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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九卿會議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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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大明的九卿會議!

九卿會議,是內閣和九卿共議的國事,就連皇帝也不會輕易反對。

因爲九卿會議一旦達成共識,就代表大明最頂尖的文臣們的共同決定,皇帝本人要反對內外朝的一致決定,也是需要付...

他指尖重重叩在地圖上一處不起眼的半島——亞平寧。

“佛郎機與西班牙,同信天主,同奉教皇,同用拉丁文,連貴族通婚都綿延兩百年。可諸位可知,爲何兩國從未真正合併?爲何腓力二世至今不敢明詔加冕爲佛郎機國王,而只敢稱‘繼承權主張者’?”元嘉樹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因有此地橫亙其間——教皇國。”

艙內燭火微晃,崔道宣瞳孔一縮,陳渭則下意識伸手按住腰間佩刀——雖是文官出使,朝廷特準三人攜短刃防身,以備海寇與異域不測。

“教皇國?”崔道宣喃喃重複,隨即恍然,“對!教廷向來忌憚世俗王權坐大。若西班牙吞併佛郎機,西、葡、意三地盡在腓力治下,教皇豈非淪爲哈布斯堡之附庸?”

元嘉樹頷首:“正是。教皇庇護五世年邁多病,但樞機團中,威尼斯人、法蘭西人、甚至佛郎機本土樞機仍佔近半數。他們不懼西班牙兵鋒,卻畏其銀幣與聯姻——腓力已將女兒許配給曼託瓦公爵,又欲聘教皇侄女爲媳。若再得佛郎機,教廷稅賦、聖職任命、甚至聖彼得大教堂的修繕款項,都將由馬德里定奪。”

陳渭手指劃過地圖上羅馬城的位置,忽然冷笑:“所以教皇巴不得佛郎機亂下去,亂得越久,他越安全。”

“不止如此。”元嘉樹攤開一份從費爾南多處索要的密函抄本——那是佛郎機樞機會致羅馬的密信殘件,墨跡潦草,卻蓋着七枚封蠟印,“看這封蠟:威尼斯、熱那亞、佛羅倫薩、錫耶納、烏爾比諾、費拉拉……六座意大利邦國,外加教皇國本身。他們沒簽同盟條約,卻在暗中結成‘七燭同盟’,每月以燭火信號互通消息。費爾南多說,他們不幫佛郎機打仗,但願提供港口、藏匿流亡貴族、代售國債——只要錢到賬,連教廷銀行家都肯賒賬。”

崔道宣倒吸一口冷氣:“這豈非……把整個意大利半島變成了佛郎機反西班牙勢力的後勤站?”

“不。”元嘉樹搖頭,眼中寒光一閃,“是把整個意大利,變成了我們的棋盤。”

他取過炭筆,在羊皮紙上畫下三道斜線:一道自直布羅陀穿地中海,一道自威尼斯入亞得里亞海,一道自熱那亞抵第勒尼安海。“西班牙艦隊強在大洋,弱在內海。其主力駐守加的斯與那不勒斯,中間卻被撒丁島、科西嘉、厄爾巴三島隔斷。若我們在熱那亞策動商人罷市,在威尼斯散佈‘腓力欲廢除共和國’謠言,在那不勒斯資助本地貴族重提‘阿方索王朝正統’,西班牙便要三線分兵。”

陳渭盯着地圖,忽問:“可我們既無兵,又無銀,如何策動?”

元嘉樹微笑:“誰說沒有?”

他示意崔道宣打開隨行木箱——箱底壓着三卷厚冊,封皮燙金,題爲《大明萬曆三年度市舶司關稅總錄》《南洋諸港商稅則例》《北洲墾殖司貿易章程》。每一頁皆用硃砂批註密語,旁有吏部印、戶部驗、通政司籤三重火漆。

“這是什麼?”陳渭皺眉。

“不是貨單,是鑰匙。”元嘉樹指尖劃過其中一頁,“去年廣州海關抽樣查驗,發現運往裏斯本的絲綢中,三成夾帶佛郎機商號‘桑託斯兄弟’的私印——他們用大明織機仿製杭綢,再貼上佛郎機標籤轉賣歐洲。此事已報戶部備案,但未公開查辦。”

崔道宣立刻接話:“還有泉州港查獲的‘僞標瓷器’,底款刻着塞維利亞作坊名,實則出自景德鎮民窯。佛郎機人花三倍價收購,就爲冒充西班牙貨高價傾銷法蘭西。”

元嘉樹點頭:“這些案子,我們不罰,不曝,只‘留檔待查’。如今,我把檔案副本分贈七燭同盟各邦——告訴他們:大明掌握佛郎機走私全鏈證據,若西班牙強行合併,我朝即開海禁,專征佛郎機貨稅;若七邦助我牽制腓力,三年內,所有經熱那亞、威尼斯、安科納三港輸入大明之貨,關稅減半,且允設‘大明商館’,享治外法權。”

艙內死寂。燭芯爆開一朵燈花。

陳渭喉結滾動:“這……是拿大明國策做賭注?”

