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章
姬恪垂眸,一如既往的鎮靜:“是,可是我並沒有承諾要娶你。”
他說的那樣理直氣壯,那樣理所應當,語氣裏的淡然就好像他說的都不過是實話而已,從來不曾欺騙,也從來不曾利用過言語間的漏洞。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只是一廂情願。
多麼讓人心寒。
這是她深深喜歡着的人呢……
她以爲會和他白頭到老的人呢……
蘇婉之止不住的大笑出聲:“姬恪,以前我只以爲你聰明睿智,卻沒想到……你同樣狡猾。一時興起要你跟我說的話竟然都要這麼設下陷阱……是我的錯,是我聽錯話,會錯意,領錯情。”
笑容裏有悽愴有悲涼,也有不可抑制的殺氣。
正對的姬恪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背後襲來,但他沒有動,甚至連位置也沒偏離半分。
一來一去的說話間,護衛已經把蘇婉之重重包圍,被她拽着的王蕭月也試圖掙扎開蘇婉之的手臂。
誰也沒有看清蘇婉之的刀是怎麼抬起來的,但下一刻,那把刀就已經架在了王蕭月纖細的脖子上。
速度實在太快,手指的閃動只能看見模糊的剪影。
這個動作太過駭人,一時間,所有的護衛舉着刀都不敢輕舉妄動。
姬恪同樣也看見了,蘇婉之的武功絕對達不到這樣的水平,若她的武功如此之強,那時兩人掉落山崖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她平日表現出來的武功也不過和宮中護衛的高手不相上下,再結合蘇婉之眼裏不正常的紅色,姬恪一下子便明白……蘇婉之只怕是用了什麼禁藥來短期提高身體的能力。
笨蛋。
姬恪不易察覺的移了一下眸。
蘇婉之血紅色的眼睛盯着姬恪,似乎是不死心,又似乎是想給自己一個死心的理由,她狠狠合了一下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抿起血紅的脣問姬恪:“我只問你一句,姬恪,你說願意娶我,這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看着姬恪,每一次都是這樣認真專注的目光。
但這一次……蘇婉之的眼睛裏甚至有些讓人心酸的懇求……她還喜歡姬恪,她不想徹底忘掉姬恪……
兩片蝴蝶似的睫毛顫動,撲閃下是兩片濃重的陰影,姬恪薄脣輕啓。
他說:“蘇小姐,放開我的新娘。”
點到爲止,婉轉而且不着痕跡,姬恪慣來的風格。
對姬恪情根深種的時候,蘇婉之的大腦不由自主的犯傻,總是把一切都朝着姬恪喜歡她的地方去想。若是半月前,她大可以以爲是姬恪在保護她,姬恪讓他放開王蕭月是爲了讓她快點逃出去……
可是……現在她可以很輕易的分辨出,姬恪的意思是……我的新娘是王蕭月,不是你,不論我願不願意娶你,都沒有任何意義。
心裏最後的一點希冀慢慢冷卻下來。
蘇婉之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姬恪,讓我放開她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發一個誓――血誓。”
衆人聞言都是一變。
北周最高級別的誓言便是血誓,儀式很簡單,刺破手指,將血滴進碗中,對着自己的血許下誓言,再喝下,寓意便是隻要自己的身體裏還流淌着一滴血,就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
這是北周開國皇帝爲了鞏固皇權,而帶頭逼着同自己拼天下的兄弟們立下的,若他國也罷,但姬恪作爲北周皇子,這個誓言,絕對不可以違背。
姬恪只是遲滯了一下,便道:“你說是什麼誓言。若是傷害他人,違背道義倫理我不能答應你。”
蘇婉之幾乎想上去撕破姬恪臉上淡淡的表情,這個人,怎麼可以這個時候還這樣淡然處之?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都快瘋掉了,他還可以這麼這麼的冷靜!
努力壓制住那些在心口翻湧的恨意,她冷笑:“你放心,我要你許的誓言很簡單……此生除了蘇婉之你不得娶任何人爲妻爲妾,也不得納任何侍寵。”
這話一說,倒是蘇婉之懷裏的王蕭月率先發作,她尖叫:“蘇婉之你還要不要臉,居然敢讓齊王殿下許這樣的誓言!”
蘇婉之手中一緊,那把吹毛可斷的刀便在王蕭月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王蕭月頓時嚇得花容失色,再也不敢說什麼了。畢竟夫君沒了還可以再找,但是命沒了,就真的沒了。
“你這個誓言,我……”
不等姬恪接下來的話說完,蘇婉之右手一拍,說時遲那時快無形的掌風驟起,那個方向的幾名護衛頓時嘴角流血,躺倒在地上失去知覺。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殺光這裏所有的人……我說到做到。”
像是過了一瞬,又像是過了千年。
姬恪嘆息道:“蘇婉之,即便是如此,我也不可能……”
蘇婉之不耐煩的打斷:“這不重要,你答應或是不答應?”
劍拔弩張的氣氛更加的濃烈。
見姬恪沒有反應,蘇婉之再次揚起手。
這次,姬恪終於妥協道:“好,我答應你,可以放開她了麼?”
