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二食堂有個做菜味道好的廚子,這早已不是什麼祕密,所以寧州市直機關的領導中午的時候,經常來這裏喫午飯,就連宴請也時不時的放在這裏。
這天中午,葉晨忙活完廚房的那一攤,喝着茶水看着手下的那羣小工給顧客打菜,無意間在打飯窗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葉晨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的身份,不是別人,正是李建斌的媽媽。
李建斌的媽媽此時正排着隊等着打飯,今天她的心情格外不好,昨晚回家的時候,兒子跟她說,新買的自行車被人給偷走了,氣的她直跳腳,因爲她託人弄的票,花了一百五十二塊錢纔買到的嶄新的永久自行車,就算在她家,這都不是筆小錢,結果就這麼輕飄飄的丟了。
一大早建斌媽媽還特意去了趟公安局,找了自己的老同學報了桉,結果剛一到單位,就聽門衛在那塊兒議論,說自己兒子帶着一位姑娘進了她辦公室打電話,而且來了還不止一次,這就更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中午休息,建斌媽媽心事重重的來到了每天喫飯的二食堂,還差幾位就要輪到她的時候,就聽到打飯窗口後面傳來聊天的聲音:
“六子,還記得昨天那個考上大學請客的女大學生何文惠嗎?”
“那還能忘了?昨天一天累的我腰都快直不起來了,那叫五桌包桌呢,咋啦哥,我記得她沒結賬,不是簽單給你打的欠條嗎?”
“呵呵,昨天我跟你說什麼來着?就算是她付不起錢,也有冤大頭上趕子給她結賬買單。還記得昨天擱那塊兒當迎賓的那個小夥子嗎?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市工會副主任的公子,叫李建斌的那個?”
建斌母親本來就心煩意亂的,聽着別人在自己耳邊扯東扯西的感到很不耐煩,突然聽到自己的職稱,還有自己兒子的名字,這讓她有些疑惑,這時就聽到打飯窗口後面繼續說道:
“不是吧哥,昨個那可不是小錢,將近五十人足足花了一百五,就算那姑娘提前給了二十,可也欠着一百三十塊呢,那個長得憨憨的小子找你把欠賬給還了?這也太特麼有錢了吧,高幹家出來的就是不一樣,家裏的底子是真厚啊!”
“可不是嘛,昨天我一下了班,剛出單位門口,這小子就把我給攔住了,說是要替何文惠那姑娘把錢給還了,直接掏出了一百三十塊錢遞給我,不過我沒要,我跟他說,這筆錢是何文惠欠我的,就算是還錢,你也讓何文惠親自過來把欠條取走。”
李建斌的媽媽聽到葉晨沒要這錢,臉上的神色一緩,這時她心底的煩躁早就不見了蹤影,眼瞅着要輪到她了,她還特意往後讓了兩位,爲的就是能夠繼續聽到裏面的議論。
“我去,哥,你是不是傻了,有人來幫着還錢,結果你還不要,咋滴,你看上人家姑娘了?”
“你懂個屁,別看那是個大學生,其實我還真就瞧不上那套號的,知道爲啥嗎?因爲昨個下了班兒,我特意找人打聽何文惠去了,既然幫她墊了錢,打了欠條,我得知根知底啊,結果沒打聽還好,一打聽可把我給氣完了。
這姑娘昨天還一個勁兒的跟我說她家條件不好,可你知道嗎?她媽現在正在省城住院做手術呢,家裏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需要別人照顧,結果她跑到這兒來跟同學聚會,在那塊兒胡喫海喝的,還充大頭請客,那叫將近五十人的酒宴呀。
這壓根兒就不是一正兒八經過日子的人,就算她是個仙女兒,我也伺候不起,你可饒了我吧,我就盼着她能把欠我的錢還我就成。
再者說了,就算他李建斌的媽是工會副主任,可人家的錢也是一分一毛的攢出來的,他一個班兒都沒上的臭小子,誰會給他這麼多的錢?
你說他跟她媽要的,我是不信的,有很大的可能是他從家裏偷摸拿出來的。我要是收了他的錢,這還了得?不擎等着喫瓜撈嗎?”
