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淄川,晨風還帶着幾分涼意。德歸元公墓坐落在城郊一處緩坡上,青松翠柏環繞,遠遠望去如同一幅水墨畫。早上喫過飯,一番準備過後,劉桂琴就約上了妹妹劉桂芳來到了這裏。
“大姐你慢點,臺上有露水,滑的很。”
二姨扶着紅豆媽小心翼翼的踏上了青石板鋪就的臺階,石階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風化,縫隙裏頑強的鑽出幾株不知名的小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劉桂琴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對着妹妹說道:
“放心吧,我還不到六十,這把老骨頭還沒那麼不中用。”
她的手裏拎着一個竹籃,裏面裝着幾樣簡單的祭品,有蘋果、橘子和一包芝麻糖。劉桂芳則是拎着一個塑料袋,裏面是一隻油紙包着的燒雞,香氣透過紙袋隱隱散發出來。
墓園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晨霧像輕紗一樣籠罩着排列整齊的墓碑,陽光透過晨霧,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許紅豆外公外婆的墓位於東區第三排,周圍幾棵松樹已經長得比人還高,松針上掛着晶瑩的露
珠。
“到了!”
劉桂琴停下了腳步,指着前方一塊青灰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先考劉公諱志遠,先妣劉母張氏之墓”,字跡已經有些褪色,碑前的小平臺上積着一層薄灰,幾片落葉散落其間。
劉桂琴從包裏掏出一塊乾淨的抹布和一瓶礦泉水,她擰開瓶蓋倒了些水在墓碑和抹布上,俯下身子認真仔細的擦拭着,冰涼的石面很快讓她的指尖發紅,但她動作輕柔,像是在給老人洗臉一般。
劉桂琴一邊擦拭着二老的墓碑,一邊笑呵呵的唸叨着:
“你們的紅豆豆啊,昨天大半夜的給我打電話,嚇得我以爲是怎麼了呢,結果啊,她一個勁兒的叮囑我來看看你們,要我買只燒雞給你們供上。”
劉桂芳從籃子裏取出笤帚,開始清掃墓前的落葉和塵土,聽到姐姐的唸叨,她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若有所思的對着姐姐問道:
“姐,你說是不是她姥姥給她託夢了?”
劉桂琴手上的動作不停,撇了撇嘴,不信服的回道:
“咱姐倆離得這麼近,還給她託夢?就算是要託夢也是先找咱們好吧?”
劉桂芳繼續掃着墓地,笤帚劃過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笑着說道:
“姐,這你就不懂了吧?隔輩親啊,紅米和紅豆小時候,你和姐夫都忙於工作,倆孩子一直住在咱媽這兒。特別是紅豆,從斷奶就跟着咱媽睡,這感情能不深嗎?”
劉桂琴手中的動作不知不覺的慢了下來,眼神變得柔和,思緒回到了過去。她想起了許紅豆小時候,搖搖晃晃的跟在外婆身後,像個小小的影子,那時候母親總是笑着說:
“我們家紅豆豆,比小尾巴還黏人。”
劉桂芹的眼眶不知不覺的溼潤,她嘆了口氣,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塵土,輕聲說道:
“也是,紅豆五歲那年發高燒,媽三天三夜都沒閤眼,就抱着她在屋裏來回走,我和老許要換她去休息,她死活都不肯放手。”
劉桂芳點了點頭,從籃子裏取出了幾個小碟子擺好,然後開始擺放祭品,一邊忙碌着一邊說道:
“咱媽最疼紅豆了,我記得有一次,紅豆把媽最心愛的搪瓷缸給摔壞了,就是當初省勞模發的那個,我以爲咱媽會生氣呢,結果她的第一句話是“紅豆豆,沒磕着你吧?”,當時都給我看傻了。”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淚光閃動,晨光漸漸強烈起來,照在擦拭一新的墓碑上,映出溫潤的光澤。劉桂琴從塑料袋裏取出那隻燒雞,油紙展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香氣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劉桂琴將燒雞放在正中央的碟子裏,輕聲道:
“這是老李家燒雞,紅豆昨晚特意囑咐我要買他家的,咱媽生前就愛喫這口,每次趕集的時候都要買半隻。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把好喫的大腿或是雞翅都留給紅米和紅豆了。”
大麥睡眼惺忪的爬起來的時候,已經快上午十點了。她還沒等去洗漱,剛出臥室,就聽到樓下傳來了一陣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大麥出了屋,站在二樓緩臺處朝着樓下張望,看到許紅豆和陳南星正在樓下逗那隻慵懶的狸花貓。許紅豆手裏拿着根用木棍和樹枝自制的逗貓棒,至於陳南星則是用樹葉編織了一條項圈,給貓咪戴在了脖子上。
看到這有愛的一幕,大麥臉上不自覺的露出笑容,她簡單的拾掇了一下,從二樓下來,笑着對許紅豆問道:
“你還會做逗貓棒呢?”
