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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孫家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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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福堂似乎也懶得和孫少安一家多費口舌,他陰沉着臉,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子,冷冷的說道:

“孫少安,忘了跟你說了,你們家的那點自留地,村裏要重新規劃,明天就把莊稼都給我了!”

一九七五年,農村這邊相當嚴,許多地方的自留地被壓縮和取消,強調“以糧爲綱”和集體生產。

但是在實際執行中,部分地區仍保留少量自留地,尤其是偏遠或執行較爲寬鬆的地方。

而田福堂明顯就是那個說了算的,他說完這句話,再沒理會喧譁的人羣,直接轉身離開。

剛纔圍觀的那些村民,脖梗子直冒涼氣,他們也都沒想到,田福堂的大棒會這麼快打到孫少安的頭上。

想起剛纔他撂下的狠話,即便是平時和孫少安家關係不錯的鄰居,此時也都噤若寒蟬,畢竟誰也不知道真觸了田福堂這顆雷,借了孫家錢和糧,會不會也惹來同樣的報復。

孫少安一家也同樣惜在了原地,畢竟自留地是他們家活命的根本,指望着隊裏的那點工分,根本就喂不飽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孫少安的母親賈秀芳,直接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金俊武剛纔把牛送回了隊裏的飼養室,打算順道來孫家窯洞這邊看一眼,尋思着能不能幫上什麼忙。雖說孫少安和他分別是一隊和二隊的隊長,兩人之間屬於競爭關係,可是他還是認可孫少安這個人的。

他恰好看到了田福堂和孫少安一家針尖對麥芒的一幕,只是一直都沒出聲。金俊武心裏面很清楚,站在田福堂的角度,你不能說他做錯了,這也是他冷眼旁觀,沒插嘴的根本原因。

畢竟田福堂他美女田潤葉是雙水村有名的一枝花,又是縣裏的公辦教師,人家有着大好前途,憑啥耗在連飯都喫不上的孫家?

能爲你們家做到現在這個份上,搭上了自己的前途,幫着孫少平去做僞證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現在不想跟你們家有半點關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換成自己,未必能做到田福堂這份上呢,怕是針對孫家的手段只會更酷

烈。

等到圍觀人羣都散的差不多了,金俊武上前拍了拍孫少安的肩膀,嘆了口氣,說道:

“少安,先扶你媽進去吧。”

孫少安機械的扶起了母親賈秀芳,感覺自己的雙腿就好像是被灌了鉛。都說屋漏偏逢連夜雨,現在都不是連夜雨這麼簡單了,家裏的窯洞都被雷劈塌了,他都沒想好該怎麼去處理後續的事情。

剛纔看熱鬧的人雖然都走的差不多了,但是那些竊竊私語卻好像毒蛇吐信子的嘶鳴鑽進了他的耳朵。

“平日裏看着少平那孩子一本正經的,沒想到手腳這麼不乾淨。他可真沒少偷啊,我聽說偷了三十塊錢,五十斤糧票呢,這些夠咱們普通人家用好幾個月了!”

“呵呵,要我說啊,田潤葉那閨女才真是被迷了心智呢,爲了這麼個苦哈哈的孫家,連原西縣公子哥的親事都不要了……………”

“我看孫少安也是邪乎得很,誰知道他背地裏是不是給田潤葉下了什麼?”

村民們的這些個閒言碎語,每一句話都好像是刀子一般剜着孫少安的心。他很清楚家裏積攢的這些好名聲,怕是都隨着王滿銀和弟弟被送去勞改,給敗壞的煙消雲散了。

他把母親扶進窯洞,父親孫玉厚掙扎着要起身,被他給按了回去,他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自己的似的:

“爸,您別動,好好躺着。”

孫玉厚抓着大兒子的手,老淚縱橫,愧疚的說道:

“少安啊,是爸沒用,連累了你和少平。”

孫少安這是第二次見到父親流淚,上一次還是他高小升初中那會兒,考了全縣第三,卻因爲家裏窮,沒辦法讓他去縣裏上初中。

孫少安輕拍着父親的手,強忍着淚水說道:

