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程湛兮不敢回頭,怕被鬱清棠看到自己臉上的眼淚。
vip候機廳裏,宋青柔輕輕拍着女兒的背,肩頭的衣物已經被程湛兮的淚水打溼,兩個男人一個捧着紙巾盒手足無措,另一個打開筆記本電腦卻半天沒有在工作郵件裏敲下一個字。
程湛兮以前也哭,但這次和之前都不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像個大人。
然而分別,是不可阻隔的。
程家人無聲陪伴着出國唸書的女兒,安檢口外的機場大廳亦是無聲。
程湛兮一行人已經走了許久了,人影一重疊着一重,山水路遙。鬱清棠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
衛庭玉和鬱辭互視一眼,沒有上前打擾。
許久,鬱清棠方收回視線,低了一下頭,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肩膀上忽然多了一隻手,鬱清棠回過頭,看見她媽媽的臉。鬱辭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低柔道:“回家吧。”
鬱清棠點點頭。
她看了眼鬱辭,嘴脣抿了抿,露出一個要哭不哭的表情。
鬱辭準備好了懷抱,鬱清棠卻吸了吸鼻子,用帶着不明顯鼻音的嗓音道:“我直接去學校。”
鬱辭看着她,說好。
鬱清棠坐在車後座,離開了機場,背後一架架飛機駛向遙遠的藍天,遠去。
***
程湛兮沒有哭太久,她接過爸爸手裏的面巾紙,擦了擦紅腫的眼睛,低頭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電紙書。
一上飛機程湛兮便睡了,經過漫長的飛行落了地。
“我去打個電話。”程湛兮把手機開機,打開漫遊,路過兩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去了安靜的地方。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過後,鬱清棠接起來。
“喂。”她說。
“猜猜我是誰。”程湛兮笑着,說着並不好笑的笑話。
“我猜你是程湛兮。”鬱清棠耐心地配合着她,若不如此,她不知道要和她說什麼。
“哈哈,答對了。”
面對面都沒能說出的話,分隔電話兩端,只有愈發僵持的份。
爲了化解這份僵持,鬱清棠想和她一樣笑兩聲,但她沒笑出來,便只餘下沉默。
程湛兮的嘴角一點一點地恢復直線,道:“我到了。”
“……嗯。”
“你在做什麼?”
“在宿舍。”
宿舍啊……
聽起來距離鬱清棠很遙遠的詞。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鬱清棠主動問道:“你是剛到嗎?”
程湛兮沒過腦子的回答,反而更自然:“對啊,我一到就給你打電話了。”
鬱清棠笑了笑。
隔着電話,程湛兮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也笑了,道:“我先去酒店放行李,晚點再給你打電話。”
“好。”
程湛兮掛斷電話,剛過了幾秒鐘,心情便不受控制地低落下來,她扭頭望了一眼來路,眼眶再次一紅,她這次沒讓眼淚掉出來,而是深呼吸幾下,調整情緒,走了回去。
打車去定好的酒店,喫了飯,在回酒店房間的路上,程湛兮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
宋青柔多問了句:“你幹嗎?”
程湛兮剛在手機鍵盤按完國內區號,答道:“我給鬱清棠打電話。”
宋青柔說:“現在?”
程湛兮心想:不然什麼時候?她已經忍了很久了,剛剛的大餐都嘗不出什麼味兒。
宋青柔抬腕看了眼手錶,又道:“她應該睡了吧,等她睡醒再打。”
程湛兮一愣,看向屋外的陽光。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和國內有了七個小時的時差,她陽光明媚的上午,正是東八區深沉的黑夜。
程湛兮慢慢把手機收起來,低下頭。
宋青柔揉了揉她的腦袋。
***
東八區,宿舍。
萬籟俱寂。
鬱清棠側躺着,一隻手捧着枕邊的手機,屏幕微弱的熒光映着她的臉,像一艘漂泊在海面孤獨的船。
屏幕暗下來,又迅速亮起來。
鬱清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界面。
清晨五點半,樓下吹響起牀號。
同學們邊抱怨邊不含糊地起牀,看到站在宿舍中央衣着整齊的鬱清棠,震驚得差點把下巴掉下來。
一個室友問:“你是早起了還是沒睡?”
鬱清棠牽脣笑笑。
室友們也不再多問,叮叮咣咣地洗漱,換上軍訓的迷彩服,馬不停蹄趕往操場集合。
程湛兮數着時間,好不容易熬到國內的六點半,正糾結要不要現在就打電話,鬱清棠的一條短信進來:【我去軍訓了,不能帶手機,晚上九點回】
程湛兮:“……”
“清棠,走了,再晚要遲到了。”室友在門口催促。
“來了。”
鬱清棠把手機放進抽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的抽屜裏,屏幕光亮了一下,爾後又亮了起來,機身跟着嗡嗡的震動起來。
程湛兮知道鬱清棠不可能會接到電話,但還是鍥而不捨地撥了幾個電話,聽着裏面無人接聽的系統女聲,纔對着鏡子收拾了一番自己,跟着爸媽去看房子。
一天一晃而過,巴黎的凌晨,國內的晚上九點半,鬱清棠接到了程湛兮的電話。
她去了陽臺,關上了陽臺門。
室友們互視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思念沖淡了一切暫時不能道的心思,程湛兮坐在牀頭,開着一盞昏黃的燈,喋喋不休地說着她憋了一天的話,遇到的事,見過的人。
鬱清棠含笑聽着,時不時回應她兩句。
一個室友不經意看過來,愣住。
陽臺的那個年輕女人笑起來比燈光還要炫目。
程湛兮喝了兩杯水,方問道:“你們什麼時候熄燈?”