“我在網上學的。”
許紅豆一邊說着,一邊將逗貓棒遞給了大麥,幾個女孩兒正玩的不亦樂乎,和坐在遮陽傘下打坐冥想的馬丘山形成了一動一靜的鮮明對比。
“來啦來啦,我馬上就出門了,別催了!”
正在這時,院子裏傳來阿桂嬸的大嗓門,她看到了三個女孩兒,大踏步走過來,和幾人打過招呼,然後笑着問道:
“你們沒有事情吧?跟我出去吧,做鮮花餅!”
來到滇省的這些日子,許紅豆已經不止一次的喫過這道甜點,她笑着對阿桂嬸問道:
“就是裏面有玫瑰花的那個?”
“就是啊,還有乳扇,你們聽都沒有聽說過。走走走,人多好乾活兒,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作爲一個人,大麥極度不適應阿桂嬸突如其來的熱情,她有些羞赧的說道:
“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阿桂嬸撇了撇嘴,指了指大麥,對她大聲教訓道:
“你看你這個小姑娘,來了之後天天躲在房間裏,也不出來見人。你看這個臉色,一點氣色都沒有,你要出來走一走的,走吧走吧走吧!”
阿桂嬸根本不容大麥辯解,就好像趕鴨子上架似的,牽着大麥,領着許紅豆和陳南星幾人直接離開了小院。
幾人走後,在院子裏打坐的馬丘山難得一見的睜開了雙眼,朝着苑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輕嘆了一聲,擦了擦自己的長頭髮,說道:
“可算是清淨了。”
阿桂嬸領着幾個姑娘直奔寶瓶嬸家,還沒等進門呢,她那招牌式的大嗓門就?喝道:
“寶瓶我們來了,哦呀,我還給你帶了幫手來!”
許紅豆幾人進院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穿着傳統白族服飾的中年婦人,手上戴着副膠皮手套,正在一堆盆盆罐罐面前忙碌着什麼。
阿桂嬸領着幾個姑娘走到近前,對着幾個姑娘介紹道:
“這幾位是小院的客人,這個是曉春的阿媽寶瓶嬸,這是紅豆、大麥和南南!”
李寶瓶笑容很慈祥,她笑着對三個姑娘說道:
“我知道你們幾個,夏夏跟我說過,說你們是葉晨帶過來的。這個叫大麥的姑娘倒是沒見過幾次,不過也聽說過,是個作家對吧?我去給你們倒點茶吧?”
“不用不用,我們不渴。”許紅豆趕忙擺手道。
大麥有些拘謹的擺了擺手,連忙解釋道:
“作家不敢當,我就是個爬格子的網絡寫手,也沒什麼代表作品,勉強混口飯喫。”
陳南星看着寶瓶嬸戴着膠皮手套在一盆乳白色的液體中摁來摁去,有些好奇的問道:
“寶瓶嬸你這是在幹什麼啊?”
