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海大汗淋淋地從牀上坐起。
“夫君這是怎麼了?”賈敏揉着眼,見他臉色蒼白,初春的夜晚竟然一頭汗涔,開口道:“做惡夢了?”一邊下牀從壺裏倒了溫水浸了棉巾給他擦拭,一邊又倒了杯溫水給他喝。
一身清爽後,林海慢慢地喝着水,只覺得身體和精神還是有些繃,卻是再睡不着了。
如此兩天,連賈璉都看出不對勁來。“姑父可是睡不好?可是公務上的事?”
“嗯。”林海沒什麼精神地伸指捏了捏山根眉宇,他暗裏一直在追查去年的鹽運失蹤案件,覺得只要進一步抓到幕後之人,前幾年陸續發生的一些官鹽丟失案件便有望跟着破獲。只是從去年找回官鹽,主管鹽政的惠徵就對他盯得緊,新年時還給自己送了兩個姬妾,一個是借鹽商的手送到自己手上姓何,一個是藉着金陵都司衛所士官的手送到自己府裏姓齊,兩方都不好推卻。
尤其是上次自己是借都司衛所的人手找回的官鹽,雖然事後封了銀兩請人喫了茶酒,畢竟還是欠了人情……沒辦法,金陵鎮江那塊府衙兵丁全在甄家手裏。只是齊氏的到來,也說明了甄家也有人手插進了金陵都司衛所,又或者,是南安郡王暗裏與甄家聯了手。
也不是意外的事,南安郡王的嫡女都成了九皇子妃了。
“不對,爹爹這是被魘住了。”蘭禎看着林海黯然無神的眼睛,“爹爹可是夜裏惡夢連連,白日覺得頭腦擠脹昏沉?”
“是是,你爹這幾夜常常驚醒,可不就是做惡夢了!昨晚好不容易醒來還渾身僵硬冰涼,可嚇壞我了。”賈敏也是沒睡好。
“今晚我到書房去睡吧。”林海苦笑道。
賈敏橫了他一眼,她纔不讓那兩個狐媚子有機會獻殷勤呢。轉頭溫柔地問蘭禎:“蘭兒可有什麼辦法?”
蘭禎想了想,說道:“這是有人通過夢見術操縱別人的夢境,從而達到打擊消磨一個人精氣神的目的,嚴重的持續上兩三個月,就會要人性命。爹爹是朝廷命官,身上和府宅都有官威氣運護體,不是妖魔鬼怪可以親近的,做這法術的定是人,而且是住進了府裏的人,爹爹和孃親不妨暗裏搜查看看。”
“這一時半刻查不出來,你爹可不得多受一時的苦?”賈敏馬上就懷疑到了那兩個至今還沒有正式名份的姬妾身上。
林海也有些喫不消:“那魘術果然厲害,我夜間又不能不睡,醒來知道是做惡夢,睡着了卻並不以爲是夢,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會被海浪淹死,或被寒冰凍死,那些見不到原形的鬼怪也是讓人心魂俱喪。”
“爹爹也不早說。”蘭禎微撅着嘴,她還以爲他是煩勞公務,或是……咳,與賈敏行夫妻敦倫之樂纔沒精神的呢。“我一會兒去熬兩碗清心凝神的湯來給爹爹孃親喝,爹爹孃親若是休息,把日間戴的那塊虎威或桃符放在枕下就行。”
賈敏“啊”了一聲,顯然纔想起來自己是有不少驅邪護身的東西,“我還有一串玄空大師送的菩提手珠呢,回去得讓玲瓏找出來戴纔行。”
怪不得她,這個時代的人都睡前把首飾佩飾都摘光光放好才上牀的習慣。蘭禎看了看繃着小臉安靜喫飯的林赫,再看倆睜着烏溜溜眼珠子對着衆人看來看去就是不肯喝羊奶的雙胞胎,對雙胞胎的奶孃林氏和王氏說道:“你們也記着,晚上睡覺前將桃符放在石生和連生的枕下,白天也要戴着。”
“是。”林氏王氏恭敬地應了一聲。
自從賈敏生下雙胞胎,蘭禎的生活從悠閒悠哉變得忙碌充實起來。之前因警幻仙姑在人間奪取福祿氣運的關係,賈敏身上的氣運及生命精元流失嚴重,又連着幾年生養孩子,儘管蘭禎找了各種機會給她調補精氣,然而真正被她身體吸收的不到四成,再加上賈敏生雙胞胎也已年屆三十,在古代來說算得上是高齡產婦,身體着實大受損傷。
陳大夫告誡,若想活得久一些,必須好生調養個一年兩載,不能操勞,不能憂思……
蘭禎嚇了一跳,從知道這是一個紅樓與聊齋疊加的世界,自己又轉生到了林家,她就沒想過自己會幼年失恃——這就一拼爹拼娘拼兄弟的時代,真改變了別人的命運自己卻沿着原著林妹妹的命運軌跡走她還不如買塊豆腐撞死呢。
立時表明自己可以照顧弟弟,硬將林赫從主院搬到了自己的辛夷塢一起住,好教賈敏省些精力。原想連雙胞胎也一起移的,賈敏不同意,說她還沒到那地步……
她也被陳大夫的話嚇了一跳,不過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比生蘭禎之前要好多了,哪裏就到那地步了。不過蘭禎那一驚一蜇的行爲着實把她給逗樂了!