“爸,您別這麼說,我相信少平是被冤枉的,我一定會查清楚。”

大姐孫蘭花撇了撇嘴,抹了把眼淚說道:

“查?怎麼查?咱們連公社的門都進不去,沒聽人說第一個月不許接見嗎?別說咱們了,就連你姐夫都夠嗆能見着少平,我聽說他們剛去到公社,都要在集訓隊呆上一個月,爲的是教他們守規矩。”

孫少安被懟的一言不發,因爲王滿銀就是這種情況,大姐對於這裏面的彎彎繞繞自然是清楚得很。是啊,他哪來的那本事去查?現在連弟弟的面都見不到,更別說去縣裏調查了。

在雙水村這一畝三分地他說話都不一定好使,更何況是縣裏,他算個屁啊?沒看田潤葉冒着毀掉自己名聲的風險跑去作證,都沒能救出少平,反而險些把自己搭進去?

孫少安胡思亂想的時候,妹妹孫蘭香怯生生的拽了他的衣角,說道:

“哥,我餓了……………”

孫少安這纔想起,從昨天知道少平出了事,全家人恐怕都沒喫上一口熱飯呢,他勉強擠出個笑容,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回道:

“蘭香乖,哥這就去做飯。”

孫少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竈臺,窯洞裏的光線昏暗,只有竈糖裏偶爾跳動的火苗,映出他疲憊的臉。他揭開鍋蓋,鐵鍋裏還殘留着昨天沒洗乾淨的玉米糊渣,已經乾涸成灰黃色的痂。

牆角堆着半袋高粱面,那是家裏最後的存糧。孫少安舀了一小碗,猶豫了一下,又抖落回半下,不能有今天沒明天的,得省着點。他往鍋裏添了兩瓢水,水是從村口老井挑回來的,帶着一股子泥土味。

竈膛裏的柴火不旺,溼柴噼啪作響,冒出一股嗆人的煙。孫少安蹲下身子,用燒火棍撥弄了兩下,火星子濺到他粗糙的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疼。

孫蘭香蹲在旁邊,眼巴巴的望着鍋,肚子咕嚕叫了一聲,然後小聲問道:

“哥,能放點鹽嗎?”

孫少安摸向竈臺上的鹽罐子,指尖只刮到一層薄薄的顆粒。他頓了頓,最後還是把僅剩的鹽面灑進了鍋裏。鍋裏的水漸漸燒開,高粱面撒下去,攪成稀薄的糊糊,上面連個油星子都看不到。

母親賈秀芳癱坐在土炕上,眼神發直,嘴裏還唸叨着“活不成了”。孫玉厚咳嗽着翻了個身,破舊的棉被露出幾個窟窿,裏面的棉絮已經發黑。窯洞的牆壁上裂着幾道縫,冷風吹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飯做好了,孫少安盛了幾碗,高粱糊糊稀的能照見人影。孫蘭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着,生怕喝的太快,一會兒就沒了。大姐孫蘭花沒動筷子,只是盯着碗發呆,眼淚滴進了糊糊裏。

孫少安端起自己的碗,喉嚨一陣發緊,他想起了弟弟孫少平,現在不知道在石圪節公社的集訓隊裏能不能喫上一口飯,又想起田福堂那張陰沉的臉,明天自留地的莊稼怕是就要被剷掉了......

外面的風越刮越大,窯洞頂的茅草簌簌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掀翻。孫少安緊了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這一頓飯喫進嘴裏的不只是高粱糊糊,還有咽不下去的屈辱和絕望。

喫完飯後,大姐孫蘭花帶着孩子還有妹妹蘭香去休息了。她知道爸媽怕是有事要和大弟弟孫少安談,畢竟他是撐起這個家的頂樑柱,所以給他們騰出了空間。

孫少安收拾完碗筷,窯洞裏只剩下父母和他三人。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映照出三張愁苦的臉。孫玉厚掙扎着坐起身來,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的開口道:

“少安啊,咱家現在這光景......”

