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章
“大師兄, 山下運上來的果蔬已經到了。”
計蒙放下擦拭劍身的布巾, 粗略點過數量,微笑吩咐:“這些都運到庫裏吧,記得挑一份出來選個精緻的籃子送到掌門房內。”
“是。”
剛想迴轉, 一個身影從成堆的果蔬籃中閃現。
計蒙先是訝異,而後淡淡笑道:“他沒事了?”
對方聽見他輕描淡寫的口吻, 霍然抬頭盯着他,似乎想發作, 但終究壓下自己的怒意, 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暫時沒事了。不過,我想帶他去求醫,你能讓我出山麼?”
“求醫?”
蘇婉之便把馮大夫告訴她的一席話又複述給了計蒙。
聽她說完, 計蒙笑了, 眼睛裏蒙着一層輕嘲:“他告訴你的那個人的確能醫好謝宇,不過……蘇婉之, 你告訴你打算怎麼去找?而且……你爲什麼要爲了一個毫無干係的陌生人跑這一趟, 再說又不是生命垂危,不過是可能會短命,你何至於這麼小題大做?”
計蒙的話裏帶着顯而易見的薄涼。
“計蒙……人是你打傷的!”
彎腰從果蔬堆裏拾起一顆青菜,在手中拋起拋落,計蒙輕輕一笑:“你要出去我不攔你……不過出去了, 就不要回來了。”
看得出,計蒙是真的生氣了,可是……蘇婉之不理解, 人明明是計蒙刺傷的,他怎麼可以一點愧疚之感都沒有:“那你是不打算讓他去求醫?”
語調卻平靜下來,蘇婉之已經不抱希望了,反正看樣子計蒙也不會答應。
出乎意料,計蒙搖搖頭:“他可以去治,但是你沒必要陪着他。”
“什麼意思?”
計蒙揚脣,似笑非笑:“我的意思就是,他一個人下山求醫,我會讓弟子送他下去並且準備好盤纏,至少暫時不會讓他餓死的。”
聽罷,蘇婉之幾乎是下一瞬間就搖頭拒絕。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趁機殺了他?”
計蒙看向蘇婉之,視線中若有似無的寒意讓蘇婉之後背不覺湧起冷意,計蒙突然踏前一步,蘇婉之不自覺向後倒退,計蒙卻只是把拿着的青菜塞進蘇婉之的手裏,眸裏那層讓人驚駭的冷意慢慢散去。
“青菜可以明目,你最好多喫點。”
退回剛纔的位置,計蒙歪頭笑:“我的確不能保證會不會一氣之下殺了他,反正一切你自己決定。”
說完,不顧蘇婉之的反應,計蒙轉身便要走。
“計……”
“對了。”計蒙似想起什麼,突然回頭:“我之前跟你說過什麼要娶你的話,你可以不用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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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醫館的時候,謝宇正在喝藥。
他的臉色依然白得有些嚇人,氣色也不怎麼好,顯得有些神色懨懨,看見蘇婉之進來,謝宇放下手裏端着的碗,安靜的衝她微笑。
笑容裏不覺就有些靜謐人心的意味。
蘇婉之方纔有些動搖的心忽然安定下來,計蒙剛纔的態度讓她總覺得是不是哪裏不對,可是……無論如何,她總不能就這樣讓謝宇一個人下山。
側眸一看,藥碗裏的藥還剩下大半。
“怎麼不喝?”
“有點燙,正要喝。”謝宇重又扣起碗沿,姿勢斯文好看。
探指試了試溫度,確實很燙。
“你等一下。”
蘇婉之拐進隔壁又取了一個空碗,將藥來回倒過幾次,再遞給謝宇時,藥已是溫的。
看着謝宇對她感謝一笑便仰脖將苦澀的藥汁一口氣喝下,蘇婉之坐在牀沿,神色有些複雜。
待謝宇將碗再度放下,蘇婉之似下定決心般道:“謝宇,你的身體並沒有全好……大夫說如果不及醫治可能不會長壽……”
謝宇愣了一下,垂下眸,低道:“是麼……”
“但是大夫告訴我有人能徹底治好你……”蘇婉之頓了頓,“所以我想……”
沒有說話,謝宇只是靜靜等着她說完。
“你一個人下山不安全,我陪你吧……”
如蘇婉之般大膽,說完這番話也仍有些忐忑。
即便她有想過若和謝宇在一起,但畢竟兩人目前的關係說到底也不過爾爾,越雷池尚早。
謝宇仍是垂眸,蘇婉之看不見他的神情,自是越加忐忑。
然而,還未等這陣忐忑褪去,謝宇忽得抬頭,一雙沉然如墨黑濃無邊的眼睛望進蘇婉之的眸裏,有欣喜也有些莫名的悵然:“你……不打算嫁給計蒙了?”
蘇婉之啼笑皆非:“我從來也沒打算嫁給他過,以訛傳訛,都是假的。”
“是……這樣?”