可看着原來聰慧,心性卻極爲疏懶的女兒爲了自己竟然小小年紀就要照顧弟弟妹妹,還皺着眉頭要學習管家理事……真是太孝順太貼心了!把她給感動地,夜裏忍不住反覆跟林海說了好幾遍。
“那孩子還讓底下的管事嬤嬤有事不要煩擾我,遇事不能裁決的先問過她,她不能拿主意的再來請教我呢。我瞧了幾日,行事竟是井井有條,有章有法,平日裏也不曾教過她理家管事的……”
這是不是太聰明瞭?!跟女紅一樣,她這個母親還沒怎麼教導過她,她就開始上手,並一日比一日做得好……賈敏又開始覺得沒成就感了。
林海忙於公務,對家人雖關心,對內宅卻不能一把抓。他也很欣慰女兒的懂事,只是賈敏語氣裏的驕傲炫耀着實讓他不滿:“蘭兒也是我的女兒呢!她自幼是個聰慧的,遺傳了我們兩個的長處……”
說着說着,竟也跟着說起女兒小小時的各種伶俐可愛各種孝順聰穎。
那醋溜溜的語氣,賈敏一愣後噗笑了出來,“是是是,咱們家的孩子這麼聰明能幹很有夫君的功勞。”
……
就這麼着,蘭禎不過髫年就接手了林府的大半管家權,在父母的支持下對一些做事方法、處理事情的方法進行了“小小”的調整,三個月下來,林府的規矩和人事竟清明瞭許多,而因爲林家規矩端謹,僕婦管事也多是些忠心能幹的,適應了蘭禎的做事方法後,手頭上的權限有了,責任清晰了,出了問題追責到人,也沒了相互推諉的現象。做起事真的是輕快很多。而且,大家每月還能排到三天的休息日,真的很不錯。
這樣,上到林府男女主子的全力支持,下到管事僕婦的真心恭敬,林府沒人敢小瞧了蘭禎說的話。當然了,小姑娘當家這種事以林府的家風也不會傳到外面去給人嚼舌。
就算是過年府裏又添了兩位來歷不明的“姑娘”,大家也都沒放在眼裏,憑她們怎麼折騰,前院、主院、還有小主子們的院子、廚房等關鍵地方都沒有她們靠近的份。她們能指使的,也就是跟着她們進府的隨身小丫鬟罷了。
蘭禎也沒有自大到自己的管理就密不透風,底下的僕役就個個都忠心,只不過秉着“有功即賞,有過就罰”,獎罰程度不一,犯了不可饒恕的錯兒,對不起,公佈之後打發出府。
——蘭禎對“算賬”很有一套,閒來無事替賈敏管理陪嫁時發現位於京城昌縣的一處莊子收成似乎與莊頭報上來的情況不符,在南北物產價格對比、年景收成、災荒修繕等方面做了不少手腳,再一細查,竟是管着賈敏嫁妝的陪房,如今的林府三管家周義聯合了賈敏在北地的幾處莊子輔面管事一起做的手腳……
收集了證據,雙胞胎的抓周禮已經過了一個月,賈敏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她才找機會稟了賈敏知曉。
賈敏很是震驚。她對陪嫁來的人一向寬厚,特別是周義,是賈母特意給她找的擅長管理庶務的人才,不想竟敢揹着侵吞主子的財產……
“難怪,我的嫁妝無論是莊子還是鋪面都是極好的,這些年收益除了開頭兩年,後頭皆是平平。”她也不是沒疑惑過,只是賬面看不出端倪,底下管事又同聲一詞,便當自己多心,竟沒想到他們是勾結到一起了。
利益瓜分,難怪自己拿不到錯漏。
“你去處理吧。”奴大欺主,這樣的奴才即便是陪房,也不能留。
蘭禎勸慰了賈敏幾句,回頭就直接讓林府的二管家帶人抄了周義的住處,抄出了萬多兩的銀票、不少名貴瓷器玉器擺件,幾處宅院、小莊子的地契,還有幾封信。
賈敏拿過信一一閱看,才知女兒爲什麼連周義的家信也拿來,侵吞她嫁妝產業的背後似乎有人指使,那人還是賈府中人,雖然信中沒有指名道姓,但那意思卻是清楚的。“這——”她實在不敢置信。
好半晌,她才吩咐身邊的丫鬟,“去把林樺家的叫來。”