老人的話還沒說完,喉嚨就像被什麼給堵住了似的,混濁的淚水順着皺紋縱橫的臉頰滾落。大女婿出事他都沒這麼難過,因爲他知道那是個什麼貨色。可是小兒子不一樣,他是全家的希望,現在希望坍塌了,他心中的難過溢

於言表。

賈秀芳在一旁也抹了把眼淚,對着孫少安說道:

“支書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咱家以後要是還想在雙水村過活,就得按他說的辦啊,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來了。”

孫少安蹲在地上,手指無意識的摳着地上的土坷垃。他當然明白父母的意思,眼下必須和田潤葉徹底斷了聯繫,而且要讓田福堂知道他們一家人的決心。這個念頭像刀子一樣剜着他的心,可現實擺在眼前,他別無選擇。

孫少安的喉結一陣滾動,聲音低沉的幾乎聽不見:

“爸,媽,我懂。明天就託二媽給我說親去。”

孫少安的二爸孫玉亭,在村子裏是田福堂的副手,田福堂不在的時候有個什麼大事小情,都願意交給他去跑腿,說他是田福堂的頭號狗腿子都不爲過,溜鬚拍馬這是個行家。

孫玉亭對這個弟弟也是操碎了心,他十六歲那會兒,父親得了病死了,從此兄弟倆就和母親相依爲命。母親是個小腳,只能做些在家推磨的活兒,孫玉厚就成了家裏的頂樑柱忙裏忙外,四處打零工拉扯這個家。

冬天農閒的時候,孫玉厚爲了掙點買油買鹽的錢,就去到石圪節一家商行給人家拉牲口趕大車,翻山越嶺走個十幾天,到山西柳林大瓷器回到這邊賣。因爲是個好把式,所以幫掌櫃的掙了不少錢的同時,自己也得了些工錢。

手裏有了點家底之後,孫玉厚就惦記着讓他出去讀書。從小孫玉亭跟着村子裏的金先生,也就是金俊武的父親倒是識了不少的字,可終究還是不那麼正規。

可是雙水村這邊那時沒有太正規的學校,眼瞅着孫玉亭的歲數大了,再不去讀書就晚了。他就開始四處張羅,有天突然想起在柳林鎮瓷器的時候,燒窯的窯爐出了事故,他冒死救過一個姓陶的窯主。

孫玉厚抱着試試看的心思,就給柳林去了封信,問他能不能收留弟弟去那邊讀書。老陶很快就回了音,一口答應了下來。

孫玉亭在柳林讀到了初中畢業,在那時就已經算是了不起的文憑了,一九五四年在老陶幫忙張羅下,去到太原鋼廠當了工人。

孫玉厚一家人樂的不知如何是好,家裏總算是出了個在外正經幹事的人了,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鐵飯碗啊。

然而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六零年的時候,孫玉亭突然從山西跑回來了,說他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買一麻袋的土豆,死活不回去,說要在家裏說個媳婦兒,然後種地。

從小一塊兒長大,孫玉厚太知道自家兄弟是個什麼德性了。他就不信弟弟這個工人混的還不如自己這個整天在地裏刨食的,肯定是因爲怕挨累,這才扔下鐵飯碗回了老家。

勸說無果後,孫玉厚也只得由着他了,這一年孫玉亭已經二十六了,也確實到了說媳婦兒的年紀。因爲家裏窮,給不起旁人家要的那些彩禮。最終還是柳林鎮的老陶幫忙,說了個賀家灣的媳婦兒,也就是孫少安的二媽賀鳳

英。

別看孫玉亭兩口子都不是會過日子的主兒,可是這倆傢伙鑽營都有一套,混着混着他就成了田福堂的狗腿子。至於賀鳳英則是成了村裏的婦女主任,這倆人就沒一個着家的,餓得家裏三個孩子哇哇直叫喚。

見到兒子應下了,孫玉厚咳嗽了兩聲,開口道:

“張羅着說親也用不着你出面,額知道你臉皮薄,明天去到你爸那裏走一趟。”

