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嗡嗡嗡已經結束了,但是春節不放假已經成爲了一種常態,要明年纔會恢復成法定假期。葉晨趁着這段時間還沒開學,也沒閒着,去了一趟魔都,處理小說的影視改編事宜。
很快,珠影廠接到了一通來自魔都的電話,如同一聲驚雷,炸的張梁夫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年犯》的原作者葉晨,剛剛結束高考的知青,竟然在衆多實力雄厚的電影廠競爭中,嘟嘟點了他們夫妻的名?
而且《魔都文藝》的,中主編還透露了另外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魔都市勞改局願意爲電影投資60萬。要知道這可是70年代末的60萬呢,換算一下,跟後世的6000萬的投資幾乎沒什麼差別。
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的眩暈感過後,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激動和使命感。張梁和汪竹幾乎是立刻向廠裏請了假,簡單收拾行囊,連夜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哐當哐當的鐵軌聲中,夫妻二人毫無睡意,他們在反覆討論着劇本改編的可能性,角色的選擇,場景的佈置......竹甚至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藉着昏暗的車燈,開始勾勒一些分鏡頭草圖。
當火車終於駛入魔都站,溼潤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時,張梁深吸了一口氣,緊握着妻子的手,輕聲說道:
“竹,這次我們一定要抓住機會!既是爲了那些孩子,同時也是爲了我們自己!”
在鉅鹿路675號《魔都文藝》編輯部那間充滿書卷氣的會客室裏,張梁夫婦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原著作者葉晨。
眼前的年輕人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年輕,穿着洗的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容沉靜,眼神中有着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深邃。完全沒有初出茅廬作家,面對影視導演時的侷促和激動。
張梁倒是先激動上了,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葉晨的手,聲音洪亮,帶着軍人特有的爽朗和真摯,說道:
“葉晨同志,你好,你好!終於見到你了!我是張梁,這位是我愛人汪竹,她是電影編劇。感謝你,太感謝你的信任了!”
汪竹也走上前,看向葉晨的眼神中帶着欣賞和一絲探究,說道:
“葉晨同志,你好!你的《少年犯》寫的真是太好了!看得我不停的掉眼淚,因爲這件事讓張梁笑話了我好幾天。”
說着說着汪竹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葉晨微笑着與兩人一一握手,態度不卑不亢的說道:
“張導,汪老師,你們好。鍾主編已經跟我介紹過二位了,尤其是張導,上學那會兒還看過你演的英雄呢,久仰大名,快請坐!”
衆人寒暄後落座,鍾望陽主編親自作陪,臉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他簡單的向衆人介紹了一下勞改局的投資意向已經基本敲定,最難的資金保障已經不再是問題。
張梁按捺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首先,誠懇地表達了對作品的敬意和對改編的設想:
“葉晨同志,不瞞你說,看到《少年犯》的第一眼,我和妻子就被深深的震撼了!這不僅僅是一個好故事,它還有着直擊人心的力量和社會責任感!
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忠實深刻的把它搬上銀幕,把馮志學這樣的“燃燈者”,把方剛、蕭佛、沈金明這些迷途羔羊的掙扎與救贖,真實地呈現給觀衆!讓社會看到這陽光下的陰影,更看到陰影中不滅的希望之光!”
丈夫說完後,作爲妻子的汪在一旁補充道:
“在火車上,我和老張初步討論過,改編的核心必須抓住兩點:一是真實感,少管所的環境、少年的狀態,管教的細節,絕不能失真;二是人物的弧光,尤其是幾個主要少年犯內心的轉變過程,需要極其細膩的刻畫,我們的
初步設想是......”
她拿出筆記本,開始闡述一些具體的改編思路,比如,如何強化某些衝突?如何通過細節展現人物內心變化?張梁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
葉晨安靜的傾聽着,沒有打斷,直到汪婧竹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中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張導,汪老師,你們的想法很有見地,尤其是對“真實感”和“人物弧光”的強調,抓住了作品的核心。
但我覺得,僅僅是演員表演的“真實感”恐怕還不夠,要想做到真正的震撼人心,引起社會最深層的反思和關注,我們需要做到的是真正的真實。”
張梁夫婦和主編鐘望陽此時都愣住了,張梁忍不住開口問道:
“真正的真實?葉晨同志,我有些沒大懂你的意思,能不能細緻的解釋一下?”
葉晨輕呷了一口茶水,潤潤喉嚨,然後開口道:
“我建議,影片的主要場景,就在真正的少管所實地拍攝!想要做到這一點怕是不難,畢竟這部片子就是魔都司法局,魔都勞改局投資拍攝的。
那些高牆、鐵窗、監舍、勞動車間、學習室......沒有任何的佈景能完全還原那種壓抑,又帶着希望的改造氛圍的真實環境。
"......"
