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章
時日如水流淌。
盎然春意褪去青澀, 遍地是繁茂枝葉, 花團錦繡,蟬鳴不絕。
已是入夏的時節了。
長袍換了薄衫依然被灼灼熱浪激得熱汗漣漣。
即便祁山地勢高峻,也仍抵擋不住酷暑的溼熱, 整座山中都瀰漫着無言的燥熱。
往常蘇府內是有地窖自存的冰塊可以抵抗暑意,還有蘇夫人收集的各式冰枕冰毯冰榻, 蘇婉之來得匆忙,蘇星能攜帶的東西也有限, 現下自然是通通沒有了。
在這種情形下, 蘇婉之實在不想出門。
但不提祁大掌門給她佈置的後山掃地任務,單容沂就讓她不得不出門。
自從那日輸給計蒙之後,小師弟容沂便痛下決心, 一定要贏過計蒙, 每日無事就拖拽着蘇婉之到校場習武。
校場露天,毫無遮陰之處, 連日下來, 容沂的武藝沒上去多少,蘇婉之倒是被曬黑了一圈,汗流浹背之下,神色懨懨食之無味,人也消瘦了不少。
最後還是蘇星看不下去去找了計蒙, 大師兄沉吟之下,指了一條明路。
祁山是山,有山便有水。
環山腳而繞的水取用自然是不便, 可是在祁山山腰有條溪流清澈的小澗,泉水清冽微寒……
計蒙又看似無意道,過兩日是祁山的山慶之節,山中弟子均會在校場內篝火一慶,屆時山上其餘各處的守備會少了很多……
暗示到這個份上,蘇婉之再傻也明白是什麼意思。
當即準備好洗漱東西,只等山慶之節到來。
說起這個山慶之節,不得不提到某日清晨。
甫一起牀,蘇婉之便見鄧玉瑤坐在梳妝檯前搔首弄姿,妝盒裏釵環被撥弄的泠泠作響。
蘇婉之還未覺得有什麼不同,出門一看,迴廊間錯落的院落邊滿是人影,到處張燈結綵,紅綢宮燈交錯於視野,大紅的“慶”字貼在窗楞上,邊上還配着一個同樣紅紙剪成的小人,蘇婉之辨不出是哪家的神像,只能姑且看出那小人捋須而立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很是眼熟。
“這是……過新年?”
正貼着小人的一個圓臉小弟子不屑的看了看蘇婉之:“連這個都不知道……嘖嘖,原來是你……這是我們祁山的山慶之節!”
“山慶之節?”
另一個年長些的弟子補充:“也就等於祁山的新年。”
她微覺得記憶紊亂:“現在難道不是夏……”
兩個弟子同時默默了一下,第三個弟子撲哧一聲笑了:“蘇……師妹,這是掌門定下的,他覺得我們祁山自成一派,未必要和方外的人士保持一致,這般方能凸顯我們祁山的特別之處。”
蘇婉之還在品味這份特別之時,計蒙單手提了厚厚一疊子紅紙丟到衆弟子中,很正直的告訴了蘇婉之真正的答案。
“沒那麼多原因,不過是因爲掌門的生辰在夏季罷了。”
――真是個簡單易懂的理由。
再看去,方纔那個紅紙剪成的小人,怎麼看怎麼像祁山的掌門……祁浩然。
但不論如何,至少這個節日給了蘇婉之偷偷下山的機會。
祁山戒備森嚴,易入難出,想上得山來只有一條路,祁山的另一側則是一個萬丈峭壁,和蘇婉之上次掉落的懸崖不同,這是真的毫無可攀爬之處萬仞堅壁的陡壁。
藉着掃地的名義,蘇婉之把祁山四周的地形都摸了一遍。
用炭筆在手帕上繪了簡單路徑,蘇婉之便朝回走,路過正殿前,看見低頭掃地的莫忘。
仍然是低階弟子的深色常服,沉默寡言。
同是拿着笤帚在炎熱的天氣裏掃地,又同是被仇敵逼迫上山,看見莫忘,蘇婉之不自覺倒有些親切的感覺,便叫了句:“莫師兄好。”
祁山按照入山時間排名,從這點來說全祁山幾乎都是她的師兄。
莫忘抬頭,看了一眼她,語氣木木:“師妹好。”
雖然簡單,但卻並不讓人覺得冷淡。
夕陽西斜,已離落日不遠,孤寂打掃的身影倒映成拉長的日影,地面上只有一兩高處落下的葉片,笤帚拂過地面“沙沙”聲不絕。
想到莫忘之前說自己過往時平淡到無波無瀾的聲音,蘇婉之忽然有些難過,心中一動,也不急着回去了。
避開餘暉映照,她挑了處乾淨的臺階坐下。
莫忘見狀,並沒有管她,依然一下一下平靜的掃除地上的塵埃。
“莫師兄,你還恨麼?還想報仇麼?”