孫少安身心俱疲的點了點頭,然後回去自己住的那個小土窯睡覺去了。他走後孫玉厚反倒是睡不着了,他盤腿坐在炕上,一邊抽菸,一邊掂量着明天的說辭。

第二天一大早,孫玉厚先沒忙着去出工幹活兒,一個人火急火燎的去了弟弟孫玉亭家。

他盤算着孫玉亭在公社的農田基建工地上是個頭頭,各村的基建隊來了不少的女娃娃,他大概都認識,說不準裏面就有合適的呢。

晨光微熹時,孫玉厚便踏上了去弟弟家的路。他特意穿了件補丁較少的褂子,袖口和領子都拍打過了。可是那布料早已被歲月磨的發亮,再怎麼整理也遮不住窮酸氣。他佝僂着背,腳步比平日裏快了很多,生怕遇見早上上工

的村民。

田埂上的露水打溼了孫玉厚的布鞋,涼意順着腳心往上爬,可他卻沒心思理會。

孫玉厚摸了摸懷裏揣着的半包大前門,這是去年過年時金俊山給的,他一直都沒捨得抽,眼下要求人辦事,哪怕這是自己的親弟弟,,總也得有點拿的出手的東西。

“玉亭?玉亭在家不?”

孫玉厚在院門外喊了兩聲,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擾到了什麼。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幾隻老母雞在刨食。孫玉厚正猶豫着要不要再喊,突然聽見窯洞裏傳來弟媳賀鳳英尖細的嗓音:

“大清早的,誰啊?”

“我,他大哥。”

門吱呀一聲開了,賀鳳英披着件藍布衫站在門檻上,頭髮亂蓬蓬的,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下孫玉厚嘴角,往下一撇,問道:

“喲,大哥啊,這一大早的有啥事?”

昨天田福堂和大哥家爆發的矛盾,孫玉亭和賀鳳英兩口子早就聽說了。田福堂毀了村委會,所有人都沒給好臉子,還逮着孫玉亭一通臭罵,然後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就走了,據說是去了原西縣裏。

這兩口子都在田福堂手底下討飯喫,現在因爲大哥一家喫了掛落,他們能給孫玉厚好臉色那纔出鬼了呢。

孫玉厚自然看出了賀鳳英的陰陽怪氣,也猜到了她是因爲什麼。這件事情自己家理虧,怨不得別人。他搓了搓手,問道:

“鳳英啊,玉亭起來沒?我找他有點事商量。

賀鳳英沒立刻回話,而是轉身衝着屋裏吼了一嗓子:

“孫玉亭,你哥找你!”

賀鳳英明顯帶着怨氣,那調門高的能震下房樑上的灰。喊完她也不招呼孫玉厚這個大哥進屋,自顧自的扭身回去繼續梳頭去了。

孫玉厚站在院子裏,聽見窯洞裏傳來弟弟含混的應聲,接着是一陣????的穿衣聲。孫玉亭趿拉着布鞋從窯洞裏出來,一邊繫着中山裝的釦子,一邊問道:

“哥,咋這麼早?”

孫玉厚從懷裏摸出了那半包大前門,抽出了一支遞給弟弟,然後說道:

“玉亭啊,哥有點事想求你幫忙。”

孫玉亭雖然接過了煙,給自己劃火柴點着,可是卻一臉的難色,對着大哥說道:

“大哥,你是爲了家裏那塊自留地的事兒來的吧?這我可真幫不上忙。

您是不知道啊,昨天支書回來,指着我和鳳英的鼻子一通臭罵,然後他就急匆匆的蹬着自行車奔縣裏去了,我估摸着是去操持田潤葉的事情去了。”

孫玉厚從煙鍋袋子裏舀了一下子旱菸壓實,然後藉着弟弟的火柴點着,說道:

“額不會爲難你的,今天過來找你,一是爲了讓你給田福堂捎個話,就說少安和潤葉姑娘以後會徹底斷了,他不會再打擾到潤葉姑娘;二是琢磨着讓你和鳳英掂對着給少安說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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