張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葉晨這想法可真是太大膽了,只是這件事真的可行嗎?審批能通過嗎?
汪竹和鍾望陽目光中也是帶着一絲遲疑和審慎,葉晨的話語卻沒有停頓,繼續投下了第二顆“重磅炸彈”:
“其次,方剛、蕭佛、沈金明、暴連星這些主要的少年犯角色,我建議啓用真正的、正在服刑改造,表現良好且有表演意願的少年犯來扮演!”
“什麼?!”這下子連一向沉穩的主編鐘望陽都失聲驚呼,汪竹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用真正的少年犯來演電影,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只有葉晨清晰的聲音在迴盪:
“張導,汪老師,鍾老,請你們都好好的想一想。還有什麼比這些親身經歷過迷茫,正在被改造的少年,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肢體語言、你刻骨銘心的體驗,去詮釋“少年犯”的迷茫、痛苦、掙扎和最終被感化的希望,更能
打動人心?更能讓觀衆相信?
這本身就是一種最深刻、最有力的“改造”成果展示,這比任何專業演員的模仿都更具衝擊力,也更能夠引發社會對青少年犯罪問題的重視和對改造工作的理解支持!
張導,我相信以你從事表演多年的經驗和導演功力,加上勞改局的支持,完全有能力引導好這些特殊的“演員”,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完成這項前所未有的創舉!這不僅僅是在拍一部電影,更是在進行一次意義深遠的“社會
實驗”和“普法教育”!”
張梁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葉晨的話像一道強光,瞬間就劈開了他腦海裏固有的條條框框!
真正的少管所!真正的少年犯演員!這想法無疑是太瘋狂,太冒險了,但是如果真的能實現,其震撼力和現實意義,將遠遠超越一部電影本身!這完全契合了他內心深處想要“做點不一樣,有意義的東西”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因爲情緒激動,聲音都變得有些發顫:
“葉晨同志!你這個想法............簡直太有魄力了!也太有道理了!用真正的環境,用真正的“他們”來講述“他們”自己的故事,這......簡直就是神來之筆啊!如果真能實現,這部電影必將載入史冊!”
汪婧竹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好歹也是從事影視工作多年,藝術家的敏感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這個提議所蘊含的、無與倫比的真實力量和藝術可能性。她眼睛亮的驚人,開口道:
“對!只有真正的經歷過,才能夠演繹出那種刻苦的靈魂震顫!葉晨同志,你的這個建議是真正的點睛之筆!”
一旁的鐘望陽看着眼前這位年輕的過分,思維卻深邃如海的作者,心中是感慨萬千。他原以爲葉晨只是小說寫的好,沒想到在影視改編上,竟能有如此超前的,近乎革命性的見解!
鍾望陽彷彿已經看到,這部名爲《少年犯》的電影,將因爲葉晨提出的這兩個“真正的真實”,而掀起一場席捲全國的、震撼人心的風暴!他思忖了片刻,拍板道:
“好!小葉這個想法,雖然是前所未有的,但是卻極具膽識和深意。這樣,勞改局那邊由我去溝通!
我相信他們既然願意投資,也是希望電影能產生最大的社會效益!小葉,這兩個建議,恰恰能將這種效益最大化!張導,汪編劇,你們覺得呢?”
張梁心中此時豪情萬丈,他用力一拍桌子,決絕的開口道:
“幹!就這麼幹!葉晨同志,你放心!只要你信得過我張梁,我就一定豁出這把老骨頭,把你這“真實的想法”,完完整整漂漂亮亮的呈現在銀幕上!我們要拍的,不僅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一個時代的側影,一次靈魂的救贖!”
會客室裏,四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來自黃土高原的作者,來自南國的導演夫婦,來自文壇的伯樂主編,因爲一部《少年犯》,因爲一個顛覆性的創作構想,此刻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識和決心。
窗外,魔都的天空依然陰霾,但是在這間小小的會客室內,卻彷彿點燃了一簇足以照亮未來的熊熊火焰。一部註定將在華夏影史上留下深刻烙印的作品,就在這充滿激情與勇氣的碰撞中,正式揚帆起航!
會談的氣氛正熱烈,葉晨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身旁的公文包裏取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的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動作吸引,張梁有些好奇的問道:
“葉晨同志,這是......?”
葉晨微笑着打開信封,取出幾張寫滿音符和歌詞的紙,說道:
“知道我的小說要拍的電影,我根據內心的感受,創作出了一首歌,想把它作爲電影《少年犯》的主題曲,我給它取名叫《心聲》。
“主題曲?!”