“是。”微雨匆匆去了。
好一會兒,林樺家的進來,見賈敏臉色果如微雨提點的不大好,心中更小心了幾分,行禮道:“夫人。”
“你知道周義的哥哥周忠如今在府裏是做的什麼差事?”周家是賈家的家生子,祖輩也是榮國公賈源的得用隨從,只是祖母當家時不如林家得用,母親當家後不如賴家得用,但在賈府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世僕了。能指使得動他們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林樺家的有些詫異,“周忠?前年奴婢去京裏時他還是榮國府回事處的管事,他家的是個謹慎人,在公中司房做事,他的大兒子周瑞是二爺的長隨,聽說娶了二太太的陪房丫頭,小女兒嫁了出去……呃,彷彿也是王家名下產業的一位掌櫃,如今倒不知道是不是還一樣。”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前年母親發落了不少管事奴才的事兒……賈敏眼睛暗了暗。
“孃親。”蘭禎偎着她坐下,“你很傷心嗎?”
賈敏撫着女兒越發清麗脫俗的小臉,悵然微笑:“傷心?不,只是有些失望。蘭兒,你要記住,即便是身邊得用的奴才也不能全心地信任,永遠地信任。”
“女兒知道。”蘭禎展顏道,“我只在乎爹孃,弟弟妹妹。”一旁乖巧玩着積木的林燦和黛玉聽到姐姐似乎在叫自己,看了看手裏的積木,扔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過來。“姐姐。”
“石生,連生。”蘭禎抱住他們,在他們的小臉蛋上各親了一口,然後揚起小臉讓他們也在自己臉上親一口……雖然很多口水,不過三人都很高興。
林赫已經五歲了,林海見慶d帝派來的範師爺才學淵博,便請他做了幼安的老師,在外院教他讀書。這樣一來,雖然他跟着蘭禎同住辛夷塢,白日裏相處的時間卻不如林燦黛玉來得多了。
小孩子最是敏感,蘭禎從出生起便日夜用靈氣滋潤筋骨血肉,氣息最是好聞,一有空又總是喂他們喫帶着靈氣的果汁果肉,他們自然萬分親近。
“娘,後面西跨院裏的劉姨娘陶姨娘病了,要不要再請個大夫來看看?”蘭禎隨口問着。
賈敏眼睛一閃,拿着帕子給抓着荷葉糕啃得滿嘴碎屑的石生輕輕擦着,“應該的。”
“那梅院那兩位呢?”那姓何的還好說,不過一鹽商庶女,姓齊的來歷卻有些可疑,說她是專人教導出來的瘦馬吧,偏偏又懂些亂七八糟的邪術,真不知是哪路高人培養出來的。
“目前還不好動她們。”
“我看那何姑娘快忍不住了,那姓齊的再弄些事出來……”要不是她下藥,“病勢”沉重的劉姨娘陶姨娘怕要滿嘴胡說八道壞了林家名聲了。
“難道讓你爹去安……去她們那兒聽曲?”想起女兒還小,不宜聽這些,賈敏將話生生拐了個彎。林海沒那個心思,她自然不充那賢惠人。“好了,她們的事你不用多管。再過幾日,白鶴寺有盂蘭盆會,你爹與玄空大師有交情,到時咱們也去瞧瞧,添些香油米糧。”
“那晚上放河燈呢?”
賈敏瞪了她一眼,“不許。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呢……”諄諄說起淑女該有的嫺靜文雅,不能總想着出去遊玩,又說起晚間燈會人多怎麼不安全,有拍花子的,還有喫小孩的妖怪……蘭禎聽得心裏直翻白眼。
七歲是多大的人?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