“不。”蘇婉之笑得嫵媚,“我要看着你許下血誓。”
她拽着王蕭月的頭髮,親自走到姬恪身前,端起放在一邊盤子中的交杯酒,遞到姬恪手中。
姬恪咬破手指,血滴在了杯子裏。
蘇婉之盯着姬恪。
姬恪閉眸道:“我北周齊王姬恪發誓此生除了蘇婉之不會娶任何人爲妻爲妾,也不得納任何侍寵,若有違誓言便……”
“便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蘇婉之瞪着紅眼補充。
姬恪又重複了一遍,將杯子遞到脣邊,一頓:“你現在可以放開她了麼?”
“好。”
她鬆開手,幾乎瞬間,姬恪衣袖內的袖箭射向了蘇婉之。
那塗了軟筋散的箭確實射中了蘇婉之,然而,他沒料到在同一時間,蘇婉之張開雙手,硬生生迎着箭,手託着酒杯底把那杯酒灌進了姬恪的嘴裏,涓滴不剩。
蘇婉之手按着胸前的箭猛然拔了出來,箭進的不深,只有丁點的血絲,她仰天大笑:“姬恪……我這輩子,絕對絕對不會嫁給你的!”
驟然轉身,提起刀,蘇婉之一個縱躍從包圍圈中飛出。
反應過來的護衛們連忙追去。
姬恪的視線掃過落在地上的袖箭。
不該只進去這麼深,蘇婉之的身上應該穿了一件類似於軟甲的東西……即便如此,她還是中了軟筋散。
那麼,一切都還在安排中。
他擦了擦嘴邊的酒水,看也沒看已經癱軟成一團的王蕭月,踏步出門,對屬下道,“其徐,幫我備馬,我要最好的最快的。”
其徐低聲道:“公子,剛纔蘇小姐掌風劈的那兩個人,並沒有死。”
他小心地抬頭看着姬恪,方纔他其實可以在一開始護住姬恪的,可是……對那個單純女孩子的憐憫讓他一瞬間遲疑了,就是這麼一瞬,姬恪便被逼着許下了血誓。
這樣的誓言……對於任何一個男人而言,都是無法忍受的吧。
姬恪神情卻還是一如既往。
“我知道。”姬恪輕聲道。
結束了麼……
姬恪抬眸看向遠方,那抹豔紅的色澤已然遠去,在視線中只餘下隱約的紅痕。
不……蘇婉之,還有別的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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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起輕功飛馳出去,不過一瞬,蘇婉之就察覺到身體裏不對。
藥效完全發作的力量充盈感似乎在一點點變弱,力氣也在快速流失。
糟糕……
眸子在深紅和烏黑中變換,不斷在身上連續浮現的血紅印記也開始變淡。
這纔是最讓蘇婉之擔心的,赤血丸的藥效雖然強勁,但只能撐很短的時間,而且之後,她的身體會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
身後策馬的追兵眼見蘇婉之的速度突然慢下來,心中一喜,都加快了追捕的速度。
城門已經近在眼前,時間太快,姬恪還來不及通知城門守備,硬衝是一定可以衝出去的。
蘇婉之已經打定主意,身上帶足了盤纏,可以先去外面避些時日,雖然她大鬧了姬恪的婚宴,可是她並沒有殺害任何一人,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牽扯到蘇相最多也就是教女無方,被晟帝訓斥一頓,不會真的對她父親不利的。
捏着手心裏最後一顆雷鳴珠,蘇婉之思忖着要在何時用上。
便是在此時,一聲馬蹄嘶鳴。
有人從街面的暗巷裏策馬躥了出來,看見蘇婉之的模樣,似乎卸下一口氣,纔將摺扇別到腰間,伏低腰身長臂伸向蘇婉之,語氣急切:“之之,快,上馬,我送你出去!”
是蘇慎言。
此時此刻,唯一肯幫她的人……只剩下蘇慎言了。
是苦楚,是感動,抑或其他,蘇婉之已經分辨不清。
只覺心懷中有難以言說的熱流湧上,蘇婉之重重的對着蘇慎言點了一下頭,夠着他的手便跟着翻身上了馬。
馬蹄聲不絕於耳,掀起滾滾浪塵,馬蹄沾地而過,踏踏兩聲,宛如騰飛一般。
蘇婉之靠在蘇慎言的懷裏,身上頹力的感覺越加明顯,血色的眼睛也覺得刺痛難忍。
“哥,你怎麼知道……”
輕喘氣,蘇慎言的回答簡短。
“容沂。”
城門近在咫尺,遠遠聽見大量的馬蹄聲奔騰,城門口的攤販大都遠遠避開。
就在此時,一道渾厚洪亮的嗓音道:“齊王命,關城門。”
蘇婉之聽出這是姬恪的護衛其徐的聲音。
隨着這一聲,眼前的城門霍然動了起來,漸漸閉合。
蘇慎言的馬速絲毫未有減緩,他低聲在蘇婉之的耳邊叮嚀:“靠緊我,要出城了。”
接着,甩動馬鞭,狠抽馬臀。
馬匹喫痛,猛然揚蹄,嘶吼後狂奔而出,從城門縫隙間硬是穿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