張梁詫異的瞪大了眼睛,一旁的汪竹已經迫不及待地接過歌詞和曲譜,鍾望陽也湊了過來,三人聚在一起觀瞧。
會客室裏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漸漸的,汪婧竹眼眶紅了起來,她拿着歌詞的手微微顫抖。尤其是當她讀到“媽媽,媽媽,兒今天叫一聲媽,禁不住淚如雨下”時,一滴淚水啪嗒落在紙上。
作爲一名資深的編劇,共情可以說是汪婧竹的基本功。再加上她和老張結婚多年,早就是一位母親,所以她更能被歌詞引動情緒。
汪婧竹哽嚥着說不出話來,作爲一位母親,這首歌的歌詞直擊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張梁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的說道:
“葉晨同志,這歌詞......太動人了,它完美的表達了那些孩子內心最深的渴望和懺悔。”
鍾望陽此時也摘下了眼鏡,悄悄抹了抹眼角,聲音同樣哽咽的念着歌詞:
“高牆內春秋幾度,媽媽啊你牆外可盼,淚水染白髮......小葉啊,你這歌詞寫的直戳人心?!”
張梁深呼吸了幾次,反覆的平復着自己的情緒,隨即對葉晨說道:
“葉晨同志,我注意到這還有曲譜,你能唱一遍嗎?我想聽聽完整的旋律!”
葉晨倒是沒有拒絕,畢竟作爲一個80後,對這首歌曲簡直不要太熟悉,他可以說是從小聽這首歌長大的。不過他臉上還是露出了些許難色,說道:
“我倒是可以清唱,只是沒有樂器伴奏,這首歌終究還是少了些感染力,要是有一把吉他就好了。”
“吉他?”
鍾望陽立刻站起身,對着屋內的衆人說道:
“我有個老友在上影廠工作,吉他他那裏有,我讓他現在就送過來!”
說着鍾望陽就快步走向了電話機,隨着他的電話打出去,大概半個小時左右,一輛吉普車停在了鉅鹿路675號門口。
一把略顯陳舊的木吉他被一個五十多歲左右的中年人送到了會客室,那個人沒有立刻走,駐足在那裏旁觀。
葉晨接過了吉他,簡單的調試了一下,試了試音,然後輕輕撥動琴絃。前奏簡單卻飽含情感,幾個音符就勾勒出思念和懺悔的氛圍。
“媽媽啊,媽媽
兒今天叫一聲媽
禁不住淚如雨下
高牆內春秋幾度
媽媽呀你牆外可盼
淚水染白髮”
作爲一名科班出身的專業演員,葉晨哪怕穿越諸多的異世界,每天的早課也都依舊進行,所以說視唱練耳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基本功。
然而這次的演唱,葉晨卻沒有過多的用各種技巧,而是把自己帶入到情緒,他唱出的每一個字,彷彿都是從心底流淌而出,帶着沉重的思念和深深的懺悔,在座的衆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張梁緊緊的攥着拳頭,眼前彷彿浮現出那些迷途少年的面孔。汪婧竹淚水已經止不住地往下流,作爲編劇的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歌詞中蘊含的故事和情感。
當葉晨演唱到副歌高潮的部分時,鍾望陽再也忍不住了,老淚縱橫。這位經歷過風風雨雨的老主編,此時被這簡單的歌詞,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隨着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會客室裏一片寂靜。汪竹已經哭紅了眼睛,張梁的眼眶也溼潤了,鍾望陽長嘆了一聲,說道:
“這部電影,這首歌註定會成爲經典啊!”
張梁的情緒最爲激動,作爲這部電影未來的主創,沒有誰會比他更希望這部電影出彩。他對葉晨說道:
“這首歌寫的真是太好了,它完美地概括了電影的主題,那些孩子的懺悔,他們對母愛的渴望,對重生的期盼......葉晨同志,你是怎麼想到的啊?”
葉晨輕輕撫過吉他琴絃,微笑着說道:
“作爲小說的作者,我只是試着站在那些孩子的角度思考問題,無論他們犯過什麼錯,內心深處都渴望着被理解、被原諒,都有一聲發自內心的對母親的呼喚!”
就在這時,剛纔那位站在一處旁觀的送來吉他的中年人,突然對着鍾汪陽笑着說道:
“老鍾啊,不打算給我介紹一下在座的諸位嗎?”
鍾望陽這纔回過神來,指了指中年人,拍了拍自己額頭笑道:
“瞧我這記性,剛纔光顧着聽歌了。來來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上影廠的謝進導演,也是我的老友了!”
謝進導演今年眼瞅着快要60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容和藹,卻透着幾分威嚴。他上前幾步,目光灼灼的盯着葉晨說道:
“這位就是《少年犯》的作者葉晨同志吧?久仰大名啊!”
張梁夫婦一聽”謝進”二字,頓時肅然起敬。作爲電影界人士,他們可是太清楚這位導演的分量了,《紅色娘子軍》、《舞臺姐妹》等經典作品都是出自他手。
葉晨也趕忙立刻起身,恭敬地握手。畢竟這可是名副其實的老前輩,他禮貌的問好:
“謝導您好,我是葉晨!”