一切都對得上了,不用說,自家那臭小子的自行車,壓根兒就不是讓人給偷了,就是他爲了籌錢給人家姑娘獻殷勤,偷着給賣了。一想到這兒,建斌媽媽就氣的兇疼,不過萬幸的是昨個二食堂的這個廚子處置得當,沒收下這筆錢。
建斌媽媽現在雖然已經沒了喫飯的心情,不過看在後竈廚子世故圓滑,懂事的份上,還是打了兩葷一素,外帶二兩米飯離開。只不過她沒發現,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葉晨的嘴角掛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給別人揚沙子的事情他最喜歡幹了……
劉家這邊,吳曉英一大早就被婆婆給叫起來,拎着菜籃子直奔菜市場買菜去了,劉家平時家裏生活條件不錯,因爲家裏老二在國營二食堂上班,作爲一個掌勺的師傅,每天都能從單位裏帶回可口的飯菜,所以每個月家裏的菜票,肉票之類的副食券全都攢了下來。
買完菜後,回到家喫完飯,劉運昌兩口子就要上班去了,這時家裏的老太太發話了:
“運昌啊,你們兩口子今晚早點回來,洪昌說是下了班要把楊麥香給帶回來。尤其是你,曉英,實在不行下午你跟單位領導請個假,回來跟我摘菜洗菜,順帶着改好刀,等洪昌回來,讓他掌勺。”
吳曉英下意識的撇了撇嘴,請假那是要扣獎金的,她剛要反駁兩句,就被劉運昌給攔住了,只見劉運昌笑着說道:
“得嘞,媽,洪昌對象上門做客,這可是大事兒,您放心吧,下了班我們就往家趕,我們先走了啊,要不呆會兒上班該遲到了。”
說罷劉運昌拽着媳婦推着自行車就出了門,離開門口,走出了十多米,吳曉蘭拍了一下自己男人,然後說道:
“不帶你這樣的,你們全家可都太偏心眼子了,回回請假都可着我來,我已經連着好幾個月都被扣獎金了!還有啊,今天早上不到五點,我就被咱媽從被窩裏薅出來,跟着她去買菜去了,什麼貴買什麼,當初我進門的時候,可沒這待遇!”
劉運昌“切”了一聲,然後對着媳婦說道:
“你這算個屁啊,昨天大半夜我就讓咱媽給霍愣起來了,讓我去電影院門口排隊買票去,我披着軍大衣在電影院門口熬了半宿,我跟誰說理去?!
洪昌是咱媽的心頭肉,打小就寵着慣着,我小時候沒少因爲幫他背黑鍋捱揍,習慣就好了。你是當嫂子的,別跟小叔子把關係弄得那麼僵,到時候楊麥香真要是進了門,你作爲妯裏敢跟她甩臉子,你信不信咱媽分分鐘教你做人?”
吳曉英一聽說自己男人遭了半宿的洋罪,排隊去買電影票,那是心疼壞了,電影票倒是沒多少錢,毛八分的就能搞定,可是因爲這年月看電影的人多,年輕人搞對象的首選,就是帶着姑娘去電影院看電影,所以導致電影票非常火爆,每天半夜就有人在電影院門口排隊了。吳曉英心疼的摩挲了一下自家男人的臉龐,然後說道:
“我說我起來的時候怎麼沒看見你呢,鬧半天你跑去排隊去了,那你白天上班可咋辦啊?”
劉運昌憨憨的笑了笑,左右打量了一眼,然後小聲說道:
“沒事兒,我昨晚去排隊的時候裹着軍大衣呢,靠在電影院門口的立柱旁睡了半宿,不耽誤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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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晨來到公交公司門口的時候,楊麥香早就已經等在那兒了,左右拎着一網兜新鮮水果,右手則是拎着三盒糕點,看的葉晨一陣嫌棄,開口說道:
“你還有沒有點正事兒?我接你去我家是去學習的,你倒好,帶了這麼一堆亂七八糟的,這要是學上一年,好嘛,我估計你家得破產!”
楊麥香用力的“呸”了一聲,然後說道:
“劉洪昌,你就沒個正形吧,這是我爸我媽特意給伯母準備的禮物,又不是給你的,你擱這兒得瑟個什麼勁?麻利的,咱們趕緊去你家。”
葉晨從背後把揹着的吉他給摘下來,往楊麥香的脖子上一掛,然後說道:
“我在前面帶的東西太多,再揹着吉他的話,就給你擠沒地兒了,所以說,這吉他就你揹着吧!”
“我去,你還真會彈吉他啊,我還以爲你在忽悠我呢!”楊麥香有些好奇的摸了摸揹着的吉他,開口說道。
葉晨從楊麥香的手中接過了水果和點心,掛在了前車把上,等着楊麥香上了後車座,兩人這才晃晃悠悠的朝着家的方向駛去。
二人到了家進院兒的時候,老太太正跟大嫂吳曉蘭在廚房忙活着,葉晨停好了車子,把楊麥香揹着的吉他挎在了自己肩膀,從車把上將水果和糕點摘下來遞給她,然後扯着嗓子喊道:
“媽,你看誰來了?”
老太太拿着塊抹布擦着手,從廚房裏出來,看着葉晨身旁站着的楊麥香,笑得合不攏嘴,笑着說道:
“我看看,我看看,哎喲這才幾年啊,麥香這丫頭出落的這麼漂亮了!”
楊麥香也沒外道,手上的糕點和水果都沒放下,一把抱住了老太太,有些嬌憨的說道:
“大媽,我都好幾年沒見您了,我可想你了!”
二人分開之後,老太太滿臉笑容的看着楊麥香問道:
“楊師傅身體還好啊?”
這是自家大兒子的師父,當初在工作上對劉運昌沒少照顧,兩家孩子更是從小玩到大的發小,這一晃都好些年沒見到了,老太太親熱的問候着。
“挺好的,哦,對了大媽,這是我爸媽讓我帶給您的東西!”楊麥香有些嬌憨的說道。
“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啊!”老太太嘴上埋怨着,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的減少。
葉晨看着這娘倆,然後開口說道:
“媽,你們先聊着,我去廚房炒菜,咱們等會兒開飯!”