“不。”元嘉樹目光如鐵,“是把國策變成籌碼。大明不怕貿易受損,怕的是歐陸一統後,西班牙以美洲白銀鑄幣、以佛郎機船隊運貨、以教廷教令統合思想——屆時他們賣到大明的,就不是絲綢瓷器,而是火器圖紙、算學典籍、甚至傳教士口中‘上帝不容異端’的檄文。”

他頓了頓,聲音壓至最低:“楊尚書常說,用人如用器。今日吾等三人,便是大明擲向歐陸的三把匕首——崔主事執柄,陳御史掌鞘,而我,替陛下握緊刀尖。”

窗外海風驟急,浪頭撞上船舷,發出沉悶轟響。

次日清晨,費爾南多親自捧來一匣物事:黑檀木盒,嵌銀絲纏枝蓮紋,掀開蓋子,內襯猩紅絲絨,靜靜臥着一枚徽章——金質盾形,上鐫雙柱纏繞月桂枝,柱頂各棲一頭展翼雄獅,盾面中央卻是未乾的油彩繪就的紫宸殿飛檐剪影。

“樞機會昨夜決議。”費爾南多漢語仍生硬,卻字字清晰,“此乃新鑄‘大明-佛郎機共治徽’,左獅代表裏斯本,右獅象徵直沽,中央殿宇……請天使爲我等賜名。”

元嘉樹未接徽章,只凝視那抹未乾的紫宸殿油彩,忽然問道:“貴國鑄此徽,可曾知會教皇?”

費爾南多一怔,隨即苦笑:“樞機主教蒙泰利早已默許。他說……若真能請來大明天使坐鎮羅馬,教廷願將聖天使城堡東翼闢爲‘大明欽使行轅’,並授‘聖伯多祿寶座特使’虛銜。”

元嘉樹終於伸手,卻非取徽章,而是拈起盒中一支銀質蘸水筆,在徽章背面空白處疾書四字——墨跡淋漓,力透檀木:

“以夷制夷”。

筆鋒收處,墨珠墜落,恰似一滴未乾的血。

費爾南多瞳孔驟縮,這不是佛郎機文字,更非拉丁文,而是……大明楷書?

元嘉樹將徽章推回:“請轉告樞機會:大明不認虛銜,不需寶座,只要三件事——第一,準我使團常駐羅馬,建‘大明通譯院’,專授漢語與格致學;第二,許我等持大明勘合,自由通行七燭同盟諸港;第三……”他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請蒙泰利樞機親筆致函教皇,申明‘佛郎機王位懸置期間,一切涉西事務,須經大明欽使副署方具效力’。”

費爾南多臉色煞白:“這……這等於讓大明替教廷裁決王權!”

“不。”元嘉樹聲音平靜得可怕,“是讓教廷明白——若它不肯裁決,那大明,就只好自己來裁。”

艙門忽被叩響。翻譯探進頭:“天使,陳御史請您過去。他在甲板上……暈船了。”

元嘉樹起身,順手將徽章收入袖中。經過費爾南多身邊時,他腳步微頓:“費爾南多先生,您可知佛郎機古諺‘獅子舔舐傷口時,最怕蒼蠅叮咬’?”

對方茫然搖頭。

“那就請記住今日。”元嘉樹嘴角微揚,“大明,從來不做蒼蠅。”

甲板上,海風鹹腥刺骨。陳渭扶着船舷乾嘔,面色青白,額角冷汗涔涔。崔道宣遞過薑糖水,卻被他揮手打翻。

“你早知道!”陳渭嘶聲低吼,手指幾乎戳到元嘉樹鼻尖,“什麼直性易處,全是圈套!你根本就是要我們三人綁在同一根絞索上!”