“嗯。”把碗收起,蘇婉之道:“你不反對的話,等你稍微好一點我們就動身。”
定定看了一眼蘇婉之,謝宇道:“好。”
話說間,他又低垂下頭,蘇婉之只當他是羞澀,說了聲好好休息,就送碗出去。
那一個“好”字後沒說出口的疑問是,蘇婉之你爲何要陪我下山?又爲何要陪我一同求醫。
一時間,謝宇卻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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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宇養傷的日子過得很快,灼熱的夏意也褪去了些許。
輕薄的夏衣外也開始罩上了秋衫。
藉着膳房之便,蘇婉之讓蘇星煮了不少好東西給謝宇,謝宇的臉色也總算不那麼蒼白。
蘇婉之也去祁山的書庫差了不少典籍,馮大夫說的能治好謝宇的人據說姓沈,此人醫術極其精湛,久居回春谷,可是這個回春谷的位置卻少有人知道,典籍裏記載了好幾例江湖人士去回春谷求醫的事情,可惜只寫了沈神醫的醫術如何如何了得,妙手回春卻隻字未提回春谷的位置,蘇婉之不禁有些沮喪。
想去問計蒙,但是想起上次的不歡而散,蘇婉之再厚臉皮也知道計蒙恐怕是真動怒了,至少這些日子她都再沒有見過計蒙,就算勉強堵着去問,他也不見得會告訴蘇婉之回春谷的位置。
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大師傅對鄧玉瑤的追求計劃終於有了點突破。
爲了躲避大師傅的殷勤,慣常喜歡睡到日上三竿的鄧玉瑤每日早起,大早就躲出去生怕被大師傅抓到,不料出去亂逛的結果是在後山迷了路,走的長了又不小心扭了腳,簡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便在此時,大師傅抄着食盒猶如天神下凡,硬是憑着一身硬朗的氣勢揹着偌大的佳人走出了後山。
不論英雄還是狗熊,救美了之後總還是讓佳人心裏的排斥之意淡了一些。
雖然大師傅一臉憨笑獻殷勤的樣子還是讓鄧玉瑤很是嗤之以鼻,但總算不會對方一來鄧玉瑤就躲了出去,連個冷麪也不給。
哀嘆着走到醫館裏,卻發現謝宇正靠在枕上捧卷讀書。
燦金的陽光自薄薄的窗棱裏流瀉而下,鍍在謝宇的髮梢和手指上,乾淨的側臉和半垂下的額髮間是一片蒙然的微光,就連被褥上也被映照得熠熠生輝,謝宇整個人籠在這片光暈裏,顯得十分安謐。
不知是不是錯覺,蘇婉之總覺得謝宇比初見的時候要好看上很多。
沒有姬恪那般令人驚豔的容貌,平平淡淡間卻有種讓人安心的溫暖。
蘇婉之腳步很輕,謝宇並沒有發現,依然專注在書上。
他看書的目光溫柔流連,隱隱有繾綣之意,感覺到蘇婉之坐在牀邊,那樣的目光便直接從書上落到了蘇婉之的身上。
“來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幾乎是習慣般。
蘇婉之望着他笑:“嗯,你身上的傷怎麼樣了?”
謝宇笑着搖頭:“無礙了。”
已經一段的時日了,蘇婉之沉吟一下道:“那我們準備下山吧。”
“什麼時候?”
“大概就明日後日吧。”
沒有問她爲什麼這麼快,也沒有問她是否有把握,謝宇只是依然微笑着,說:“好。”
蘇婉之隱隱仍有些愧疚。
回春谷她還是沒有訊息,只能從隻字片語中猜出大致的方位,她不一定能救得了他。
這麼一想,就有說不出的沮喪。
“謝宇……”
“什麼?”謝宇溫柔地問她。
蘇婉之別開視線:“……沒什麼,你繼續,不用管我了。”
謝宇略帶疑惑的看向蘇婉之,但見蘇婉之似乎真的沒什麼,才重又去看書。
支着下頜,蘇婉之不再說話。
之前想要和謝宇在一起不過是蘇婉之一時衝動的念頭,她自己知道,哪有這麼容易……無論忘記一個人還是愛上另一個人,更何況,對姬恪的恨還夾雜着蘇慎言在其中,隨隨便便的忘卻……
可是,眼前的謝宇,恍然間顯得那麼美好。
大好的陽光下,靜謐的房間裏,蘇婉之忽然有了些倦意。
無知無覺就趴在被褥上昏沉入眠。
書在謝宇的手中放了良久,也不見翻頁。
蘇婉之沉睡後,他才慢慢放下書,看向蘇婉之的睡顏,她睡得很沉,並沒有察覺。
連日以來,蘇婉之都在照顧他。
在明都城門外的那一幕以後,他大約從未想象過會有一日和蘇婉之這麼溫情的相處,不,準確點說,自從他去了齊州以後,就從未想過有一日會和一個女子糾纏至此,而論及原因,竟還是自己主動。
他已經該回去了,卻又留戀不捨。
眼中的溫柔逐漸被理智的銳芒取代,他終究不只是書生謝宇,他還是北周的齊王殿下姬恪。
下山……也該是分別之際了……
不是沒想過告訴她真實身份帶着她回明都,可是……就連自己都覺得這個念頭實在可笑,院中的木雕還滿身瘡痍的放着,蘇婉之不說,可是有多恨,他很清楚,說出口了,只怕等着的是蘇婉之毫無保留的痛恨……他又騙了她。
以後……
他記得蘇婉之說過,她要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他的結局,要麼贏了,後宮佳麗三千,要麼輸了,毒酒一杯。
哪裏還有以後?
修長手指緩緩伸出,似乎想要觸碰,在即將接近那沉睡的面容時,遲疑着又似乎想要收回。
指節彎曲停滯在空中,不敢再近。
良久,他彎下腰,在蘇婉之的額上印下一個清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吻。
暖意融融的房間裏,唯美的恰似一幅畫卷。
第三日清晨,蘇婉之讓蘇星收拾好行裝,帶着輕便的行李去找謝宇,準備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