往院中走去。
屋前牆角下有個廢棄的石臼,裏面積滿了黑泥。
右梧提着木桶到井邊打了水,而後用水瓢將水舀入石臼中,把幹成硬塊的泥土和了水碾成糊狀。
完成了這一步驟後,他又回到房中,把身上的乾淨衣服逐一脫下,隨手扔在牀上,而後從地上撿起一大張破麻袋似的東西往身上裹去,裹好之後又滿屋子翻箱倒櫃地尋摸出一隻黑釉碗揣進了懷裏。
半夏在院中,看着乾淨的右梧進屋沒一會兒後就變了個髒臭模樣出來,心下也猜到了他在做什麼,便不出聲,只看着。
右梧往地上一坐,先把頭髮散開,而後將石臼中的泥漿弄出來在手心裏搓揉,待到乾溼合適時再把泥漿塗在散亂的發上,邊塗邊扯,很快一頭柔順的灰色髮絲就沒了模樣,沾着土塊打着結一綹一綹亂成個廢棄鳥窩一般。
弄好了頭髮,接下來的步驟便是給身上裸露的皮膚上都塗滿泥巴。右梧坐在萬縷晨光下,倚着牆腳,哼着不知是什麼的小調,樣子十分愜意。
塗好泥巴之後,趁着泥巴未乾再從身邊抓起一把灰並着枯草泥屑什麼的往天上一灑,右梧便閉着眼睛任憑髒物落滿自己臉上,順着縫隙飄入袖中衣襟中,如果那麻袋似的衣服也可以算有衣襟的話。
最後還不忘再在臉上用手指扒拉兩把,把泥灰弄得深深淺淺。整個換裝過程如大家潑墨執筆那般,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半夏幻出人形,立在右梧面前,看着他伸出連指甲縫兒裏都填塞滿泥污的手,從懷中掏出個黑乎乎的陶碗擺在面前道:“這位公子行行好,賞口喫的吧,行善積德啊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