元嘉樹不躲不閃,任那手指停在咫尺之間:“陳兄說得對。可您也該明白——若非這根絞索,您此刻還在吏部公房裏,爲彈劾哪個員外郎的履歷造假而翻爛舊檔;崔主事會在鴻臚寺清點貢品清單,數到第三百二十七卷時睡着;而我……”他望向遠方海平線,那裏雲層低垂,隱約可見一道灰影,“大概正坐在歐陸使館的空屋子裏,對着十年未更新的《佛郎機風俗考》發呆。”

陳渭的手指緩緩垂下。

“五年之約,不是賭命。”元嘉樹從袖中取出那枚徽章,翻轉過來,背面“以夷制夷”四字在陽光下泛着冷光,“是賭天下大勢。您若真恨我,不如想想——若五年後,您還能站在大明紫宸殿前,指着西洋輿圖說‘此處,當年臣與元嘉樹共破之’,那今日這點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海風捲起陳渭衣襬,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眼淚直流。待喘息稍定,他直起身,抹去眼角水漬,竟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小小獬豸,是都察院新晉御史的標記。

他撕下帕角,蘸着自己咳出的血,在徽章背面“以夷制夷”旁,補上四個歪斜小字:

“同舟共濟”。

元嘉樹靜立不動,唯有袖中手指緩緩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遠處,海天相接處,灰影漸近——那不是雲,是船。三桅鉅艦破浪而來,船首雕飾赫然是雙頭鷹銜橄欖枝,船帆上猩紅十字與金鳶尾花交織。

崔道宣失聲:“法蘭西船?他們怎會在此!”

費爾南多卻渾身一顫,撲到船舷邊,用佛郎機語狂呼:“是‘聖路易號’!國王派來的密使!快升旗!升‘七燭同盟’旗!”

元嘉樹眯起眼。那艘船並未掛法蘭西王旗,船尾卻懸着一面暗金紋章旗——盾面三分,左爲鳶尾花,右爲雄獅,中央竟是半輪殘月。

他忽然想起昨夜教士講授的宗教史:法蘭西胡格諾派信奉加爾文宗,其徽記正是月與劍;而佛郎機反對西班牙的樞機會,亦暗中聯絡胡格諾派領袖科利尼——那位被腓力二世視爲“比異教徒更危險的敵人”的海軍上將。

元嘉樹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崔主事,速擬三份照會:致法蘭西國王、致科利尼上將、致教皇特使蒙泰利樞機。措辭一律用拉丁文,加蓋吏部勘合印。”

崔道宣一愣:“用拉丁文?”

“因爲。”元嘉樹望向那艘越來越近的鉅艦,海風吹動他鬢角散落的髮絲,“從今日起,大明使團在歐陸的第一句官方語言,不是漢語,不是佛郎機語,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教廷的舌頭。”

船影迫近,浪花飛濺如雪。陳渭默默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至元嘉樹面前。

刀鞘烏木,未出鞘,卻已聞見鐵腥。

元嘉樹伸手接過,拇指撫過冰涼鞘身,忽而一笑:“陳兄放心,這把刀,不會砍向大明的盟友。”

他轉身面向海天,將刀高舉過頂。

陽光穿透雲隙,劈開濃霧,正正照在刀鞘頂端鑲嵌的赤銅狻猊頭上——那獸目圓睜,口銜一枚小小的紫宸殿琉璃瓦當。

海風浩蕩,三人的衣袍獵獵如旗。

遠處,“聖路易號”甲板上,一名披猩紅鬥篷的軍官舉起單筒望遠鏡。鏡片後,他的目光越過元嘉樹高舉的刀鞘,死死釘在那枚琉璃瓦當之上。

良久,他放下望遠鏡,用法蘭西語低語:“原來……傳說是真的。”

身旁副官問:“大人?”

“大明使團。”軍官的聲音帶着奇異的震顫,“他們帶了一片紫宸殿的瓦,來蓋歐陸的屋頂。”

話音未落,東方海平線盡頭,朝陽掙脫雲海,萬道金光噴薄而出。

整片地中海,霎時化作熔金之海。

而在這片沸騰的金色中央,三艘船正緩緩靠攏——一艘載着佛郎機的絕望,一艘載着法蘭西的野心,一艘載着大明的算計。

船帆鼓脹,纜繩繃緊,鐵錨沉入幽藍深海。

沒有人看見,就在“聖路易號”船腹暗艙裏,數十個密封陶罐正靜靜躺着。罐身硃砂寫着三個漢字:

“北洲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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