“這是在做乳扇。”
寶瓶嬸從盆中撈出一片薄如蟬翼的乳白色膜狀物,在陽光下近乎透明。她動作利落的將其掛在竹竿上,那膜片便如同一面小旗子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陳南星湊近觀察,有些好奇的伸手想碰,怕弄壞了,又把手縮了回來,說道:
“這就是乳扇?看起來像奶酪,又像豆皮。”
寶瓶嬸從竹竿上取下了一片已經半乾的乳扇,撕成了幾小塊分給了幾位姑娘,輕聲道:
“嚐嚐看,剛做好的最香。”
許紅豆接過放入口中,一股濃郁的奶香立刻在口腔中擴散,帶着微微的酸味和甘甜,口感既柔韌又細膩。她眼前一亮,連聲稱讚道:
“好喫,比我在花都買的那些更香醇!”
一旁的阿桂嬸驕傲的挺起了胸膛,對着幾人說道:
“那是當然,寶瓶做乳扇的手藝在喜洲數一數二,她用的牛奶都是自家產的奶牛現擠的!”
李寶瓶一邊忙碌着,一邊笑着說道:
“過去啊家裏窮就做這個賣,現在不太做了。那時候做的多的時候,掛的滿院子都是。”
大麥小心翼翼的咀嚼着,奶香味讓她想起小時候外婆給她買的奶糖,她不禁露出微笑,說道:
“這味道好特別啊。”
寶瓶嬸示意她們靠近竈臺,只見一口大鐵鍋裏乳白色的液體正微微冒着熱氣,只見寶瓶嬸說道:
“來,我教你們怎麼做,這是鮮牛奶,要小火慢煮。”
許紅豆注意到了竈臺旁放着一個小陶罐,裏面盛着淡黃色的液體,不由得有些好奇的指着問道:
“寶瓶嬸,這是什麼?”
“酸漿,是用上次做乳扇留下的乳清水發酵製成的,點制乳扇全靠它。”寶瓶嬸解釋道。
只見寶瓶嬸將酸漿緩緩倒入鍋中,用長木勺輕輕攪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鍋中的牛奶漸漸凝結,分離出絮狀的凝乳和半透明的乳清。
“哇!像變魔術一樣!”陳南星不由得驚歎。
大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這一幕,小聲說道:
“這原理跟做豆腐差不多,都是蛋白質在酸性條件下凝固。”
“小姑娘懂得不少嘛。”
寶瓶嬸讚許的看了大麥一眼,然後用漏勺將凝乳撈出,放入一個木製模具中,輕輕按壓成形,對幾個女孩兒介紹道:
“接下來要拉伸,這是最考驗手藝的步驟。”
許紅豆看着寶瓶嬸將那塊凝乳像拉麪一般反覆拉扯,逐漸變成一張薄而均勻的膜片,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她由衷的讚歎:
“寶瓶嬸太厲害了,這得練多少年才能這麼熟練啊?”
寶瓶嬸笑着將拉好的乳扇掛上了竹竿,然後回道:
“我從十二歲跟着阿媽學做乳扇,現在五十多了。做這個急不得,手要穩,心要靜。”
這時一旁的阿桂嬸拍了拍手,對着幾個姑娘說道:
“好啦好啦,姑娘們,乳扇要晾一會兒,我們先來做鮮花餅的餡料,你們都先去洗手!”
許紅豆幾人跟着阿桂嬸來到了院子另一頭的石桌前,上面已經擺好了幾個大竹篩,裏面鋪滿了深紅色的玫瑰花瓣。阿桂嬸抓起了一大把花瓣讓她們聞,然後自豪的說道:
“這是我們自己種的食用玫瑰,怎麼樣?聞起來比外面賣的香多了吧?”
陳南星深深吸了一大口,甜而不?的花香讓她迷醉,她輕聲道:
“好香啊,這個玫瑰直接就能喫嗎?”
阿桂嬸這時拿出了一個陶罐,裏面是已經醃製好的玫瑰醬,呈現出誘人的紫紅色,她對着陳南星解釋道:
“要加糖醃製的,這樣能去除玫瑰的澀味,還能讓花香更濃郁!”
許紅豆學着阿桂嬸的樣子,將新鮮花瓣與白糖層層交替鋪在陶罐中,輕輕按壓,然後對阿桂嬸問道:
“阿桂嬸,要醃製多久啊?”