“十一點。”
現在已經十點五十了。程湛兮連忙說:“那你快去洗漱吧。”
鬱清棠垂眼。
可是……
程湛兮催促道:“快去,沒說完的我給你發短信,你洗漱完再看。”
鬱清棠脣角揚起笑,說:“好吧。”
“快去快去快去。”
“去了。”
鬱清棠回來,消息箱裏全是程湛兮的短信,塞滿了屏幕。她迅速回了句“回來了”,才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笑容越來越深。
一週後,程頤三人回國,程湛兮送他們到機場。
宋青柔等人進了候機廳,程頤坐在候機室的沙發裏,心裏非常不是滋味,複雜道:“剛剛也沒見兮兮哭。”
宋青柔瞟他:“程大頤你什麼意思?巴不得女兒哭是不是?”
程頤不敢說話。
程淵兮十分能體會程頤的心情,道:“爸不是那個意思,之前兮兮和清棠分開,哭得跟那什麼似的,這次和我們分開……”
看起來沒有半分不捨。
宋青柔道:“行了,你們怎麼知道她沒有在背後哭?昨晚我和兮兮睡的一張牀,她有沒有捨不得,我最清楚。”
程頤和程淵兮眼睛同時一亮。
宋青柔看不慣他倆和鬱清棠爭寵那樣,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她只是長大了。”
所以學會情緒不形於色,也怕家人擔心她。
兩個男人又同時黯然。
他們放在心尖上的女兒/妹妹也要一個人在這世界闖蕩了。
***
程湛兮搬進了國外的公寓,面積尚可,有空調有暖氣,可以自己做中餐。她在家有阿姨有爸媽,自己不怎麼下廚,程頤特意把自己的菜譜給她留下了,行李箱還有一堆火鍋底料和辣椒醬。
晚上程湛兮打開冰箱,看着裏面堆得滿滿的菜,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做了留學的第一頓晚飯,色香味俱全,想來是繼承了程頤的手藝。程湛兮把照片發給了宋青柔,宋青柔擱下筷子,程淵兮給她遞了幾張紙巾,宋青柔接過抹了抹眼淚。
程頤和程淵兮看過照片也眼圈微紅。
程頤放下手機,啞聲道:“喫飯吧。”
宋青柔喫了兩口,實在喫不下,放下碗筷回臥室了。
晚上。
宋青柔聽到身後傳來的翻身聲,轉過來看着程頤。
程頤自責道:“吵醒你了?”
宋青柔說:“沒有,我沒睡着。也不知道兮兮怎麼樣了。”
程頤把她摟過來,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脖頸裏一片溼意。
鬱清棠躺在宿舍的牀上,胳膊枕在腦後,從陽臺的玻璃窗看向屋外的月色,月色清朗,年年染離情。
-我做的菜[照片]
-下次做給我喫
-那我可得多學幾個,哈哈哈
-我等着
程湛兮把消息記錄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自己也翻來覆去了無數遍,才漸漸睡去。
世界四大美院之一的巴黎美院入學條件嚴苛,三分之一的外國人裏同一個國家錄取的更少,程湛兮偶然結識了同屆的雕塑專業學生喻見星,兩人一見如故,迅速成爲了朋友。
喻見星也從她嘴裏聽說了鬱清棠的名字,程湛兮天天掛在嘴上的人。
“你女朋友?”喻見星打趣道。
“不是不是。”程湛兮連忙否認,“我們倆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喻見星拖長音“噢”了一聲,沒說什麼。
時差和逐漸繁忙的學業讓兩人每日保持通話變得心有餘而力不足。來往的電話越來越少,信息裏的早安和晚安佔據了絕大多數的空間。
程湛兮不是會耽溺於情緒的人,更不會因爲離別一蹶不振,她依舊有她的天地,且更加
廣闊。
程湛兮站在巖石頂端,拍了拍手上的鎂粉,對着鏡頭比了個耶,笑容燦爛。她的肩膀被一個膚色古銅的女孩子勾着,身邊還圍着一大堆年紀相當的青年男女。
鬱清棠把照片保存下來,又將程湛兮單獨截下來,作爲聊天背景。
十二月,程湛兮的十八歲生日,程家人專程去國外給她慶生。鬱清棠被田老師帶出門,只按時送上了禮物和祝福。兩天後,她“路過”巴黎,去學校附近見了程湛兮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