莫忘回答的很快,毫不猶豫:“不恨。想。”
蘇婉之有些意外:“爲什麼會不恨?爲什麼不恨還要報仇?”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問他這個問題,莫忘沉默了好一會,纔回答蘇婉之:“起初恨,想報仇。現在不恨,但仇不能不報。”
對於莫忘的這個解釋,蘇婉之顯然還是沒能明白。
莫忘又沉默了會,才道:“她很聰明很能幹,會幫我說話幫我解釋,但是她不想嫁給我。”
蘇婉之好一會,反應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莫忘那個串通山賊殺了莫忘全家的女子,想到這,她禁不住朝莫忘看去,莫忘還是那個樣子,並沒有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不應該。
落下的霞光依依不捨自腳下偷換黯淡,漆黑的陰影鋪撒開。
“你很喜歡她?”蘇婉之問。
“喜歡,很喜歡。”同樣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蘇婉之霍然站起,驚愕問:“因爲喜歡所以你可以不恨她?甚至你一家都……”
她的動作太大,連莫忘都又抬頭看她,而後搖頭,一字一句說的很緩慢。
“她不想嫁給我,可我想讓她嫁給我,她纔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殺了我父母的是山賊,不是她,她不會這麼做。”
“你的意思是說會出這樣的結果是因爲你沒有顧忌她的意願,強迫她嫁給你?”蘇婉之仍是不可置信:“怎麼,你怎麼會到這個時候還爲她說話?”
“不,是實話,她本性不壞。”
莫忘繼續搖頭,聲音黯然:“過去我不知道,現在能明白,嫁給我不是她希望的。”
是不壞。
記得女孩子曾經徹夜不眠教他讀書習字,是他太笨,學不會,女孩子也曾在他被父親痛揍勒令不許喫飯的時候,偷偷給他送喫食,他以爲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了。
可是,女孩子心比天高,他困不住。
蘇婉之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幕已沉落,星子散亂,夜黑如墨,唯有蟬鳴不絕。
“小姐,累不累?我現在去熱飯,小姐你等一下哦。”
見蘇婉之站在門口,蘇星先一步攙過蘇婉之,噓寒問暖。
坐在自己的榻上,蘇婉之心不在焉。
她一心想嫁給姬恪,似乎也從來沒有考慮過,姬恪願不願意娶。
姬恪一直在做的,都是他該做的。
說起來,除了最後那一箭,她連恨他的理由都不具備。
蘇婉之苦笑,她真的……很可笑。
******************************************************************************
山慶之節。
炮竹聲聲響徹山內,燥熱的天氣中,這一聲聲叫人覺得格外煩躁,但祁山上歡慶的氣氛卻沒有少下一分。
鄧玉瑤早早就穿戴一新,趕去校場。
按着祁山的地圖與蘇婉之手繪的路線,到了時間,蘇婉之便帶着蘇星一路攀山路而下。
這般急切的趕路,更加增添了熱意。
不多時,蘇婉之的薄衫上就浸透了汗水,貼在身上粘黏着,很不舒服,但想着很快就到了泉澗,咬咬牙忍了下去。
計蒙說的並不清楚,蘇婉之和蘇星也在山腰找了好一會,才根據計蒙的描述找到那處。
湖光山色,疏影橫斜,疊影重重。
澗泉流水清清泠泠,一汪細流自壁邊潺然而下。
些許稀疏的枝葉倚着山壁舒展枝椏。
清風隨明月波光徐徐而來,舒緩的涼意讓蘇婉之頓時覺得身上的熱氣被轉瞬吹散。
反覆確定無人之後,蘇婉之先解了薄衫,只着裏衣泡入水中。
清涼的寒意絲絲透體而來,無限舒暢。
宛如人魚般,蘇婉之在水中酣暢遊弋,時沉時浮。
實在是舒服。
痛痛快快泡了好一會,蘇婉之才接過蘇星遞來的乾布巾擦乾身體,用外袍擋着,飛快換好裏衣,再換蘇星下水。
在水下時,蘇星同樣舒服的感嘆出聲,蘇婉之站在岸上忍不住笑。
夜色漆黑,此處又地處偏僻,只有鳥獸低鳴,蘇婉之不自覺地放鬆了精神,閉眸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清涼。
待蘇星出水時,蘇婉之正抬手把溼潤的烏黑長髮用錦緞束起。
剛束到一半,澗泉後忽然閃過一個黑影,飛速從蘇婉之面前掠過,拾起她放在一邊的包袱便跑。
那身形並不算很快,但勝在猝不及防,蘇婉之根本沒能反應過來,待清醒後丟開束髮的錦緞去追,已經落後了對方好些距離。
想到剛纔她和蘇星一直在貪涼毫無察覺,說不定下水的過程就被對方一點不漏的看進眼裏。
這種時候,簡直不容她不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