“去吧去吧,菜都摘好,洗淨,切好了,你直接起鍋燒油開炒就成!”老太太沖着葉晨叮囑道。
炒菜這種事情對於葉晨來說自然是輕車熟路,嫂子吳曉蘭在他身邊幫忙打着下手,沒過片刻的工夫,菜就端上了桌,收拾好了廚房,一家人圍坐在桌旁,開始共進晚餐。
楊麥香的性格打小就比較闖實,再說這一家對她來說都並不是外人,她很好的成爲了氣氛調節者,一頓飯大家喫的那叫一個其樂融融。
飯後收拾的活計自然是不用葉晨和楊麥香上手,葉晨帶着她來到了自己的房間,這時老太太找到了老大,開口問道:
“昨個我讓你買的電影票呢?”
劉運昌一拍腦袋,開口說道: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
說罷劉運昌將兩張電影票從襯衫上衣兜裏掏出來,遞到了老太太的手裏,老太太笑着接過,然後小聲說道:
“這談戀愛呀就得看電影,當初我跟你爸啊,那電影院的燈一閉……”
說着說着老太太自己都覺得不妥了,這事兒咋能跟自己兒子白話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擺了擺手。劉運昌笑了笑,也沒當回事兒,朝着弟弟的房間瞄了一眼,這時就聽老太太繼續問道:
“電影是啥片子啊?”
“巴黎聖母院!”劉運昌答道。
老太太一聽頓時急了,對着老大嘮叨着:
“黎,別離啊,這纔剛開始談對象!”
劉運昌一臉的無奈,對着老太太解釋道: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您懂什麼啊?誰跟誰離啊,這是法國片子,法蘭西,外國,它的首都是巴黎!”
老太太這纔回過味兒來,對着老大問道:
“有沒有談對象的戲啊?”
“什麼叫有沒有啊,從頭到尾都是搞對象的!”劉運昌答道。
老太太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行,我這就給他們送去!”
當老太太推門進來的時候,發現自家兒子正在給楊麥香在那裏講着什麼,楊麥香也聽的非常的認真,老太太也沒在意,對着兩人說道:
“洪昌啊,麥香,你們別老是在屋裏吼着,你大哥他昨天大半夜去買的電影票,你們倆去看看電影,壓壓馬路去!”
葉晨轉過身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後說道:
“媽,忘了我昨晚跟你說的了?我和麥香打算複習一年,明年去參加高考,以後麥香每天都來咱們家跟我一起學習。看電影我們就不去了,你讓我哥跟我嫂子去吧。”
老太太有些疑惑的看了眼楊麥香,只見她笑着說道:
“大媽,我以後每天都過來打擾,你可不能嫌我煩啊!”
老太太聞言頓時笑了,對着楊麥香虛拍了一下,然後說道:
“這孩子,大媽怎麼會嫌你煩呢?稀罕都稀罕不過來呢!”
說完老太太沒再打擾他們兩個,從房間裏出來後,把電影票塞到在外面偷聽的老大手裏,然後說道:
“得,這電影票算是用不上了,還是洪昌有辦法,你跟你媳婦去看吧!”
人一旦學習的入了神,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楊麥香遇到不懂的問題,葉晨總是會耐心的幫她講解。這些對他實在是太輕車熟路,當初在少年派的世界裏,他可是林妙妙,鄧小琪和江天昊這三小隻的輔導老師,經驗那是不要太豐富了。
葉晨自己其實是不用學的,畢竟這些知識早就如同思想鋼印一般,印刻在了他的腦子裏,他之所以這麼大費周章的幫助楊麥香補課,是因爲他已經下定決心在這個世界裏,和她走在一起。
到時候葉晨真要是考上了大學,楊麥香卻依然按照以前的軌跡,繼續當公交車的售票員,兩人就有了身份和地位上的落差,這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做完了葉晨給留的題目,楊麥香毫無形象的抻了個懶腰,撇了眼牆上的掛鐘,發現已經九點多了,嚇了楊麥香一跳,對着葉晨說道:
“洪昌,時間太晚了,我該回家了!”
葉晨點了點頭,正要收拾一下,送楊麥香回家,卻被她一把拉住了胳膊,只見楊麥香說道:
“洪昌,你昨天答應給我彈《橄欖樹》你還沒彈呢!”
葉晨聞言頓時莞爾一笑,沒再說什麼,拿過了放在牀上的吉他包,取出了吉他,簡單的調了調琴絃,在楊麥香期待的目光裏,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劃過,彈奏了起來。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爲什麼流浪
流浪遠方流浪
爲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爲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爲了寬闊的草原
流浪遠方流浪
還有還有
爲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橄欖樹》這首歌其實在一九七三年就已經寫出來,陸陸續續有些民歌手唱過。內地第一次聽到這首《橄欖樹》由當時朱逢博率先在內地唱響,她深情美麗的歌聲感動了無數的聽衆。
楊麥香癡癡的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輕撫琴絃深情歌唱,感覺自己的整顆心都化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感到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別看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嘻嘻哈哈的,可是他的內心充滿了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