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你說,有個朋友生我氣,我卻不知道怎麼得罪了他,現在他不理我了,我該怎麼辦?”右梧的表情倒像個被搶了糖果的三歲孩童,就這麼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青荷。
青荷拿過右梧手中的酒盞,香軟帕子擦拭他額上細細的汗珠,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來這裏總不會平白無故。”
右梧繼續做着可憐樣子,“青荷”
青荷比右梧大不了許多,卻十足像個長輩一般撫着他的後背,道:“你說你不知道怎麼得罪了他,這話我卻是不信的。哎只怪小梧你總沒心沒肺的,就算別人氣得再明顯你也未必能看出來。既然朋友生你氣,自然與你有關,既是與你有關,你又怎麼會不知道?大約是你太粗心,沒把人家放在心上,所以纔不明所以,既然是你不上心在先,自然也怪不得那人生氣。”
雖然右梧仍是傻笑着,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話他聽進去了。
右梧道:“你說的有道理。”說完就繼續喝酒。
一罈酒三人分,青荷的身份自然是千杯不醉的,呂千常飲烈酒,此刻也無甚反應,倒是平日裏酒量頂好的右梧竟開始有些醉意了,背靠着桌子,就又抄起一罈酒開了封,直接就要對着罈子往嘴裏灌。
青荷呂千忙制住他,剛搶下了一罈他卻又去摸另一罈,無奈只能給他倒酒,看着他慢慢喝。
青荷的房間離龐子清的琴室頗近,幾個人喝酒談天時一直聽着渺渺琴音絲絲繞樑,自有一種空靈天籟之感,又帶着些尋常琴音沒有的纏綿悱惻。
琴聲如人,自是龐子清那般的癡人才彈得出這般癡纏旋律。
右梧暈乎乎往桌子上一趴,又抬頭似乎在找些什麼,半響,看向青荷道:“子清偷懶,怎麼就停了?”
話音剛落,就聽“吱呀”一聲,雕花木門被推開,那個一身清雅的龐子清正立在門前,對上右梧投向自己的視線。
看見龐子清,呂千立刻起身向他行禮,而後便立在一旁不知說什麼好。
龐子清走到右梧身邊坐下,看着那張嬉笑的臉好一會兒,才把剩的半壇酒遞給青荷讓他收了,而後對右梧道:“杯中酒喝完就回去吧,我送你。”
右梧卻一把抱住龐子清的脖子,軟軟撲在他身上,“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回去,子清別掃興,來陪我一起喝,不醉不歸,啊不對,醉了也不歸”他眯着眼睛看龐子清,身上滿是香甜酒氣。
“看你這樣,就知道他什麼也沒告訴你”龐子清說着嘆了口氣,“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哎跟我走吧。”說話間拉着右梧起身。
右梧方纔坐下時還不覺得,這會兒猛然站起來才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不由難受地閉了眼睛,再睜開時,卻看到月朗星疏,竟是不知何時已經出了夜雨閣。呂千揹着自己,跟在龐子清身後。
往常在夜雨閣過夜,子清都沒說過什麼,怎麼今天就想起來管閒事了呢?右梧越過呂千肩頭看着搖搖晃晃的夜景,想到要回去,心中猛地一抽,形容不出的滋味。
半夏,不知他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他此刻興許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或慵懶倚着合歡樹,銀色長髮爲夜風吹拂,微揚嘴角看向自己。想到這般情景,右梧先是禁不住笑了,剛笑一會兒卻又驀地沉下臉來。
雖是很想見面,可見到他,該說些什麼又該怎樣解釋呢?還記得半夏離開時最後看自己的眼神,不論理由爲何,卻可以肯定地說,他真的生氣了。
路邊的石縫磚角傳來蟋蟀的叫聲,脆脆的,配合着秋涼的晚風,卻也無法令右梧心情平靜。浮生醉的酒香還彌留在鼻息之間,有些恍惚昏沉的同時思緒卻分外清明。
又搖搖晃晃了一會兒,右梧纔對呂千說:“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呂千道:“沒事的少主,就快到了,我揹着您還快些。”
就快到了?右梧這才反應過來細看周圍的環境,卻不是郊野,仍在城中,青石鋪就的街面,高低錯落的房屋,向前看去,遠遠的有些或昏黃或橙紅的燈隨着呂千的步子搖搖晃晃。有些眼熟
木風!是木風的住處!右梧想明白了幾乎立刻從呂千身上跳下來,他自己落地不穩,差點摔倒,連帶把呂千嚇了一跳。
“少主!”呂千忙着回頭。
“沒事沒事,我沒事,”右梧站穩了,看向轉過頭來的龐子清,“子清你有所不知,我現在已經不住這兒了,那個,我還住原來那處,我先回去了,你不用送我。”
龐子清卻抓住了右梧手腕,“我知道你搬出去了,只不過如今夜色已深,你又喝得大醉,我若知道你如此還放你自己回去,木風那傢伙知道了一定不給我好臉色看。”
右梧扭着身子就要掙脫龐子清的手,“我哪裏醉了,再者你不說我不說這事兒風叔叔又怎麼會知道?我爲了出來住跟風叔叔那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的,怎麼能就這麼回來了呢?萬一他不放我走了可怎麼辦?子清你一向疼我,就當沒看見”
話未說完卻聽到一串腳步聲靠近,右梧望向龐子清身後,瞬時沒了氣勢,來的正是木風,身後跟着除呂千外的那三個侍從,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那幾個先回去報信了。不就喝個花酒嗎,又不是以前沒去過,怎麼這回就非要大張旗鼓地把我折騰回來呢?
木風看了一眼龐子清,目光就落在右梧身上,淡淡一句“跟我回去”出口便拉過右梧的手,也不理會在場的其它幾人,就拉着他向前走。
右梧仍是頭暈的,被這麼冷不防一拉,踉蹌了一步,呼一聲疼就彎下了腰。是先前稍稍扭傷了的那隻腳,又不小心扭了一下,這連着兩次扭到,怕是明天就要腫起來了。
木風見右梧扶着一隻腳,便立刻蹲下身子,脫了他的鞋子查看,見腳踝處已是紅紅一片,便皺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