阿桂嬸指了指屋檐下整齊排列好的一排小陶罐,然後回道:
“至少要醃製一個月,不過我們有現成的可以用,這些都是去年醃的,味道正好!”
大麥此時也漸漸的融入進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靦腆。她好奇的湊近一個打開的罐子,濃郁的花香混合着蜜糖的甜味撲面而來,她喃喃道:
“哇,好香,像香水一樣。”
“來,你們試試包餡!”
阿桂嬸蔥花廚房端出一盆和好的麪糰和一碗玫瑰醬,開始示範。她薅了一排劑子,取了一小塊麪糰用擀麪杖擀成圓片,舀一勺玫瑰醬放在中央,然後像包包子一樣收口,再輕輕壓成餅狀。
三個姑娘裏許紅豆上手最快,面對阿桂的誇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我在老家的時候經常給我媽和我奶奶打下手包餃子,我感覺手法有點類似。”
陳南星則是露怯了,她把麪糰擀的薄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厚,餡料塞進去都露餡了。她看着手裏不成形的麪糰,哭笑不得的說道:
“哎呀,看來我沒有廚藝天賦。”
寶瓶嬸這時走過來對陳南星指導,她溫暖粗糙的手在陳南星的手上,一邊帶她感受正常的力度,一邊說道:
“沒關係,多試幾次。這是個熟能生巧的活兒,我剛開始學的時候,還不如你呢,看,手指要這樣用力。”
大麥在一旁安靜的觀察,直到阿桂嬸塞給她一個麪糰,說道:
“別光看,眼是懶蛋,手纔是好漢,你也試試。”
大麥呆呆的看着手裏的麪糰,有些不知所措。許紅豆注意到了大麥的緊張,爲了緩解她的情緒,笑着柔聲說道:
“大麥,放鬆一點,就當是在捏你小說裏的人物。”
許紅豆的這個比喻讓大麥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她深吸了一口氣,學着許紅豆的樣子,開始嘗試,雖然看起來有些笨笨的,可好歹也似模似樣得了。
“對嘛,你看,沒那麼難吧?”
阿桂嬸滿意的看着大麥包出來的第一個鮮花餅,雖然形狀不規則,但總算沒露餡兒。
陽光透過院裏的老梨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五個女人圍坐在石桌旁,手上忙碌着,笑聲不斷。許紅豆發現自己完全沉浸在這種簡單而充實的快樂中,城市的喧囂和壓力彷彿已經離她很遠很遠。
許紅豆只後悔來到這樣的世外桃源太晚了,看着自己身旁的陳南星,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她氣色也好了很多,不像剛做完手術那陣兒,臉上帶着病態的蒼白,現在她已經與正常人無異了,這全都是葉晨的功勞,是他讓自己
二人找尋到了難得的幸福和快樂。
陳南星看着面前擺着的一排排的鮮花餅,她有些惋惜的說道:
“其實應該把葉晨給拉過來做壯丁的,這傢伙廚藝是一絕,畢竟五星級酒店的廚房總監可不是說說的,如果有他在,沒準兒現在就可以上鍋煎制了。”
阿桂嬸倒是還好,她和葉晨只是碰過幾面,並不太熟。可是寶瓶嬸卻感到很詫異,因爲夏夏的緣故,她與葉晨很熟,知道葉晨是夏夏師傅謝和順新收的關門弟子。
只是沒想到葉晨有這麼優秀的履歷,只不過一個廚師界的泰鬥,居然跑到鳳陽邑村來學習木雕的手藝,這個年輕人的想法,還真是有些難以捉摸呢。
院子裏瀰漫着玫瑰的甜香和新鮮麪糰的麥香,,混合着晾曬中的乳扇散發出的淡淡奶香,構成了一幅溫馨的畫面。
據剛纔阿桂嬸透着小聲說,這些東西全都是寶瓶嬸爲了即將去到魔都的夏夏準備的伴手禮,爲的是更快更好的讓他融入到魔都的環境。不得不說,父母永遠是最愛子女的那個人,這個世上除了他們,很少有人會這麼真心實意
的關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